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劉公島見證半部海軍滄桑史

王殘陽

初冬，入住威海，早晨起床后，無意識地向外看去，立刻被眼前這片海所吸引——海水深藍，格外寧靜，看不到一絲波瀾，如同一塊上等的藍寶石。

我們就在幕天席地的藍寶石的懷抱里揚帆起航，向著2.1海里外的劉公島駛去，懷著朝圣的心態，去觸摸、感懷近代百年中國海軍的滄桑歷史。

百年鐵碼頭：見證晚清海軍“大跨越”

海上的航程不過十多分鐘，劉公島就慢慢地在眾人面前顯露出真容。遠遠看去，這座島就像一只展翅翱翔的鯤鵬，中間的高地，是她高高昂起的頭和強壯的身軀，兩側向大海延伸開去的，就是她一對有力的翅膀。

劉公島位于威海東部，面對黃海，背接威海灣，地理位置極為重要，是扼守渤海、拱衛京畿的門戶，素有“東隅屏藩”、“海上桃源”和“不沉的戰艦”之美譽。地形北陡南緩，面積3.15平方公里，被2000多畝茂盛的黑松所覆蓋，郁郁蔥蔥，格外賞心悅目。

靠近劉公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鐵碼頭。它由清朝道員龔照玙主持設計建造，1891年竣工。碼頭長205米，寬6.9米，水深7米，長長的棧橋就像一只粗壯的臂膀遠遠地伸入海中。橋墩用厚鐵板釘成方柱，每塊寬約2米，長近20米，中間灌入水泥，凝結如石，直入海底。陸上通往碼頭的道路中間修有兩對鐵軌，為的是能夠快速從庫房內運送舊式軍艦所使用的煤炭、器械和彈藥到碼頭，節約裝填時間。

這座鐵碼頭，見證了晚清海軍的“大跨越”。從第一次鴉片戰爭開始，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轟開了大清帝國閉關鎖國的大門，邊疆危機四伏，封建統治搖搖欲墜。為了維持統治，修補破碎的海上防線，晚晴政府開始了興建近代化海軍的努力，著力建構北洋、南洋、粵洋“三洋海軍”，重點發展北洋海軍。而北洋海軍投入力量建設旅順、威海、大沽三個海軍基地，形成三角防御體系，以橫扼渤海咽喉，內衛京師，外御侵略。

從1887年開始，清政府在劉公島開始了大規模的建設，相繼建成北洋海軍提督署、炮臺、鐵碼頭、船塢、彈藥庫等重要軍事設施和大批營房，開辦威海水師學堂。北洋海軍提督署又稱“水師衙門”，是北洋海軍的指揮中心，占地17000平方米，設禮儀廳、議事廳、祭祀廳、演武廳，大門上懸掛李鴻章親筆所題“海軍公所”匾額。島上共有6座清代炮臺，均由德國人漢納根設計和主持修建，還建有與之配套的地下通道、兵舍、彈藥庫等，并相互貫通，其工程之浩大、結構之牢固，現在看來仍令人嘆服不已。

北洋海軍確立了定期閱操制度，每3年由海軍衙門請示特派大臣會同北洋大臣出海校閱一次。1891年4月，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親赴劉公島，首度組織閱操。看到鐵碼頭上泊滿了鐵甲艦、炮艦等各式威武戰艦，在海上排列出森嚴的陣列，各炮射擊“靈準非常”，艦隊登陸“快利無前”，各局仿造之大炮、彈藥“實為前此中國所未有”，李鴻章欣慰不已，頓覺“就渤海門戶而論，已有深固不搖之勢”。

重炮無言：北洋海軍的悲壯一頁

來到劉公島，最重要的行程就是探訪甲午戰爭博物館。遠遠望去，紀念館主建筑形狀就是一艘北洋海軍的威武戰艦，城墻上北洋海軍提督鄧世昌身著戰袍、高舉望遠鏡凝望黃海的形象，與整個建筑連為一體，歷史的厚重感撲面而來。

走進館內，一張張圖片，一件件歷史文物，輔以現代化的聲光電技術，真實地還原了當時戰況的慘烈。來到室外展區，濟遠艦前雙主炮黯然指向蒼穹。這種德國制克虜伯大炮，每座炮長7.4米，口徑210毫米，重量達20多噸，有效射程5000米，代表著當時世界海軍裝備的先進水平。本應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的威猛重炮，卻在海底沉睡80年后，以滿身的銹跡，與劉公島山頂上聳立的利劍形狀的忠魂碑遙相呼應，默默訴說著悲涼。

