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文元研究員訪談建設現代化的國家高端智庫*

《院刊》:近年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在不同場合對智庫建設作出重要批示,指出把中國特色新型智庫建設作為一項重大而緊迫的任務切實抓好。我們注意到,您在 2013 年就開始呼吁建設國家級智庫,您認為我國推進智庫建設的最重要意義表現在哪些方面?
牛文元:我們的研究組在 2013 年就通過《中國科學院院刊》的內部刊物《智庫觀點》向中央建議“組建四大國家級核心智庫”,當時就指出了建設國家級智庫的急迫性,今天我還是要首先強調“急迫性”。
當今,全世界約有智庫 7 000 余個,美國數量最多,約占總數的四分之一。中國的各類智庫總數占到全球的 7%,位居世界第二,但這些智庫組織還依然幾乎清一色地以傳統學科的定性研究和“做秀才”“寫文章”為主。我國智庫的影響力與我國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現實很不相稱,突出表現為我國智庫研究的“四大缺失”,缺失先進的創意理論、缺失學科的有機交叉、缺失有效的技術平臺、缺失綜合的統籌解析。因此,很難出大家、出決勝千里之策、出影響世界進程的思想與巨著。
其次,我要強調智庫的戰略意義。戰略是綱領性、路線性、全局性的先驗式智慧結晶,也是在復雜事物中對于共性的把握、對于本質的萃取和對于過程的尋優。柳宗元曾言“大人之道有三”,即“正蒙難”“法授圣”“化及民”,其實質是對于戰略智慧的索取。建設中國特色新型智庫最重要的意義就在于站在戰略高度,做出理論成果、應用成果和應急成果,持續為中樞機構提供決策型、前瞻型、精確型和智慧型的戰略設計和政策供給。
漢朝的張良決勝千里之外、三國的諸葛亮未出茅廬已知天下三分、抗日戰爭初期所確立的持久戰方略等,這些著名歷史典故均可被視為戰略性研究的典范。而一些西方的庸者,以經驗主義的路徑依賴為法寶,當看到日本經濟從高速增長淪落到衰退的下場、看到亞洲“四小龍”從勃興到沉淪的示例,就得出中國經濟高速增長 30 多年后必然崩落的結論,于是不厭其煩甚至不顧顏面地多次唱衰中國經濟。從戰略上分析,中國發展到目前的戰略臨界期,若繼續以“三駕馬車”式的高速增長模式,確已顯露出乏力與弊端。但若將國家經濟戰略適時轉換到要素調優和萬眾創新的軌道,則可繼續保持中高速和中高端的發展態勢。因而,當前我國果斷提出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這不能不看作是這一時期繞過陷阱繼續邁向新高地的戰略大手筆。由此可見,戰略性研究對于一國之前途命運的劃時代意義。
一個不能出思想的民族,永遠是時代的侏儒。因此亟需在全球背景下,以時空映射為坐標,以中國目前深化改革的頂層設計為前提,拋開陳舊的傳統研究定式,堅定執行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工程技術密切結合和充分交叉的理念,吸取前輩大師和世界最新戰略設計的理論成果,創新方法與先進工具,集中力量在國家安全方略、改革開放大計、破解世界發展難題、推進經濟轉型升級、優化社會結構治理、研究網絡行為識別等關乎中華民族興衰大事上出主意、謀良策。哈羅德 . 拉斯基在其《政治的語法》一書中認為:“社會的存在就是為了達到全體成員的共有目的。”而世稱“第五種權力”的思想庫,就是在尋求此類“共有目的”的政策供應上,通過優化和凝練,為治國理政提供強有力的支撐。《中國科學院院刊》作為國家科技高端智庫的載體和平臺,在30年的時間里,針對世界面臨的共性問題和中國面對的重大挑戰,策劃、組織、撰寫具有理論性、時效性和可操作性的文章和專論,為國家發展和科技進步做出了極大的貢獻,受到高層與公眾的廣泛贊許,其影響力已躍居同類刊物的首位,可喜可賀。
《院刊》:感謝您對《院刊》的充分肯定,《院刊》作為“國家科學思想庫核心媒體”在發揮智庫傳播的功能時,的確是站在戰略高度,您也提到了智庫的戰略性研究,您認為智庫的戰略性研究應該包含哪些具體內容呢?
