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博
春節前,有網站在網絡上開展了一項題為“一封微家書”的活動,邀請遠離親人的游子們拿起久違的鋼筆,鋪開塵封的信紙,給家人寫封書信,捎去問候,說聲“我愛你”。
多么好的創意,多么深厚的情感寄托。
想象和期待背后,是一個時代對另一個時代的追憶。通信,在人類生活中一直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今天,我們回顧這段“家書”演變史,再一次溫習“一封信”背后深藏的歷史傳統和豐富情感。
從文明的演進過程觀察,書信的演變,經歷了沒有文字、有了文字但造紙術沒有發明、造紙術和書寫工具成熟三個階段,今天的科技時代,可以算第四個階段。
有文字之前的書信,其實質是通過一種實物來表情達意,此類“家書”可為“實物信”,這就是所謂的“結繩而記”,“事大,大結其繩;事小,小結其繩”。
歷史記載中最早的書信應起于在紙張尚未出現的秦漢時期,當時的書信稱為“簡”或“牘”,尤其是“牘”、“尺牘”,一直是古代書信的代稱。秦漢時期,公私“簡牘”一般寫在竹簡或木牘上。為了保密,將竹簡或木牘用繩捆縛,在繩端或分叉處加以檢木,封之以粘土,然后上蓋印章,以防私拆。這個時期,已經有了專司傳遞公文和軍情的成熟的郵亭制度,只不過普通人家的“家書”很難享受到官方郵亭的遞送。
漢以后,有了“尺素書”。古樂府詩《飲馬長城窟行》中“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這一句,是“家書”升級換代的最好證明。這個時期的人們,已經有條件用錦帛作為家書的載體,然后把寫成的家書裝在鯉魚形狀的函套內,這就是古詩里常用“雙鯉”來代替書信的由來。所以,李清照寫“云中誰寄錦書來”,想象那一封錦書,足夠華美,也足夠溫情。
除了“魚”的借喻外,簡、柬、札、帖、箋、素、翰、函、尺牘、雁足、雁帛、雁書、鸞箋、八行書也在古代用來稱家書,其中,“雁”經常和“魚”放在一起,“魚雁”以稱書信。所以,李清照又寫“雁字回時,月滿西樓”。那些送出“雙鯉”、等待“雁歸”的日子,雖然漫長,但很美好。
關于八行書,特別值得一說。舊時人們書寫家書,一般使用豎式信箋,多用紅線劃分八行,毛筆書寫在這八行紅線之中或之上,“紅與黑”的顏色配搭,使家書的書寫過程和閱讀過程都是一種藝術享受,遠不像今天看手機屏幕那么枯燥。今天,很多雅致的文人,還常用統一印制或自印的八行書,給朋友或家人寫信。典雅的情趣之外,還有一種回歸傳統的意蘊。
箋、素都是寫家書時使用的小幅而華貴的紙張。素是白色生絹,古人多在箋、素上寫家書;翰是鳥羽,古人以羽毛為筆。雖然后來家書的書寫材料有了發展變化,人們仍喜歡用雅箋、素書、華翰等詞,作為書信的美稱。
但是,這樣的材料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東漢后期,造紙術的發明,為普通人家的“家書”傳遞創造了便利的條件,“家書”的演變,由此進入了一個嶄新而相對長期的歷史階段。杜甫《石壕吏》中,“一男附書至”,讓戰時貧苦的石壕婦人可以憑借家書得知戰場上孩子的訊息。隨著造紙術越來越先進,三國時期,我國已經開始使用紙制信封來裝寄“家書”了。
“口信”在這個階段的歷史中,也成為一種表情達意的“家書”。岑參寫“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這種以口傳信的通信方法,今天已不多用了。
現代郵政業的發展,緊隨著人口的激增和人們的城鄉大遷徙,催生了將近兩個世紀的“家書”大爆發,郵票、電報代替了當年的魚雁、飛鴿和風箏。那個時候,絕少會有人想到,如此現代化的“家書”,會在如此短的歷史中,被消解和替代。
今天,我們不得不正視這樣一個現實:移動通訊技術和網絡技術的發展,讓“家書”成為了歷史。然而,“家書”頻頻被網絡平臺重新提起,不僅僅是一種情感的懷舊,更多的,是我們對人的情感可能被機械模式化的一種理性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