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替加拿大政府心寒” “蹲監(jiān)者”：那種忠誠，這般痛苦

易萱

2015年10月，加拿大護照還沒到手，汪巍巍就迫不及待往中國跑。他獲得了一個“回流”機會——加拿大一家企業(yè)在北京設立分公司，他成功競聘，成了北京分部市場部總監(jiān)。

這是一個汪巍巍苦等了六年的回國機會。六年前，他通過一家移民咨詢公司辦理技術移民，登陸溫哥華。他當時對未來生活信心滿滿，正如移民中介對他介紹的，加拿大福利好、環(huán)境美、工資高，是個去了就不想離開的宜居勝地 。

他萬萬沒想到，現(xiàn)實中，勝地轉眼就變成牢籠。

2014年底，汪巍巍父親被檢查出直腸癌，急需家人照顧，當時，他正在坐“移民監(jiān)”。為了湊滿留居天數(shù)，汪巍巍不得不讓母親獨自帶父親往返于醫(yī)院進行化療。那時，他終于明白了那句老話：“父母在，不遠游。”

和汪巍巍類似，許多人對加拿大生活的美好想象，并沒能順利照進現(xiàn)實。不少人把日子當“牢”來坐，當“罪”來受。而為了受這種“罪”，他們不惜丟掉國內(nèi)的工作，甚至割舍親情。

“中國式幽默”

每月第一個周六晚上都是74歲的張啟益最期待的時刻。這是他和生活在加拿大朋友的固定聚餐時間。

2002年，他和老伴兒來多倫多定居后，這就成了生活中最重要的社交活動。無論是過去的老同事，還是后來在社區(qū)超市認識的年輕新移民，他都慷慨邀請大家加入飯局。

最近五六年，張啟益發(fā)現(xiàn)周圍出現(xiàn)了很多不想在加拿大呆著的人。他們不少人都在國內(nèi)經(jīng)營實業(yè)，移民主要目的是“拿身份”和“保證資金安全”，并不想生活在此地。因此，在加拿大的日子，度日如年。聚會時，“如何能夠投機取巧地逃避“移民監(jiān)”和“怎么可以造假自己的納稅證明”倒成了熱門話題。

盡管多倫多在加拿大算是比較現(xiàn)代化的大型城市，但距離那些富人心理預期還存在相當距離。某次聚會時，一個過來“坐監(jiān)”的某單位領導問他，“在國內(nèi)，外出有司機，家里有保姆，看病還可以優(yōu)先。有點麻煩還都可以找朋友解決。你說說在這兒除了能吸點干凈空氣還能干嗎？”

張啟益聽了哭笑不得。

“這些人，多一天也不愿意在加拿大呆。”張啟益說，“只想從國家占便宜而不想對國家有一點付出，我都替加拿大政府心寒。”

與張啟益一樣，加拿大語言學家斯蒂夫（Steve）也對這些人深感疑惑。他本身是個“中國通”，太太也是一位華人，常有機會接觸到來自中國的移民。

2016年2月，斯蒂夫受邀參加在列治文舉辦的移民政策調(diào)整社區(qū)研討會，會上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幾乎所有中國人關注焦點都是如何正確理解““移民監(jiān)””政策的變動。討論時，很多中國人都在問，“（獲得永久居留權規(guī)定的）‘五年住兩年到底怎么計算？”斯蒂夫還聽到一對三十多歲中國夫婦問工作人員：要想符合規(guī)定，怎么樣呆最合適？

負責政策解讀的工作人員似乎沒有理解，這對夫婦詢問的是應對““移民監(jiān)””的技巧。不過，站在旁邊的另一個老人卻提點了他們：“當然是每隔一年回國一次最合適啦。”

這段對話讓斯蒂夫大為震驚。

“（把加拿大的移民政策規(guī)定稱為）‘移民監(jiān)，就是對加拿大的一種傷害。”他對太太抱怨。

“拜托，這個詞只是一種中國式幽默。”他的太太回答。

斯蒂夫顯然無法理解這種幽默。他向本刊記者表達疑惑時說，人們在責備加拿大無法“善待”移民申請人時，這些中國移民是否想過對這個國家的傷害呢？

“不忠的加拿大人”

“怎樣常住國內(nèi)卻能滿足‘移民監(jiān)要求”、“如何輕松規(guī)避‘移民監(jiān)”……回國探親時，看到這些移民廣告，王茜就覺得好笑。

2012年，畢業(yè)于北京外國語大學英語系的王茜和老公移民加拿大，在加拿大，她拿下了財務管理碩士文憑和CFA（特許金融分析師）證書，隨后，成功進入了溫哥華一家外資企業(yè)工作，并成為財務部主管。

“想做加拿大公民么？那不但要享受公民的權利，也要負擔公民的義務。”王茜說，規(guī)避“移民監(jiān)”都是些黑中介忽悠人的把戲，那些既想生活在中國又想拿外國身份的人更是讓她不屑。

王茜在加拿大的移民日子也并非順風順水。初到加拿大，為了節(jié)約生活開支，她和丈夫曾經(jīng)去政府設立的“food bank”（食物救濟處）領取食品。大女兒的很多玩具也是在社區(qū)回收的。為了進修取得專業(yè)執(zhí)照，她幾乎一年沒買新衣服。