牛文元:戰略研究,應該成為矩陣式,我們稱之為“戰略矩陣”。戰略矩陣應包括對于戰略態勢的認識、對于戰略目標的厘定、對于戰略步驟的規劃、對于戰略成功的施策、對于戰略過程的應變以及對于戰略得失的評估。總之,在規定的戰略目標之下,維持系統的理性軌道和流暢運轉并最終實現規定的目標函數,規劃出合理的路線圖和時間表,設計出臨界閾值到來前的革命性應對,通常被視為戰略研究的最高境界。
目前,國家高端智庫的戰略研究任務,建議重點放在論證、分析和提出對于國家安全態勢、全面深化改革、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創新發展、綠色發展和社會治理結構,共 6 個方面的判斷、走向和對策研究。
根據我國當前的發展進程和重大戰略需求,應集中優勢人力資源,每年由固定的專業研究團隊做好以下9大戰略報告:(1)國家安全報告,(2)國家地緣政治報告,(3)國家創新報告,(4)國家經濟報告,(5)國家社會治理報告,(6)國家可持續發展報告,(7)國家城市化報告,(8)國家海洋報告,以及(9)國家生態文明報告。
上述 9 部國家戰略報告,要形成連續的有深度的國家智慧源,從宏觀上涵蓋我國目前所關注的主要領域,報告的專業品質和深度內涵也應顯示出作為世界大國的自信和透明,這對于國家軟實力的增強和世界威望的提升,對于國家的戰略設計、規劃制定、政策儲備等均有重大價值。
《院刊》:除了智庫的研究內容之外,我國當前建設中國特色新型智庫,還應有哪些方面的準備?
牛文元:高端智庫應在現有的、比較分散的、層次和水平都比較低的各部門分散研究的基礎上,凝練出一批人員精干、資料完備、知識完整、方法手段先進,同時設立專線聯絡員對接的智庫部門,直接為國家中樞服務。
其中,資料完備,要求包含集地理、歷史、文化、國防、外交、安全、經濟、社會、網絡等方面數據和文件于一體的資料庫。知識完整,要求研究人員集理論分析、主題評論、應急方案特定能力于一身。最后要指出的,方法手段要先進,它包含,大型超算中心、過程模擬中心、方案驗證中心、沙盤推演中心、實時數據接入中心、人機互動的專家會商中心等現代技術手段的支撐中心。
《院刊》:在采訪您之前,就了解到“互聯網+”時代的新事物您都積極地去體驗。剛剛您也提到了要應用先進的方法手段進行智庫的建設與研究,那么在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和智能技術的現實世界中,怎樣以諸如此類的現代化方法搭建智庫研究的精密分析平臺,相關方面您有哪些建議?
牛文元:積極建設具有世界水準和大國實力的智庫精密分析平臺的確是智庫建設的重要方面。我們提倡智庫建設要借助上述提到的最先進的信息技術并走向精確化、定量化、模型化和仿真化。
對此,世界上已有許多著名的成功案例,如蘭德公司在 20 世紀進行的美國是否退出越南戰爭的利弊得失分析、前南斯拉夫戰爭前途的預測及相應解決方案研究、歐盟合作前景的路徑探索及金融風暴下的世界發展圖景分析等,以及美國四大智庫在 2015 年 2 月 5 日就美國未來國防預算削減后果的預測報告(在美國國會發布)等,均是在具有先進理論、先進方法,尤其是依靠先進的工具平臺進行反復操作比對、分析,而最終形成的結論。
當前,我國應參照美國蘭德、歐洲亞沙等世界著名智庫的工具平臺模式,在政治、軍事、外交、經濟、社會的戰略原則和學科原理指導下,應用超速演算和數據方艙,在系統科學、信息理論、社會計算、模擬技術、虛擬現實、過程反演等方面,不僅進行傳統的定性分析,而且要實施有效的定量提取。通過“自然關系、邏輯關系、函數關系”的遞進演化,適時進行各種預設條件和復雜關系變動的反復優化,在人工智能和自學習功能支撐下,最終獲得超復雜環境下的應對方案,形成完整的“智慧束”,真正體現出國家重大戰略決策的精確性、靈活性和可預測性。
《院刊》:您為我們描繪了現代化新型大國智庫的美好圖景。那么最終落到智庫的產出方面,您覺得這樣的新型智庫,應該有怎樣的研究產出?