當年北洋海軍創建時期，李鴻章利用自己掌握的權力，向西方列強大量購買艦船，優先擴充北洋海軍。1888年12月17日，北洋海軍正式成軍，當時有主力軍艦25艘，輔助船只近百艘，官兵4000人。其中，定遠號、鎮遠號均為德國定制巨型鐵甲艦，排水量7335噸，配備雙聯裝305毫米口徑巨炮等武器；來遠號、經遠號為裝甲防護巡洋艦，排水量2900噸；致遠號、濟遠號等為穹甲防護巡洋艦，排水量2300噸。北洋海軍總計排水量達3.62萬噸，當時堪稱亞洲第一大海軍。

北洋海軍的快速發展，引起了鄰國日本的高度警惕和巨大心理震撼，促使其加快了擴軍備戰的步伐。1887年7月，日本天皇從內庫中提取30萬元資助國庫，帶動全國華族和富豪爭相為海防建設捐款，不到3個月時間就收到款項達103.8萬元。至1894年，日本經過多輪海軍擴張案，共擁有大小軍艦33艘，魚雷艇37艘，總計排水量達到6.3萬噸。特別是日軍從英國新購的吉野艦，排水量4160噸，速度23節，配備多門火炮，是當時世界上航速最快的巡洋艦。

相比之下，北洋海軍如同一個快速奔馳的駿馬猛然裹足不前，不但領先優勢消耗殆盡，還眼睜睜地看著后來者呼嘯而過。1888年成軍后，北洋海軍幾年時間內只添置了一艘國產巡洋艦平遠號，難以籌集購買外艦、更新速射炮等先進裝備的錢款。短短幾年間，北洋海軍艦艇性能已經落后，且指導理念守舊、貪污腐敗橫行、訓練松懈、軍紀松弛、裝備保障較差，戰斗力總體水平不高。北洋海軍的錢都到哪里去了？原來是軍費都被挪作修建頤和園等地，為慈禧太后的60歲大壽大操大辦。1894年5月，李鴻章第二次到北洋海軍閱操之際，仔細察看英法俄諸國的鐵甲艦，特別是對比日軍海軍發展后，發出了“竊慮后患為繼”的哀嘆。

不久之后，李鴻章的憂慮就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1894年7月25日凌晨，豐島海面響起隆隆炮聲，日本海軍向清軍的運兵船和北洋海軍護航艦發起偷襲，醞釀已久的侵略戰爭就此打響。直至8月1日，中日雙方才正式宣戰。9月17日，中日海軍在黃海大東溝爆發激戰，日艦依靠戰術先進、機動性能好、速射炮火力猛的優勢占據了主動權。經過4小時40分鐘的鏖戰，日軍傷亡300余人，5艦重傷，而北洋海軍提督丁汝昌重傷，致遠號管帶鄧世昌等600多名官兵陣亡，致遠、經遠等5艦沉沒。

黃海海戰之后，北洋海軍雖然遭受重創，但實力尚存。然而，李鴻章秉持“避戰保艦”政策，命令北洋海軍躲進劉公島，不得出海御敵，把制海權拱手讓給了日本。日軍陸軍趁機在膠東半島登陸，抄襲威海后路，計劃從陸上和海上進行聯合夾擊，徹底絞殺北洋海軍。

1895年2月3日，日本聯合艦隊和日軍陸軍從陸海兩路同時向劉公島發起了大規模進攻。丁汝昌指揮海軍艦炮和岸上炮臺向日軍發起猛烈炮戰，使日艦未能靠近劉公島。正面進攻失利后，日軍連續數夜派出魚雷艇，付出極大的代價后擊傷定遠艦，擊沉來遠、威遠等艦。

2月7日，日本聯合艦隊出動所有戰艦，會同日本陸軍又一次發起猛攻。北洋海軍經過奮力苦戰，雖然打退了日艦的進攻，但也丟失了極其重要的日島炮臺。10艘魚雷艇、2艘汽船在棄戰逃跑途中，僅有1艘魚雷艇逃到煙臺，其余均為日艦擊沉或俘虜。9日，北洋海軍最后一艘主力艦靖遠艦，被日軍占領的鹿角嘴炮臺發射的炮彈命中，擱淺在岸邊，而后被丁汝昌下令炸沉。

