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新
隨著教育領域綜合改革的不斷深化,我國教育服務體系日趨健全,但是,尚不能提供高質量、多樣化、個性化的教育服務,教育領域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大有文章可做。
首先,針對出國留學生低齡化日趨嚴重的現象,應該為這一塊巨大的需求提供教育選擇。2014年度,我國出國留學人員總數達到人的需求。以西交利物浦大學(經中國教育部正式批準,由西安交通大學和英國利物浦大學合作于2004年在蘇州創立的,具有獨立法人的新型國際大學)為例,2015年在校生近1萬人,生均年學費7萬多元。質量也不亞于國內許多名校,2014年10%以上的畢業生進入世界排名前十的大學,74%以上入讀世界前兩百名的大學。所45.98萬人,比2013年增加近5萬人。從2014年7月至2015年2月,在美接受基礎教育的中國留學生增長了23.4%,其中接受高中教育的留學生增長了50%。在英國留學的低齡學生比例更高,超過了全部留學生總數的1/4。且不說低齡留學對青少年身心成長以及對于價值觀和國家認同起到的負面作用,僅從經濟的角度看,也是一筆不小的數額,2014年中國留學生在境外消費近2000億元。
隨著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出國留學的低齡化,教育需求外溢、消費外流的趨勢仍在上揚,正從中產階級家庭轉向尋常百姓家。最直接而重要的原因是對國內教育的不滿意,希望孩子擺脫應試教育的折磨。國內的國際學校審批非常嚴格,而且大部分是面向外國籍的孩子。如果政策相對放開,允許不出國的留學,提供高品質的面向國內的國際化教育,就能夠滿足相當一部分以,在“十三五”期間,辦好具有現代化水平和國際品質的中國教育,引導教育消費回流,是教育供給側結構改革的重要任務。
其次,針對我國技能勞動者數量不足、質量不高的現象,應大力發展職業教育,特別是進城務工人員的培訓。目前,我國技能勞動者僅占就業人員的19%,高技能人才數量還不足5%;技能勞動者的求人倍率一直在1.5∶1以上,高級技工的求人倍率甚至達到2∶1以上。我國進城務工人員中接受過職業技能培訓的僅占30%,缺乏職業技能成為影響他們融入城市、成為新型產業工人的重要障礙。
一方面是職業技能人才嚴重匱缺,一方面是職業教育生源嚴重不足。近年來高中教育階段的“普職比”不斷下降,2014年中職教育招生比例已經低于44%,很多中職學校招生困難,一部分學校已無法正常運轉,大量資源閑置浪費。各個學校對有限的生源圍追堵截,招生成本極高,卻無法吸引有教育培訓需求的進城務工人員走進校門。原因在于各類職業培訓多采取短期集中、脫產走讀、統一授課、集中管理等方式,難以針對人員分散、行業分布廣、需求層次多的進城務工群體,提供靈活多樣、分類細化、富于個性的培訓。而集中兩年的中職學歷教育更是要求脫產學習,難以滿足邊學邊干的需求。
建議進一步盤活中職與高職教育資源,在進城務工人員相對集中的區域,開設集中教學點,采用夜?;蛑苣┙虒W的方式進行職業培訓。主要由中央政府、輸入地政府出資,緊密結合產業與企業需求設計培訓課程;鼓勵企業為各種培訓提供學習場地、實訓場地和技術人員,可根據市場價折算為其對員工的教育培訓費用。采用更為靈活和有彈性的學分制度,使得進城務工人員在獲得技能的同時,通過學分累計獲得學歷。
再次,針對個性化、多樣化的教育需求,應該改變以往的治理“擇校熱”的做法,從限制選擇的“堵”轉向鼓勵選擇的“疏”。目前,各級政府治理擇校的基本做法是劃片就近入學,禁止學校跨區域招生,限制父母選擇學校。從表面上看,這是推進教育公平、緩解“擇校熱”的有效做法,實際上是簡單遏制了教育需求。由于學區與學校之間辦學條件、質量事實上的巨大差異,不少家庭采取拼實力購買學區房變相擇校的辦法,加劇了弱勢人群入學的不平等。
