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短房
躲避“移民監”后來終于獲得加拿大身份的華人,我還真認識幾個。
說他們的故事前,先說下這種行為。很多加拿大人,自然是很反感躲避“移民監”行為的。但對申請入籍者,要不要施以時間更長的“移民監”政策,加拿大內部也有不同意見。于2015年5月29日生效的《加拿大公民身份強化法》(C-24法案),就把入籍申請者的“移民監”時間,由5年住滿3年延長到6年住滿4年。這是保守黨政府執政時期。現在換了自由黨,情況可能又要發生變化。
2016年2月25日,加拿大聯邦公民、移民及難民部長麥家廉(John McCallum)正式向聯邦下議院提交議案,擬盡快修訂C-24法案,其中一項十分關鍵的修改,即將改得苛刻的“移民監”恢復到1977年以來舊規的原貌。
能縮短,自然是好消息。不能縮短,有一些人,還是能夠想辦法規避這一限制。
“永久身份”非永久
所謂“移民監”其實是一種俗稱,指的是很多“英系國家”,比如加拿大、澳大利亞、英國等,對申請永久居民或者國籍者提出的居住時限。
具體到加拿大,1977年舊規規定,申請加拿大國籍者必須具備有效的加拿大永久居民身份(“持楓葉卡者”),必須在過去4年內累計在加拿大境內住滿3年;C-24法案修改后的新規則規定,申請加拿大國籍者需在連續6年內住滿4年,且每年至少住滿183天(即半年以 上)。
移民入籍的前提是擁有加拿大永久居民身份,即持有楓葉卡。許多人以為“永久居民”自然如字面上意義所言,只要獲得便“永久”保有這一身份。實際上“永久居民”并不“永久”——每個楓葉卡持有者“如無被移民部認可的合理理由”,必須在每個連續5年中至少累計在加拿大境內住滿兩年,否則5年期滿后楓葉卡將不再延期,這也意味著失去“永久居民”身份。
由于不論保留永久居民資格(俗稱“保留身份”),還是申請加拿大國籍,都需要在加拿大境內居住指定時長,這一“居住時長下限”宛如有期徒刑的刑期般具備強大約束力,令移民仿佛坐牢般不甚自由,因此被俗稱為“移民監”或“移民牢”。
保持永久居民身份的居住期限在C-24法案中并未修改,但1977年舊規中規定,申請國籍者成為永久居民前在加拿大境內居住的時間,也可被算入“移民監”時長內,而C-24卻將這條取消,無疑是將“監規”變得更嚴苛。而且,舊規中并未規定4年內每年的最少居住年限,申請者回旋余地還比較大,而C-24法案卻規定每年都必須至少住滿半年,“監規”之苛刻可謂前所未有。
C-24法案推出的理由是“反恐需要”,但推出后遭到各方強烈質疑,也成為前任聯邦保守黨政府在選舉中失敗的敗因之一。如今執政黨更迭,新執政的聯邦自由黨兌現競選承諾,基本恢復了1977年舊規,但““移民監””的困擾卻依舊存在。

1999年12月21日,美國海關人員在檢查由加拿大過關的車輛。這時候,美國仍然是逃避““移民監””的一個秘密通道。
白道“脫監”
大陸移民成規模移居加拿大,是1997年以后陡然興起的,早期許多大陸技術移民是“偷偷辦移民”,不少人甚至連工作都沒有辭(因為怕辦不成),移民成功后往往在原單位請假,來加拿大辦理移民手續,拿到楓葉卡(最初叫“移民紙”)后再匆忙回中國。有些在中國或其它國家有生意或較好工作者,也會采取這種方法兩頭兼顧,目的是“留條后路”,這種做法俗稱“短登”。當時還流行一種選擇,讓夫妻中在中國工作較差、收入較低,或可以重新讀北美本地文憑者在加拿大留守,工作較好、收入較高的“短登”,以期“兩不耽誤”。
然而“兩不耽誤”的夢想會被鐵板一塊的“移民監”所阻隔:5年內至少要在加拿大住滿兩年,倘是公職,哪里會有這么長的假,倘是私人生意,也根本耽擱不起。
本世紀初我在非洲經商時,許多同行就是所謂“短登族”,非洲生意需要有人隨時照顧,但常駐非洲就很可能因為住不滿“監期”喪失加拿大身份,因此許多人都想出了“脫監”的高招。
最容易被想到的就是白道:既然“無正當理由就必須住滿‘移民監”,那么只要“有正當理由”不就行了?