在連續幾日的激戰中，北洋海軍艦只所剩無幾，同時糧食、彈藥極為短缺，援軍遙遙無望，官兵士氣低落，要求投降的聲音漸起。2月12日，陷入絕望之中的丁汝昌自殺殉國。14日夜，北洋海軍殘部向日軍投降。17日，日軍聯合艦隊耀武揚威地開進劉公島，靠泊鐵碼頭上的鎮遠、濟遠、平遠、廣丙等4艘戰艦和6艘炮艦，全部成了日軍的戰利品。而被日軍擊沉的定遠、來遠、威遠等艦，尚可看到殘骸在海面上浮蕩，其情狀甚是凄慘。只有練習艦康濟艦依然懸掛著北洋海軍的黃龍旗，運載丁汝昌等人的靈柩，以及北洋海軍雇傭的洋員離開劉公島，緩緩駛向煙臺。由此，李鴻章苦心經營的北洋海軍，宣告全軍覆沒。

甲午海戰之后，李鴻章與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簽訂《馬關條約》，包括承認朝鮮獨立，割讓臺灣及其附屬島嶼、澎湖列島、遼東半島，賠償2億兩白銀等屈辱條款。后在列強干涉下，中國以3000萬兩白銀“贖回”遼東半島。這一條約，使得日本獲得了巨大利益，進一步擴充其實力，刺激其侵略野心；而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化程度大大加深，民族危機空前嚴重。

濟遠艦被日軍俘虜后，于1895年3月16日加入日本海軍，1898年列為三等海防艦。在日俄戰爭期間，1904年11月30日，濟遠艦奉命支援進攻旅順的作戰，結果觸發水雷后沉沒。1986年，濟遠艦前雙主炮被打撈出水，成為目前全世界僅存的19世紀80年代造克虜伯重炮。而在2015年，考古學家通過大量出海文物，查明了一艘黃海沉船“丹東一號”的真實身份，它就是濟遠艦的姊妹艦——致遠艦。隨著更多的沉船及文物陸續出海，北洋海軍的歷史將會更加真實、全面地展現在我們的面前。

蒸餾塔：英據42年的痕跡

漫步在劉公島上，引人注目的有康來飯店、西摩爾街、醫官長官邸、英國皇家海軍遠東艦隊司令避暑官邸等數目眾多的歐式建筑。石頭砌起的墻面，斜坡的屋頂，寬闊的走廊，建筑主體帶有明顯的歐式風格，但四方煙囪、挑角脊頂、屋檐上的飛禽走獸等細節，又帶有威海本地民居特色，是中西文化交流融合的典型產物。

鐵碼頭旁的蒸餾塔原本是英國興建的公用事業，主要用于淡化海水，供島上軍民使用，現如今被改造成為中國刻字藝術館。

英國人來到劉公島是《馬關條約》簽署后的事，西方列強進一步掀起了瓜分中國、搶占租界的狂潮。其中，德國強占膠州灣，沙俄強租旅順口、大連灣及其附屬海面，英國以與沙俄保持渤海灣上的均勢為借口，強租威海及其附屬島嶼、海面。

1898年5月24日，正值英國伊莉莎白女王生日。中午時分，英國皇家海軍艦隊的禮炮聲、奏樂聲在劉公島上空盤旋，水兵們登上了劉公島，升起了英國旗幟。8月，中英雙方在劉公島西側的黃島上舉行租借儀式，威海正式成為英國的租借地。

英租初期，為加強對北京的軍事威脅，應對沙俄在旅順口的勢力擴張，英國興建了炮臺、兵營、碼頭、醫院等一大批軍事設施。至1905年日俄戰爭結束后，來自北方的軍事威脅降低，英國將劉公島改為海軍訓練和療養基地，每年4月至10月底，英國海軍遠東艦隊的大批戰艦來此靠泊，組織海上和登陸訓練、演習。特別是上個世紀30年代，最多的時候有四五十艘軍艦靠泊，包括霍梅斯、伊戈樓號航母，康上尾、沙夫等巡洋艦和驅逐艦，近萬名海軍官兵攜帶家眷在此訓練及療養。

劉公島美麗的景色、宜人的氣候，讓英國人流連忘返，樂此不彼。聚集的人群帶來了寶貴的商機，大批英國商人尾隨而來，在島上大興土木，興建飯店、商業街、酒館、網球場、打靶場等設施，供英國人消遣娛樂。

英國駐守威海的行政長官，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愛好中國文化，其中最后一任行政長官是末代皇帝溥儀的老師莊士敦，也是唯一一位具有“帝師”頭銜的外國人。

由于劉公島重要的戰略地位，1930年國民政府收回威海后，英國政府繼續霸占劉公島，續租期為10年。1933年，國民政府海軍第三艦隊進駐威海，司令部設在劉公島，同期進駐的還有海軍教導隊第一大隊。