另一方面,由于民辦學校的辦學準入門檻太高,小微民辦學校、在家上學等無法合法化,也影響了選擇性的教育需求。目前,民間的草根教育機構,父母自辦的自助或新理念的學校、幼兒園,包括“在家上學”在各地廣泛存在,甚至有許多高學歷、高收入的父母為了自己的孩子興辦小微學校,滿足個性化教育需求,但這些學校大部分得不到批準,屬于非法辦學。建議進一步放寬辦學條件,特別是占地、校舍等硬件的苛刻限制,鼓勵更多的資金和人才進入教育領域。
中國自古就是一個崇文重教的國度,如果我們能夠進一步解放思想,加大教育供給側結構改革,就能一舉多得:不僅為教育國際交流創造更好的平臺,也能引導教育領域的消費需求,更能為人民群眾提供更多更好的教育選擇。
有關教育與高鐵兩個問題的建言
葛劍雄(第十一、十二屆全國政協常委,教育部社會科學委員會委員,復旦大學中國歷史地理研究所教授、博導)
中國應建設世界一流的義務制教育
改革開放以來,教育經費的確有大幅度的增加,特別是在“十二五”期間占到了GDP的4%。但我國義務制教育和基礎教育的基礎太差,欠債太多,基數太大,對于數千萬貧困人口,義務教育的經費還要包括他們孩子的生活費用。要普及學前教育和高中階段的教育,也需要大量經費。因此我認為,“十三五”期間國家用于教育的投入,占GDP比例應再增加一個百分點,達到5%,并且主要用于義務制教育、基礎教育和職業教育。
高校建設的兩個“一流”,是完全有必要的。但我國應該并可以再建一個“一流”——世界一流的義務制教育,并最終覆蓋學前至高中階段。如果說高校的兩個“一流”只限于少數學校的話,一流的義務制教育將惠及全民,并為高校的兩個“一流”提供堅實的基礎和強勁的支撐。如果說高校的兩個“一流”可能面臨不易克服的困難的話,一流的義務制度教育的建成則是指日可待的。只要有充足的經費,其它方面的條件都不難具備。如果說要將學生培養成一流大學或一流學科的畢業生只能是其中的少數,并且需要一定的天賦的話,絕大多數學生都能培養成合格的義務制教育階段的畢業生。要使人民有信仰,必須從小給予良好的教育、訓練和灌輸,使之習慣成自然,逐步形成信仰,中國大多數家庭還難以承擔這樣的功能,只能靠從學前開始的義務制教育。
為此我提議:國家在“十三五”期間,應確立建設世界一流義務制教育的目標,在第一個100年奠定基礎,在第二個100年或更早階段完全建成。
高鐵車站選址應合理慎重
已建成的高鐵車站,包括北上廣等特大城市在內,都是新建車站,而且一般離市區很遠。一些中小城市或縣級政區也都在離城市或主要居民點很遠的地方新建,甚至建在農田中或荒原上,離城區往往有數十公里。這樣的選址基本并非技術原因,主要還是所經城市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如有的城市希望通過遠距離設置高鐵站的既成事實,推行城市擴展計劃,促使上級政府批準新的用地指標,得到更多城市建設用地。通過建設遠距離高鐵站,拉動高速公路、配套設施和房地產的投資建設,其中不能排除出于腐敗造成的后果。這樣一方面造成國家財產的巨大浪費,不少新建高鐵站周圍土地荒廢,有的開發區前途渺茫。另一方面,高鐵票價本身已高,這些遠郊車站周邊的交通設施又不健全,人為增加了旅客出行的成本和不便。一些相對貧困的地區雖有高鐵通車,但客源有限。
為此我建議,對今后新建高鐵車站的選址應在合理慎重的基礎上由主管部門嚴格審定。國家應對已建成的高鐵車站作一次專項巡視和審計。
無罪判決為什么這么難
朱征夫(第十一、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中華全國律師協會副會長)
隨著2016年各省級“兩會”的召開,我們可以從各省級法院的工作報告中看到刑事訴訟的基本情況,也看到與無罪判決相關的驚人數字。比如,河北省2015年判決有罪人數5.57萬人,無罪人數99人,無罪判決率0.18%;廣東省判決有罪人數12.87萬人,無罪人數81人,無罪判決率0.06%;福建省判決有罪人數6.15萬人,無罪人數30人,無罪判決率0.04%;等等。如果把各省的數值平均來看,無罪率不到千分之一。從最高院工作報告公布的數據看,無罪判決率也只在千分之一左右。這意味著什么呢?這意味著在法院看來,檢察院對被告人的起訴99%以上都是有道理的,審判與公訴對認定有罪的一致性高達99%以上。這可能嗎?
