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張抗抗

□柳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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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張抗抗

□柳蕓

我不知道張抗抗是誰，可手頭卻有本她的散文集子——《在時間的深處》，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早以前，是因無意間購了一冊臺灣簡嫃女士的《以翅為箭》，讀到好，就按照書籍末頁上的“廣告”，一口氣買了這個系列的所有叢書。都是女性作者寫的。然而買回來后，卻一直擱置在架上，沒有時間讀。近些時候，方才得空，一一打開。

我有個倒著翻書的習慣，遂翻開《在時間的深處》，首先撲入眼簾的一段話是：“清晨醒來，一眼就見窗前的海灘上，幾株大樹上開滿了一朵朵似粉似白的大花，急急地下樓奔花而去。剛近得樹下，頭頂就被什么東西輕輕拂了一下，一朵‘荷花’從我頸肩上滑落下來……”字若珠璣，一顆顆數過，我的心同時也覺被什么輕輕拂了一下。好溫柔的筆調，好溫柔的女子呀！大清早起來，看見窗外一樹花開，就急迭迭的奔下去探看，歡快的像個孩童。接著再往下讀：“……我蹲下來，把那些一分鐘之前剛剛墜地，嬌嫩得就像仍然活在枝上一般新鮮的花朵，一朵朵撿起來。我剛撿起一朵，樹上就又落了一朵，每一朵都落地有聲，鮮花們一朵朵不斷從天而降，我就像踩入了雨后草叢中的蘑菇圈，才一小會兒，我的手掌就捧滿了花朵，我的心里，像被施了魔法般花如泉涌。”三個“像”、九個“朵”，款款鋪呈出一幅美麗畫卷。我的心，亦似被這畫卷施了魔法，捧著書，再不舍得放下。

張抗抗的文字，有淡淡的女子柔情，也有濃厚的鄉土底韻。《防風神茶》中，她講了少時所見浙江德清鄉間待客喝茶的事：要用瓷質蓋碗泡，茶碗底部必要托盅，若泡的是“青豆茶”，還需備雙吃青豆的筷子。《說綠茶》中她又講，北方人喝茶，不像南方人，一個人、一只杯、一撮茶葉。人一走，茶縱不涼，也得倒掉。北方人多將茶葉置于茶壺中，沏好后，再一杯杯分別倒在杯子里，分而喝之。這樣，茶壺里的茶葉，就可以反復沏泡。此處，她用了個詞——“經久耐用”。我是北方人，我知道，北方人喝茶，多是如此。“經久耐用”四字，是一種生活觀念，也是種地域文化。不過兩道“茶”的功夫，她就輕松展現了南北方各自的生活習性，與地域特色。以此，足見其生活閱歷豐富，筆底功夫了得。

張抗抗的散文，除有淡淡的柔情、濃濃的鄉土韻味外，還暗含（她不明講）一些深深淺淺的道理。像《天然夏威夷》一篇，她這樣寫：“在這個喧囂又冷漠的世界，想找個安靜輕松的地方，就到夏威夷。為什么？因為在那里，鮮花就那么隨隨便便地開著；在那里，果實就那么隨隨便便地懸著；在那里，小鳥就那么隨隨便便地在枝頭跳著；在那里，白云就那么隨隨便便地在藍天上浮著。還有，在那里，連雨都隨隨便便地下著；雨過天晴，彩虹就那么隨隨便便地游逛著；彩虹頂上，陽光就那么隨隨便便地翩躚著。”張抗抗此文中這相連著的七個“隨隨便便”可不是那么“隨隨便便”寫下的。她是要告訴人們，想要活得自在，活得像鮮花、小鳥、白云、雨、彩虹、陽光那么“隨便隨便”，就得保護好我們所處的環境，同自然和諧相處。