因此，獲得公民身份時刻的喜悅才如此有沖擊力。王茜永遠記得2012年6月24日，“宣誓時，每個人都舉起右手說出自己的名字，輪到我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腦子一片空白，鼻子很酸。”王茜說，自己拿著公民證，笑著流淚。“不吃苦中苦，哪里成得了加拿大人。”

對土生土長的加拿大人斯蒂夫來說，最希望移過來的都是王茜這樣的人——真心實意喜歡這片土地，并且愿意長期居留在此地，為這個國家努力打拼。他很難相信，如果都是坐完“移民監(jiān)”就走人，那對這個國家又有什么幫助呢？

加拿大向來以身為“最宜居的移民國家”而自豪，但諷刺的是，越來越多的移民卻在取得公民身份后，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加拿大式生活”而移居海外。

總部位于溫哥華的加拿大亞太基金會（Asia Pacific Foundation of Canada）2013年發(fā)表了一份研究報告，指出約有280萬加拿大公民長期居住海外，占國民人口總數(shù)的8.8%，比率僅次于英國的9%，全球排名第二，遠高于澳大利亞（4.3%）、法國（3.3%）、中國（2.6%）及美國（1.7%）。在1996年至2006年間，取得加拿大公民資格后移居海外的移民比率，是土生加拿大人的3倍。

根據(jù)加拿大官方標準，外來移民登陸國境后五年內(nèi)從未上交納稅申報單，或雖在前五年內(nèi)上交，但以后四年或四年以上從未上交的，即被認為是“海外公民”（長期離境）。加拿大人一直將這些移居海外的公民視為“失敗者”或“不忠的加拿大人”。

“忠誠”的代價

對“失敗者”這個標簽，王茜并不那么贊同。曾在加拿大經(jīng)歷過艱苦生活的她，更清楚移民在這里就業(yè)的門檻到底有多高。

“技術移民中絕大部分都屬于有著豐富的‘國內(nèi)工作經(jīng)驗而不是‘北美工作經(jīng)驗。來加拿大如果不重新讀書，能找到體面工作的機會微乎其微。”王茜對本刊記者說，她身邊，在“移民監(jiān)”期間找到稱心工作的人簡直鳳毛麟角。

王茜的好幾個朋友，在國內(nèi)是公司白領，可到了加拿大也只能在若干個短期“累脖工”中疲于奔命：“糊紙盒、折紙、給食物包裝貼膠條、從流水線上撿拾貨物，每天要重復這種初級的體力勞動。這和坐牢也沒有什么區(qū)別吧？”

張啟益同樣也感到“移民監(jiān)”帶來的諸多不便。他們這種老來移民者，最難受的是孤獨感。在加拿大一些購物廣場常能看到一個奇怪的景象：老頭、老太太們每天一早就像上班一樣，走路、坐公車或者被子女送來百貨公司，然后，一起到百貨商場的休息區(qū)或者咖啡館聊天。到了晚飯時間，再各自回家。

在剛退休來加拿大生活的前幾年，張啟益經(jīng)常到世界各地旅游。“2004年，我在非洲肯尼亞呆了三個月，又在摩洛哥和埃及各住了一個月。2005年，我又跑去了東南亞……”不過，為了保證加拿大“永居資格”，他在旅途中也要繃著時間這根弦，嚴格計算，到日子就趕回多倫多的女兒家繼續(xù)“移民監(jiān)”。

“在加拿大，沒有麻將館，沒有廣場舞，大家能做的就是每天湊在一起聊天。”張啟益很無奈：“而且說的還都是些國內(nèi)的事。”

不過，近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在聚會上越來越沉默寡言了。

“實在太村了，開了半個小時車去百貨，連個像樣的牌子都沒有，還不如我們青島這種二線城市的商場。”

“什么都聽不懂，太痛苦了，電視也不好看。再呆在這兒非要老年癡呆不可。”

抱怨連連的都是些在加拿大生活碰壁的人，他們無法適應環(huán)境的改變，另一方面又為了保證永久居留身份或者入籍而強迫自己生活于此。每當聽到這些抱怨，張啟益都煩躁不已。“過得這么別扭，還非要留在這兒。”他不禁小聲嘀咕。女兒則馬上用手戳他后腰，示意他閉嘴。

比一般老年人幸運的是，張啟益可以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因此除了這種群體性聊天，他可選的余地要更多一些，比如去社區(qū)超市做理貨員。

如今每天早上7：50，他都必須提早來到超市，迎接供貨的運貨司機，上午上班四個小時，下午還有四個小時，每小時的報酬為12加元（約60元人民幣）。他在這里干一天，還比不上以前在國內(nèi)兼職一小時的收入。不過，張啟益很清楚，在加拿大自己需要的并不是錢。

“記得剛來多倫多時，我在華人超市看到一個83歲的老頭做保潔。”張啟益向本刊回憶道，“我問他，這么大歲數(shù)怎么還工作，他們給你多少錢一小時啊？”

老頭告訴他，雇主只管飯不給工資，“有事做，總比在家等死舒服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