我認識的一位浙江籍旅非(尼日利亞拉各斯)商人小徐,就想出了一條計策——“正當理由”之一,是被加拿大企業雇用后“派遣出國”。他讓姨媽在加拿大魁北克省注冊了一家礦業公司,“聘用”自己為副總經理,一年后該公司“拓展非洲業務”,他以副總身份兼任非洲辦事處主任,大搖大擺“脫監”而去,絲毫未影響日后“保身份”和入籍。
當然,如果是貨真價實的加拿大著名公司,那就更好辦了。我在上海認識的一位朋友,辦理移民過程中,就神通廣大地被加拿大一家大型連鎖超市聘用為“上海分公司籌辦職員”,在加拿大只住了3個月便堂而皇之打道回府,去上海走馬上任了,“移民監”之于他,便宛如透明一般。
不過這種“正當理由”存在一些麻煩,關鍵在于理由“正當”與否并無明文規定,個中尺度十分有“彈性”,很大程度上要看具體經辦的移民官如何判斷,甚至移民官經辦時心情如何。
就拿前面提到的小徐來說,他被“派遣”出國沒碰上任何麻煩,但他堂弟用同樣方法(甚至加拿大公司的注冊人都是同一位)卻在3年后被通知“移民監”未坐滿”而喪失“永久居民”身份,后來不得不在多年后讓自己年滿19歲的兒子(因為在加拿大念書所以住滿了“監期”)申請父母團聚移民,折騰得死去活來。前面提到那位上海朋友受雇本地企業“回流”成功避過“監期”,但另一位同時期的北京籍朋友(學采礦專業的),同樣受雇于加拿大一間礦業公司,并被派遣去剛果(金)盧本巴希,但一年后便被通知“移民監”豁免申請無效”,不得不辭職回多倫多,一個礦業工程師變成了肉聯廠鑷雞毛的小時工。
如今這條“豁免條款”依然存在,但據從事移民中介工作的行家介紹,其尺度趨于越收越緊,以至于移民律師通常會好心勸告申請者“想清楚”,不要輕易嘗試走這扇充滿不確定性的“窄門”。
“不敢到處說”
在小陳兄弟為豁免“移民監”折騰得雞飛狗跳之際,他們和我共同的熟人、同樣是旅西非資深浙江商人黃先生,卻顯得氣定神閑。
他在西非貝寧科托努的門市部離我公司門市部只有不到200米,且他是當地中國紡織商會主席,我是常務秘書,幾乎天天要打交道,那時我也已遞交了移民申請(但還沒批下來),因此對此特別關注(當時也擔心自己在加拿大難以謀生,需要“短登”后回非洲打拼,想知道別人怎么“脫監”的)。
我發現這位黃某十分神奇:明明取得加拿大永久居民身份已經好幾年,明明效期內“移民監”絕對沒住滿(我偷偷一天天幫他數著),但他卻一點不擔心身份喪失。有一次,他跑到商會跟我打個招呼:“加拿大移民紙改楓葉卡了,我得走一趟”,便飄然而去,一個月后竟順順當當把嶄新的楓葉卡帶回科托努。
我對他何以視“移民監”如無物既驚訝又羨慕,問他訣竅,他卻笑而不答。多年后我也移民成功,和他在加拿大蒙特利爾重逢,再問及此事,他才哈哈大笑:“當時真不是不告訴你,我是怕出事啊。”
原來當時加拿大的規矩是出境不作登記,只需出示有效證件即可;倘是入境,持楓葉卡的永久居民乘飛機進關是需要登記的,但從美國陸路進關卻不需要。他先設法用中國護照申請辦妥了美國簽證,從非洲或中國回加拿大時不直接飛加拿大,而是先飛美國,兜一圈后從陸路搭車過境,這樣一來,他的楓葉卡上根本沒有出入境記錄,等于一直“住在加拿大”,自然也就無需“蹲監”了。
他“不敢到處說”,是因為這招并非自己發明,而是“死黨”偷偷傳授,學會這招的人都惟恐知道和效仿者太多,漏洞會被堵死,然后就不靈了——事實證明他們的顧慮并沒有錯,大約2007或2008年,這個漏洞終于被媒體曝光,加拿大從此逐漸強化邊檢,也加強與美國的合作,這條路逐漸不通了。
只是逃避“移民監”的行為,可不那么容易絕跡。王洵案發后,我在加拿大采訪,有知情者告訴我,盡管加拿大加大查處打擊力度,試圖以簡單粗暴的“王洵式手段”回避“移民監”者仍然有,而且那些仍未被法網捕獲的,手段更隱蔽,當然,“要價”也水漲船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