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彌杉+狠狠紅
如果大眾觀點中的好片與爛片是涇渭分明的兩條平行線,鄧超就是那個在兩條線間呈“之”字形奔跑的演員。但對于鄧超來說,這一體兩面,都是千真萬確的他本人。他無法只選擇做人們心目中“好的鄧超”。對他來說,“壞的鄧超、糟的鄧超”同樣也是他的選擇
在上海和平飯店的英式風格套間里,剛從家里趕來的鄧超在客廳沙發坐下來之后,我們問了第一個問題,“《美人魚》中的劉軒真的是性無能嗎?”他沒有即刻回答,顧左右而言他地逃避著,“今天的太陽這么好,要不我們換個地方聊?”
十五分鐘后,鄧超親力親為地把一個茶幾和三把椅子搬到了陽臺上,但還是沒有能逃過那個關于“性無能”的問題。愣了一下之后,他從頭說起:“星爺沒有跟我討論過這個。”然后,他花了大概十分鐘,長篇大論、迂回曲折地解釋了半天那撇假胡子的設計理念和象征意義。
“你是在害羞嗎?”我們追問。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一上來就是這樣的問題,還是兩個女生!”
后來,他又害羞了——當我們問他當“80億先生”的感受時,這么一個明顯可以拿來夸耀的話題,讓鄧超再次陷入了窘境,“喝咖啡、喝咖啡”,他搪塞著,又喝了一口。
對于大眾來說,這樣一個害羞的鄧超,和他肆無忌憚的微博形象,判若兩人。
如今的鄧超的確在同時輸出兩個形象——一個活在那些文藝片里,嚴肅深沉;一個活在微博和喜劇片里,亢奮逗比。這時常讓人費解:2015年鄧超的口碑曲線堪比股市震蕩。年中的《烈日灼心》使他成為上海電影節的“三黃蛋”影帝之一,人們感慨他果然還是這個時代最優秀的男演員之一。沒過幾個月,年底的《惡棍天使》又讓他跌到了2000點。
如果大眾觀點中的好片與爛片是涇渭分明的兩條平行線,鄧超就是那個在兩條線間呈“之”字形奔跑的演員。他作為導演的作品被認為是浪費天賦、不務正業,而動機則往往被歸結為圈錢。但對于鄧超來說,這一體兩面,都是千真萬確的他本人。他無法只選擇做人們心目中“好的鄧超”。對他來說,“壞的鄧超、糟的鄧超”同樣也是他的選擇。

尷尬癥
“你有尷尬癥嗎?”記者問鄧超。
鄧超明顯有點困惑:“這是個新詞嗎?這個詞是什么意思?”記者向他解釋:大概就是目睹別人在某種尷尬處境里,會不由自主地設想那個人是自己,于是也感覺到異常尷尬。
我們給他舉了一個例子:“我高中的時候班上有個男同學,他有時候課間會在講臺上給大家跳霹靂舞。他跳得很差又很投入,所有同學都笑瘋了。有一次老師經過,看到他,把他叫去辦公室罵了一頓——那個就是尷尬癥,會覺得別人嘲笑的人是自己。”
鄧超理解了什么是尷尬癥,但這個故事里的兩種情緒,無論是“嘲笑”,還是“批評”,他都不能感同身受,他問:“你們為什么要笑他?如果我看到這樣一個跳霹靂舞的男生,我應該是會很感動的。”
這個答案其實并不出人意料——因為他自己大約就是那個會在課間沖到講臺上,旁若無人跳起霹靂舞的男孩。
鄧超真的跳過舞。在初中之前,他一直是一個中規中矩的好孩子,每年都是三好學生、紅花少年、大隊長,參加航模、攝影各種興趣小組,談到理想就說以后想當科學家。然而到了中學,某天,他意外地走進了迪斯科歌廳,看到有人在臺上跳迪斯科,他的人生從此就變了。
“我在下面看,我說太有魅力了,就純粹地愛上那個舞蹈,一群人在上面跳,揮灑著汗水,然后肢體那個協調、那個韻律……”回到家,他和父母說想學迪斯科,理所應當遭到了反對,但這沒攔住鄧超,他開始偷偷摸摸地去學,經常為此不回家,成績一落千丈。
這是一段他人看來會覺得甚為荒唐的歲月。因為父親的責打,十五歲的鄧超離家出走,南下到了廣東,在東莞、惠州的迪廳流竄,靠領舞賺錢。他享受著臺下觀眾為他瘋狂的感覺,絲毫沒有回頭之意,直到一日他發現父母出現在他打工的迪廳,父親瘦了一圈,母親白了頭發,因為擔心領不回這個叛逆的孩子,他們隨身帶了戶口本以證明身份。
因為割舍不下的親情,他回到南昌,還是依從父親的愿望,為求一個文憑上了藝校。那時候他在校園里頂著一頭炫酷的漂染長發,打著耳洞,扎著小辮,沒有同學敢跟他說話。因為打架,他的處罰公告頻頻出現在學校告示欄里,最夸張的一次,因為看不慣保衛科科長欺負女同學,他拿著菜刀滿校園追砍,老師在旁邊喊:“鄧超瘋了!”