張抗抗的散文，還有個特點，那就是剛柔相雜、情理互容。

我很喜歡其寫“克什克騰”的那組文字，且跟著她的筆墨由北京出發，“一直往北，上壩過張北再往北”，穿沙地，走“呼海通道”，到達克什克騰大草原。原來“克什克騰”本是蒙古可汗近衛軍的名稱，后才用作地名的。克什克騰處在內蒙古高原、大興安嶺、與陰山山脈的結合部，有“塞上金三角”的美稱。張抗抗的筆，像個導者，一直帶著我領略了那里的古戰場、大青山的冰臼、阿斯哈圖的石林、達里諾爾的水、及希拉穆倫河的漂流。她筆下的文字，時而細膩地白描山色：裸石黃褐相間，夾有橙紅沙礫，覆有灰綠色苔蘚；時而又邏輯縝密地解讀歷史：公元1609年，清帝康熙率二十萬大軍，在烏蘭布統峰下，與葛爾丹大戰，炮火連天，血流成河；時而歡快地敘述漂流過程：人乘著橡皮筏，浮在水面上，悠悠然然順河而下，起初平緩，繼而顛簸，至后左沖右撞；時而又條理清晰地羅列野生動物種類：達里湖是百鳥的樂園，有丹頂鶴、白鶴、灰鶴、蓑羽鶴十六目、三十三科、一百二十五種……

我還喜歡其《虎嘯》與《白色大鳥的故鄉》兩組文字。此兩組文字，更像一架大型攝影機，慢慢地推進著，逐一展現出老虎及丹頂鶴的吃、喝、拉、撒，及它們的生活背景。還特顯了花斑大虎與白色大鳥們各自的可愛與優美，以及兩者纏綿的戀曲與感天動地的愛情。借她書中贊某作家的一句話，來表達我的感受：即讀她的文字，從開始讀到結束，“都叫人忍不住悄悄地快樂”。

另外，張抗抗在修辭比喻的運用上，也像她的名字一樣，不空泛，擲地有聲，叫人過目不忘。比如，她形容女孩子青春好看，不用朝陽啊、晨露啊、花朵啊的比擬，而說“像茶葉嫩尖一般新鮮”；她形容經三道清水泡過后的綠茶，不說淡，也不說白，更不說寡，而說“六宮粉黛無顏色”；她觀過錢塘江大潮后，并不干枯枯去剖析其形成的天文、地理之因，倒親切的說，“像是嫁出去的女兒，在婆家呆得煩悶厭氣，夜夜思念自己的出生地，每日要擠進杭州灣口的喇叭筒里，回頭來探訪母親。”是啊，江河本是大海之母，這話說得在理兒！

張抗抗在《楊公堤隨筆》開篇講，她十九歲離開西湖，遠去北國，轉眼已是三十四年。我很好奇，這里面有什么因由或故事？可苦于無處尋覓，只能趕緊求助百度。可是，不“度”不知道，一“度”很驚訝。原來，她本生于美麗的西湖邊,是個典型的江南麗人。1969年，偏趕上了“上山下鄉”運動，趕上了知青支援北大荒，遂就去了黑龍江鶴立河農場，進行所謂的勞動學習與改造。一呆，就是八年。直到1977年恢復高考，才考入黑龍江藝術學校，離開了北大荒。怨不得呢，她的散文有那么股子“土”氣，樸素得暖人。再一“度”，又發現，原來她是寫小說的大家，散文只是“業余”果實。她發表的小說有《隱形伴侶》、《赤彤丹朱》、《情愛畫廊》等等。曾獲過“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優秀中篇小說獎”、“莊重文文學獎”、“第二屆全國魯迅文學獎”……怨不得呢，她的文字里有理性的東西，且極富邏輯性。

這樣響亮的一個人，我竟然不知道？！真是孤陋寡聞了。想來，有機會定要購全她所有的小說，好好讀讀。

最后八卦一下，那個寫巨著《狼圖騰》的姜戎，是張抗抗的先生哎。男有才、女亦有才，真真是對才情伉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