牛文元:新型的智庫,應拋開陳舊的研究定式,堅定地執行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和工程技術密切結合及充分交叉的理念,吸取世界最新戰略預警理論、方法與工具,集中力量拿出四大領域的成果。
(1)理論成果。在深入全面研究的過程中,國家高端智庫應能不斷凝練出像“第三次浪潮”“我們共同的未來”“增長的極限”那樣的影響現代世界進程的理論成果。要出像孔子、亞里斯多德那樣的思想家,康德、黑格爾那樣的哲學家,李普曼、亨廷頓那樣的學者,他們在引領世界進程、人類文明積淀、治國安邦戰略和凝聚社會共識中發揮著萬世師表的光芒。
(2)戰略成果。要能在國家發展的臨界期,預先提供頂層設計和具有戰略高度的方略。尤其在時空映射下的關鍵時刻,能提出扭轉乾坤的大政方針,如我國以經濟建設為核心、農村家庭責任承包、改革開放、特區建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等,均是戰略成果的典范。
(3)應用成果。在解決中國面對的挑戰與機遇中,能持續為國家安全、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提供成系列的、有權威性的深度分析報告,為重大戰略的具體落實和預警、預測作出跟蹤式的成功演繹和應對。
(4)應急成果。在國家面臨急需解決的大事、急事和難事時,能及時提供“管用有效”的應急處置方案,保障實時的政策供給。
只要有層次、有分工、有重點地規劃建設國家級高端智庫,積極整合已有的戰略資源、人力資源和設備資源,在全新運行機制下,中國智庫可望在未來 5 年中,站在世界研究前沿,擔當起目前我國深化改革的繁重任務,真正將高端智庫打造成“出思想”“出政策”的國家工廠。
牛文元中科院科技政策與管理科學所顧問、研究員。1939 年出生。中科院可持續發展戰略研究組名譽組長、首席科學家;中科院自然與社會交叉科學中心學術委員會主任;發展中國家科學院院士。曾任國家規劃專家委員會委員,國務院參事,國家環境咨詢委員會委員,國務院應急管理中心專家組成員,美國耶魯大學 SDLP 講席教授,美國弗吉尼亞大學 Fulbright 教授,第九、第十、第十一屆全國政協委員。2005 年被授予中國環保大使;2006 年獲中國綠色文明特別獎;2007 年與意大利前總統錢皮分獲“國際圣弗朗西斯環境大獎”;2007 年被評為全國“十大科技英才”。E-mail: wyniu1939@sina.com
Niu WenyuanProfessor of Institute of Policy and Management,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member of the World Academy of Sciences, honorary chairman and chief scientist of the China’s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Program, CAS, counselor of the Central Government the State Council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dean of the Academy of Tangshan Development CAS. He has been the founder of China’ s sustainability sciences since 1988. In 1994, he published Chinese first theoretical work An Introduction to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 He is also the pioneer of social physics in China. He created the “social combustion theory” to evaluate status of social stability. Also, he hold many prestigious positions and awards in China and abroad. Up to now, he has published more than 20 books and 160 papers about environment and development in China and abroad. E-mail: wyniu1939@sina.com
*修改稿收到日期:2016 年4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