從事法律工作的人都知道,同一案件,對證據的認定、事實的查明、法律的適用,不同的法官,不同的合議庭,經常會有意見分歧,甚至會有完全相反的結論。法官之間的一致性都不可能高達99%,更何況不同的機構之間——一個是以指控犯罪為主要職責的檢察院,一個是以公平裁判為職責的法院。
可以看看其它國家無罪判決的情況。有關資料顯示,大陸法系國家或地區的無罪判決率一般在5%左右,英美法系國家或地區的無罪判決通常高達20%,香港地區的無罪判決率更是高達45%。相比之下,審判與公訴99%的一致性是不可能的,是違背司法工作的常理的。不到千分之一的無罪判決率,只能說明許多依法應當判決無罪的案件沒有判無罪,許多被告人被無辜定罪。
顯然,這與我國憲法法律的規定和刑事司法原則是相違背的。我國《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證據不足,不能認定被告人有罪的,應當作出證據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無罪判決?!备鶕o罪推定、疑罪從無原則,法官在刑事訴訟過程中發現既不能排除犯罪嫌疑又不能證明有罪的兩難情形時,應從法律上推定為無罪。那么,為什么該判無罪法院卻不判呢?以本人20多年的律師職業經歷判斷,原因不外乎以下幾種:一是來自偵查、起訴部門的壓力,判了無罪,好像有關辦案部門就白忙乎了,辦了錯案,還沒有面子,尤其是在當事人由于種種原因已經認罪的情況下,來自偵查、起訴部門的壓力更大;二是關的時間長了,案件久拖未決,判無罪不好交代,擔心當事人請求巨額國家賠償;三是領導干部以上訪、維穩名義進行的干預,法院不判有罪,后果就會如何如何;四是媒體早已講開了犯罪故事,有罪推定報道造成社會輿論壓力,尤其是來自被害人家屬的壓力。不判有罪,家屬和親友要鬧事兒;五是當前的社會情緒讓法官有顧慮,判無罪常常會被懷疑收了被告人的好處,或與被告人有其它瓜葛,所以要劃清界限,等等。總之,對法官來說,面對各種復雜力量的緊逼和壓迫,律師和被告人的聲音太微不足道,不足以撼動已經傾斜的天平,所以只好“兄弟,對不住了!”
破解無罪判決難首先要解決觀念問題,即法官內心的價值權重問題:到底是司法機關的面子重要,還是當事人的清白重要?究竟是領導的指示、社會輿論重要,還是法律的正確實施重要?各種壓力是暫時的,但枉法裁判對個人前途和家庭命運的傷害卻是長期的;冤枉無辜看上去是個別的,但它是制度性的,不是針對特定的人的,所以對公平正義的損害是普遍的。只有解決了內心的價值權重問題,只有堅守“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的職業信念,法官才會有抵御一切外來因素影響的強大精神力量。
一系列制度安排也有助于保障無罪判決。比如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要強調審判的終局性和權威性,讓審判程序去制約偵查程序和起訴程序,而不是相反。又比如少一些羈押,多一些取保候審。干嗎一定要把犯罪嫌疑人關著呢?法院判決有罪了再關也不遲。這不僅可以減少羈押帶來的大量人力物力消耗,還可以把訴訟帶來的對家庭生活、個人事業的影響降到最低限度,更可以減少法官判決時的顧忌。另外,領導干部對案件的干預現在已經有所收斂,但辦案機關干預案件獨立裁判的現象仍然存在。如果公檢法在一起開會協調案件的處理,就會把偵查、起訴、審判三道工序變成一道工序,憲法法律規定的分工制約的制度設計就會形同虛設;并且,在沒有當事人和律師參加的情況下,法院只能聽到一面之詞,不僅程序不公,其結果也一定對當事人不利。所以要少安排法官開會,要開會也是到法庭上開。
