孟玉樓的相親會

李舒

孟玉樓選用金桔茶，可謂用心良苦，更為難得的是，她特地“用纖手抹去盞邊水漬”，遞給西門慶，還道個萬福。這般禮儀周全，恐怕連吳月娘都做不到，難怪西門慶急吼吼地表示“欲娶娘子管理家事”

《金瓶梅》的一群女子，我最偏愛者，金蓮也。最佩服的，卻是孟玉樓。

張竹坡評點金瓶梅，直斥潘金蓮不是人，吳月娘是奸險好人，春梅是狂人，李嬌兒是死人，孫雪娥是蠢人，李瓶兒是癡人，唯獨孟玉樓的評語是好話，稱她為“高人、深人、乖人”。張愛玲給胡蘭成講《金瓶梅》，也說最喜歡孟玉樓的“坐下時淹然百媚”。

孟玉樓和潘金蓮、李瓶兒不同，甚至和吳月娘也不同，她是堂堂正正改嫁的，送親的是她的小叔子。她也做過正頭娘子，前夫是“南門外販布楊家”，在外販布因病去世了。她本來打算一心一意守寡，但如不改嫁，家中財產遲早要被小叔繼承（因沒有子嗣）；唯有改嫁，才能把財產作為嫁妝帶走。

做媒的是媒婆薛嫂。媒婆一張嘴，真正是兩邊騙。她知道西門慶貪財，故意不說孟玉樓的年紀大（比西門慶大兩歲），只刻意說：“手里有一分好錢。南京拔步床也有兩張。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金鐲銀釧不消說，手里現銀子也有上千兩。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對著孟玉樓，薛嫂又隱瞞了西門慶已有繼室的事實，只說：“好奶奶，就有房里人，那個是成頭腦的？我說是謊，你過去就看出來。”

孟玉樓和西門慶終于相親了。兩個人顯然都精心準備，西門慶這邊是“打選衣帽齊整，袖著插戴，騎著匹白馬”，孟玉樓一見，立刻看上，女人個個都是外貌協會，連聰明人孟玉樓也不例外。

孟玉樓招待西門慶的，是一盞蜜餞金橙子泡茶。所謂金橙子，便是金桔。金桔是討口彩主財富的吉祥水果，腌漬成蜜餞入茶，香甜可口，并有平肝疏郁之功效。江南地區相看女婿，有請吃糖水煮雞蛋的風俗。孟玉樓選用金桔茶，可謂用心良苦，更為難得的是，她特地“用纖手抹去盞邊水漬”，遞給西門慶，還道個萬福。這般禮儀周全，恐怕連吳月娘都做不到，難怪西門慶急吼吼地表示“欲娶娘子管理家事”。

西門慶走后，薛嫂開啟了嘴炮攻勢，全力勸說孟玉樓改嫁。關鍵時刻，還是孟玉樓前夫的守寡姑姑起了作用。因為之前收了西門慶的“棺材本”好處費，姑姑立刻送來禮物，“有盒子里盛著四塊黃米面棗兒糕、兩塊糖、幾十個艾窩窩”。來人進門就問：“曾受了那人家插定不曾？奶奶說來：這人家不嫁，待嫁甚人家。”

婚事談成了，薛媒婆臨走時，念念不忘的，是姑奶奶剛剛送來的禮物。她讓孟玉樓送她兩個艾窩窩，方肯出門。艾窩窩是何方神圣？這是一種典型的清真小吃，形似雪球，潔白誘人，入口黏軟香甜。清代嘉慶年間的詩人李光庭在《鄉言解頤》中記載：“窩窩以糯米粉為之，狀如元宵粉荔，中有糖餡，蒸熟，外摻薄粉，上作一凹，故名窩窩。”書中還點名了歷史和來源：“明世中宮有嗜之者，因名御愛窩窩。今但曰愛而已。”由此可見，明朝時，艾窩窩是宮中流行的食物。萬歷年間的內監劉若愚也曾經提起“以糯米飯夾芝麻糖為涼糕，丸而餡之為窩窩”。原來是宮廷小吃，難怪薛媒婆如此喜愛。

一盞茶，幾塊點心，孟玉樓就這么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