抗日戰爭爆發后，1938年3月7日，日本軍艦開進劉公島，駐守于此的陸海軍人員喪膽鼠竄，溜之大吉。此時，島上的英軍除了少數勤雜人員外，大部分撤離到香港。1940年11月，10年續租到期，英軍全部撤離劉公島。至此，英國強租劉公島42年的歷史方才宣告結束。

1925年，聞一多先生創作了組詩《七子之歌》，其中一首就是《威海衛》（即威海）。詩中寫道：“母親，莫忘了我是防海的健將，我有一座劉公島作我的盾牌。快救我回來呀，時期已經到了。我背后葬的盡是圣人的遺骸！”寫盡了劉公島在那個時代的悲涼。

練兵營舊址：汪偽海軍起義策動地

在鐵碼頭附近，有一棟英國風格的舊式平房，墻面被粉刷成淡藍色，屋頂上孤零零地豎著一個煙囪，門洞呈獨特的圓拱形。這里就是汪偽海軍華北要港司令部下轄的練兵營，也是當年汪偽海軍起義的策動地。

1940年，汪偽政權在南京粉墨登場后，設立了海軍部，下轄華南、華中、華北3個海軍要港司令部。華北要港在三支海軍中實力最為強勁，司令部設在劉公島，下轄威海、煙臺、連云港三個基地司令部及其所屬派遣隊和練兵營，編配有海祥號軍艦，同春號運輸艦，海和、民德、日生利、東海炮艇及兩條內火艇。

練兵營主要擔負著為汪偽海軍訓練新兵的任務，從1938年至1944年，先后訓練了9期新兵，每期半年時間。第九期新兵于1944年6、7兩個月入伍，共200人。這些新兵大部分是被汪偽海軍欺騙過來的失學失業青年，具有一定的文化程度和理想。然而，他們入營后，卻遭受了汪偽海軍的嚴苛管理和層層盤剝，吃不飽飯餓肚子是經常的事，稍有不順從就會被打得頭破血流。

1944年下半年，八路軍在膠東地區發起了局部反攻，先鋒部隊逼近威海、煙臺等城市。飽受壓迫欺凌的新兵們，感到汪偽政權的末日即將到來，在衛兵隊少尉隊長鄭道濟的帶領下，新兵們于11月5日發動了武裝起義。他們利用日偽軍官當日乘船外出去威海市區游玩的機會，先將留守在要港司令部的日偽軍官擊斃，爾后在鐵碼頭附近布好埋伏，待外出游玩的日偽軍官回島后，將他們全部擊斃，而起義士兵無一傷亡。

6日凌晨，起義官兵共600人乘坐軍艦離開了劉公島，棄船登陸威海雙島港。八路軍得知這一消息后，主動派人與他們聯系，極力勸說他們加入。后來，這支部隊被編為山東膠東軍區海軍支隊，鄭道濟任支隊長，下轄4個中隊，這也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第一支海軍部隊。雖說是海軍，但由于沒有軍艦，他們主要跟著大部隊在岸上作戰。

解放戰爭中，海軍支隊的官兵有的參加了東北作戰，《林海雪原》中的英雄人物原型，就是來自這支部隊；有的回到山東組建海軍教導隊，編有海鷹、海燕兩艘炮艇，培訓學員數百名。解放軍海軍部隊成立后，原海軍支隊的人員陸續調回，成為建設新海軍的重要基礎力量。

軍歌嘹亮：現代化海軍重要基地

在劉公島上，經常可以看到排著整齊隊列的解放軍海軍官兵，唱著嘹亮的軍歌，踏著整齊的隊列，行走在有著百余年歷史的街道上。他們挺拔的身姿，和遠處軍港內靠泊的軍艦，都在提示著我們——今日的劉公島，依然是人民海軍的一個重要軍事基地。

1949年4月23日下午，華東軍區海軍在江蘇泰州白馬廟宣告成立，這一天也成為海軍成立紀念日。然而，創業初期的海軍，面對著有名無實的窘境，因為那時的解放軍沒有一條軍艦。

1950年，首任海軍司令員肖勁光赴劉公島視察，由于沒有軍艦，只得向當地的漁民租了一條漁船。當漁民聽說眼前的這位領導是海軍司令時，說啥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肖勁光神情凝重，對隨行人員說：“記下來，1950年3月17日，海軍司令員肖勁光乘漁船視察劉公島！”

建國以后，人民海軍進入了發展的快車道。1952年，劉公島成為海軍軍港和新兵訓練基地。這一戰略要地作為軍事禁區一直持續到1985年，從那年起劉公島部分區域開始向社會公眾開放，成為聞名全國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