法官隊伍的職業保障也是迫切需要。要提高法官的工資待遇,解除法官生活上的后顧之憂;同時增強法官的職業責任感和榮譽感,促使優秀的、敢于擔當的法律人才進入法官隊伍。要采取必要措施,保護好法官的人身安全。完善主審法官、合議庭辦案責任制,真正實現由審理者裁判,由裁判者負責。
同樣重要的是,要提高社會和公眾“無罪推定”“疑罪從無”的法律意識。媒體在案件判決前應盡量少講“犯罪故事”,避免煽動社會情緒,特別是被害人家屬的情緒;如果實在要報道也應該反映控辯雙方的觀點,而不能只講控方意見,以免公眾偏聽偏信;媒體要避免在法院判決前先下結論;報道、轉播公開審判要注意保護被告人的人格尊嚴,不要在法院判決前就把被告人當作罪犯看待,防止形成對被告人不公平的社會偏見。
關注地方債務風險
何報翔(第十一、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湖南省副省長)
2016年部分地方政府進入換屆之年,有些問題需要引起重視。首先,要控制地方的非稅收入,一是做假,二是過頭稅的問題,三是要控制地方非稅收入的比重。過去人們常說要重視財政收入做假的問題,這是正確的,但財政收入做假相對較難,而以上兩個非稅收入做假比較容易。
其次,在財政支出上要更科學合理地安排。中央的國債超過了十萬億,以中國目前的經濟體量來看,這些債務不算大。但地方債務的問題卻不少,雖然中央也在查地方債,要地方上報數據,但目前查的主要是省市縣三級的債務數據,實際上連鄉鎮一級都有很多債務——過年我回老家,看到連村里修路都有債務在身。如果把這些債務加起來,恐怕不止十萬億。所以,不僅要管控好中央財政的風險,還應特別關注地方債的風險,如果這方面的防控做不好,將來有可能出現問題。
再者是國有資本的經營預算。現在我國正面臨一輪行業“去產能”的調整,前些年經濟形勢好時,很多企業迅速擴張,其中包括一些國有企業所進行的沖動投資,當前留下的債務也無法完全撇清與當時沖動投資的干系。現在我們要推進國企改革,第一要穩妥,第二要認真做好國有資本的經營預算。國家為國有企業投入了一部分資金、資產,如何提高國有資本的使用效率,為振興國家經濟真正起到“共和國長子”應承擔的責任,還要進一步研究。
政府應處理好困難民企的“關停并轉”機制
黃紅云(第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金科地產集團公司董事會主席)
當前,我國的經濟處于結構調整,新舊動能轉換的關鍵時期,部分民企面臨極大的挑戰。有人認為,民企的誕生和消亡是市場經濟的規律和結果,只需任其自生自滅。這個觀點在理論上似乎沒有錯,但要知道,民營企業一旦陷于困境,會產生大量的債權債務,這些債權和債務會引發頻繁的糾紛和訴訟,影響社會穩定,甚至影響經濟發展。2015年在重慶就有這樣一個案例,某公司的規模超過100億,債務問題涉及的自然人過多,導致上萬人找政府討說法。目前存在的問題有以下幾個:一是政府幫扶的力度不夠,一些身陷困境的民營企業訴訟糾紛不斷,未能得到政府及時的協調幫扶,錯失兼并重組和轉型發展良機。二是處置經驗不足,目前許多善后問題的處理,企業單憑自身力量難以勝任,處理的效率低、效果差。三是債務化解難度大,因困難企業往往涉及人員、工資、材料設備、欠稅欠費等債務,有的債務非常復雜,債權人和債務人雙方難以達成共識。四是“關停并轉”手續復雜、稅費負擔重,涉及的資產評估、財務審計、訴訟清算、員工安置等手續繁瑣,辦理起來阻礙重重。
為此,我建議:各級政府要建立好困難民企“關停并轉”的處置機制,指定相關部門牽頭,在企業進入破產程序前,積極開展行政協調,加快困難民營企業“關停并轉”處置進程。出臺相關支持政策,對困難民企在資產評估、財務審計、法律服務等方面產生的費用,給予一定的財政補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