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李力
自“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談判于2015年10月達成基本協議以來,以繼續深化改革來應對外部環境的新變化,已成為國內學界的普遍共識。誠然,TPP協議在國有企業市場地位、勞工權利保障、環境保護、外匯流通自由化和知識產權保護等眾多領域設置了更高的標準,對相關領域的政府管理和企業運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過,與上世紀90年代通過“入世”倒逼國內改革不同的是,如今的中國已無須通過對接TPP標準來倒逼國內改革,對接TPP標準與“入世”不可相提并論。
現今中國改革開放所處的階段與上世紀90年代已截然不同。1992年10月,中共十四大明確提出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盡管如此,在隨后數年的改革進程中,大中小各類企業仍飽受姓“社”姓“資”的觀念障礙困擾,推進產權制度改革仍有較大阻力。在此背景下,隨著中國“入世”步幅的加快,面對可能從國外洶涌而來的強大競爭,倘不能及時建立現代企業制度,提升國內企業的市場競爭力,企業的生存將面臨重大挑戰。就此而言,中國“入世”的確對當時的國內改革有著不可忽視的倒逼效應。
對比之下,當下隨著現代企業制度的基本普及和日趨健全,圍繞企業姓“社”還是姓“資”的產權之爭已是逐漸遠去的歷史記憶,市場經濟體制的優越性也已成為社會共識,為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等各類經濟主體創造公平的市場準入和競爭環境已成為現階段國內改革的重要內容。與此同時,隨著社會經濟發展水平的提升,環境保護、勞動者權益保障等各項事業也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2013年11月,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不僅明確指出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而且提出圍繞保障和改善民生深化社會體制改革、圍繞建設美麗中國深化生態文明體制改革。而在中國經濟歷經多年持續快速增長之后,人民幣國際化已成為當前中國對外開放的重要議題,提升外匯和人民幣的自由流通度也是國內改革的必然趨勢。
由此可見,在上述領域,基于中國現階段社會經濟發展水平的局限性,盡管TPP協議設置的高標準確實多少走在了中國改革開放的前面,但二者并無原則上“質”的分歧,更多體現于推進程度上“量”的區別。一方面,TPP協議設置的諸多高標準其實是中國改革開放早已設置的既定目標,二者并不矛盾;另一方面,改革開放的步幅必須考慮到社會和經濟的承受能力,切忌與現階段中國社會經濟的發展水平脫節,既不可也不必根據TPP的高標準設置所謂倒逼改革的時間表。
相比WTO,TPP更為凸顯經濟利益考量和外交戰略布局的雙重屬性。WTO成立于冷戰結束后的20世紀90年代中期,其宗旨是最終建立覆蓋全球的多邊自由貿易機制,從而推動世界各國的經濟繁榮,提升各國人民的生活水平。盡管相關談判當前仍面臨較大困難,但WTO的開放性和包容性早已得到全世界廣泛認可,將其稱為貿易領域的“小聯合國”毫不為過。顯而易見,WTO并非僅僅服務于某一國的外交戰略目標,更未蘊藏針對特定國家的外交戰略動機。
而美、日等國大力推動TPP談判,并非單純服務于更高標準的貿易投資自由化目標,而是希望藉此繼續保持對國際規則話語權的壟斷,同時弱化亞太諸國對中國的經濟依賴,牽制中國對地區事務的影響力。因此,不宜僅因TPP協議設置了貿易投資自由化的更高標準,就將TPP等同于“新版WTO”。倘若將對接TPP標準與當年“入世”相提并論,通過對接TPP標準來倒逼國內改革,未免有些一廂情愿。
基于中美關系“和而不同,斗而不破”的特征,在TPP協議的高標準與中國的改革開放之間,絕非一道對接還是對抗的單選題,而是一種外交戰略布局與經濟利益考量并重、競爭與合作并存的微妙狀態。鑒于加入TPP協議的復雜談判前景,在國內改革層面,中國應加強“內功”修煉,在現階段國內社會與經濟可承受的基礎上,繼續深化市場準入與競爭機制、勞動者權益保障、環境保護、人民幣國際化、知識產權保護等各領域的改革開放,提升政府管理和企業運營的國際競爭力。
在對外開放層面,APEC是亞太區域合作中成員范圍最廣的制度平臺,中美兩國均為APEC成員。中國立足于APEC推進亞太自由貿易區(FTAAP)路線圖,以APEC為統一制度平臺推進亞太區域合作,不僅有助于避免亞太區域合作陷入“碎片化”,而且可以防止中國因尚未加入TPP協議而被邊緣化于亞太區域合作主流之外。與此同時,中國離不開世界,世界也離不開中國,中國經濟的迅速增長也越來越成為世界各國發展的重要機遇。盡管加入TPP協議的談判前景仍顯復雜,但中國已初步形成與亞太各經濟體的多重雙邊FTA網絡,中美、中歐等雙邊投資協定(BIT)和“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RCEP)談判在推進之中,“一帶一路”倡議和亞投行的啟動也得到數十個國家的熱烈響應,這些都為中國的改革開放提供了廣闊的國際空間。而在相關談判中,中國和其它談判方可以靈活參照和借鑒TPP協議的相關內容,既需避免亦步亦趨的盲目對接,也不必一味排斥。
自上世紀70年代末至今,中國走上改革開放之路已近40年,總體上呈現不可逆轉的發展態勢。時至今日,國內改革雖然仍面臨諸多“深水區”,但相關問題更多的是當前中國社會和經濟發展所處階段的必然產物,而非主觀層面的觀念障礙所致。深化國內改革,既需要善于吸收人類文明的一切有益成果,這其中自然包括TPP協議的可取之處,也必須充分考慮到中國社會和經濟在特定歷史階段的實際承受能力,更不可全盤被動受制于TPP協議等外在復雜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