鄧超的母親一度非常擔心自己的這個兒子。考上中央戲劇學院的時候,鄧超高興得“漫卷詩書喜欲狂”,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到北京,母親卻對他說:“你別去上了。”鄧超不解,問媽媽:“為什么不去上了?這個很難考的。”母親說:“你這種性格去這種地方上學,我怕被開除,你還是別上了,別丟人了。”
多年之后,回憶這段經歷的時候,鄧超是笑著說的,“我問媽媽,你是我媽媽嗎?”作為成年人,他如今當然明白母親當年的憂慮所在,然而他仍然有點忿忿,“因為要夾著尾巴做人”,但他同時又有一點自豪,“我說尾巴是什么?”
屬己感
鄧超把自己表演最初的興趣歸結于迪斯科,“我其實是一個蠻‘愛現的人,希望被人注意”,他挺直身體,做了一個顧盼四周的表情,“‘快看我,快看我,就是這樣的”,像孔雀開了屏。而比迪斯科還要快捷獲得關注的方法是,夸張地模仿他人,這能讓身邊人一秒鐘就立刻笑出聲來,“其實我就是骨子里喜歡看別人樂”。
我們有幸當面看到了鄧超的舞姿——吃飯時,聽到放的hip-hop音樂,他手捧盒飯,陶醉地在餐桌前扭了好幾下——有點像他在《美人魚》里唱著《無敵歌》時扭的那幾下。
我們當然笑了,仍然無法避免內心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癥。鄧超瞥了我們一眼,不以為然。“屬己感”,他用了一個自己生造的詞定義自己:“就是自己屬于自己的感覺,你們沒有嗎?”他反問。
鄧超在明星形象上的改變,或許也和一次舞臺演出有關。2013年,《我是歌手》總決賽,當時仍難得參加綜藝節目的他為羽泉助戰,是七組幫唱嘉賓中唯一的非職業歌手。他反客為主地穿著一身土豪金西裝登場,在舞臺中心又唱又跳,鏡頭每次切到他的臉都大汗涔涔。一首《冷酷到底》唱畢,鄧超仗義地附贈了半分多鐘的俯臥撐,臺下又是一片尖叫。
這之于過去公眾印象里的鄧超,是一個全新的登場。而對他來說,那也是他找到“屬己感”的時刻。此前各類論壇還不時出現些“不般配情侶”的議論,而那天之后,人們開始流傳一句感慨:終于知道孫儷為什么要嫁給鄧超。
孫儷能百分百欣賞這種天性。搞笑視頻是這對夫妻間的一項重要交流,旁人眼里莫名其妙的地方,他們能笑上半天,“笑得不行不行,笑得在地上打滾,笑得嗓子里發出豬的聲音,甚至笑到抽搐。”孫儷曾在采訪中愉快地用了這么一連串排比句。
說起來,鄧超的成名之路其實走得一帆風順,甫一出道就是男主角。《少年天子》還是他大四時接的,與潘虹等一干老戲骨對戲便應對自如。因為《少年天子》演活了順治,從2002到2004年,他一共演了4個皇帝,被稱為“少年皇帝專業戶”;2005年《幸福像花兒一樣》讓他從皇帝轉成高干子弟,但接著來找他的,又一窩蜂地都是紅二代角色,或者是職場上呼風喚雨的企業總裁。
和當時“霸道總裁”角色相匹配的,還有鄧超熒幕之外的撲克臉。他曾在片場直接拒絕千里迢迢來探班的媒體的采訪,陰沉著臉面對那些對個人生活的窺探:“下一個問題”——他對著我們模仿當時冷冰冰的自己。
那張撲克臉,本質上是一種無所適從的表現。他能揮灑自如地在熒幕上扮演那些或深沉、或憂郁、或狂狷的角色,也能在純粹的私人場合徹底地放開自己,然而,每當處身于銀幕與私生活中間的那塊領域——也就是如何處理身為明星的公眾性時,他時常手足無措。
2013年《我是歌手》總決賽之夜的鄧超,重新獲得了最直接的快樂——從他初中開始,站在迪斯科舞臺上,只要有光打在自己身上,他就可以扭幾個小時不停下的那種快樂。
像鄧超對于母親那個忿忿而又驕傲的回應,“因為要夾著尾巴做人——可是尾巴是什么?”這次,鄧超很容易便做出了選擇:如果你的尾巴讓你感覺快樂,為什么一定要夾起它?為什么不可以豎著尾巴,招搖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