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東歐社會主義自始至終是在“民族道路”和“蘇聯模式”的選擇與摩擦中前進的。20世紀50年代中期起,東歐共產黨人努力實現馬克思主義本土化,積極探索適合本國國情的社會主義道路,相繼出現了“南斯拉夫試驗”、哥穆爾卡的“波蘭道路”和卡達爾的“匈牙利道路”等人民民主制度模式。東歐社會主義模式,有自己的特點,也有不少問題,因而,道路走得曲折坎坷,終于在1989—1990年相繼崩潰。無論他們的成功經驗還是失敗教訓,都值得國際社會主義運動認真總結和汲取。
【關鍵詞】蘇聯模式;東歐社會主義道路;人民民主制度
【中圖分類號】D18/K51【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碼號】1674—0351(2016)01—0055—12
馬克思主義在東歐的傳播和發展經歷了一百多年的歷史,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東歐國家的共產黨成為執政黨,開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在西方世界和蘇聯模式的夾擊下,東歐社會主義道路走得曲折坎坷,終于1989—1990年終止和崩潰。這其中有許多經驗和教訓值得認真總結和汲取。可是,長期以來,我們國內對東歐的社會主義思想、運動和實踐的歷史關注不夠,這不能不說是一個不小的遺憾。本文擬對東歐國家社會主義道路的探索與實踐作一初步梳理和探討。
蘇聯模式與東歐道路的矛盾
二戰后初期,東歐各國共產黨主要領導人季米特洛夫、鐵托、哥特瓦爾德、哥穆爾卡等,都立足本國國情提出了建立有別于蘇維埃制度的新型的人民民主模式,進而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的主張。這一主張在某種程度上得到斯大林的首肯和支持,并在原東歐各國普遍推廣。1944—1947年,他們對人民民主模式的探索開創了走社會主義道路的多樣性,不論是作為一種理論,還是作為一種實踐,無疑都是有益的。
在眾多的對東歐人民民主制度的解釋中,人們普遍認為季米特洛夫關于人民民主的論述最豐富、最全面、最具代表性。季米特洛夫認為,“人民民主制度和人民民主國家的性質是由四個最重要的特征決定的:(1)人民民主國家是在工人階級領導下的勞動人民——絕大多數人民的政權;(2)人民民主國家是過渡時期的國家,其使命是保證我國沿著社會主義道路發展;(3)人民民主國家是在同社會主義國家蘇聯合作和友好中建立起來的;(4)人民民主國家屬于反帝國主義的民主陣營。”[1]294季米特洛夫還認為,從人民民主社會過渡到社會主義社會,必然有一個準備階段或過渡階段,而且這個階段甚至是相當長的,當時估計一般需要10—15年的時間,這就是人民民主階段。戰后從莫斯科歸國的匈牙利共產黨最高領導人心目中的“人民民主”概念是:它“意味著多黨制,而不是那種一黨獨霸制度。要在黨與黨之間建立一種伙伴關系。但是‘人民這個詞意味著共產黨在‘牽頭的基礎上——或者更甚于此——控制著軍隊”[2]95。
人民民主是一種新的、有別于蘇維埃政權的國家管理形式。這種政權形式是從資本主義向社會主義過渡的政權形式,實行多黨制議會民主,成立聯合政府,允許反對派政黨存在,堅持各種所有制形式并存。同時,人民民主國家沒有照搬蘇聯國有化、工業化和集體農莊化的經驗。人民民主制度既不同于西方的資產階級民主政治,又有別于蘇聯的無產階級專政。這是一種人民民主專政,而非無產階級專政,為世界社會主義運動創造了新的模式和新的經驗。
東歐國家選擇人民民主制度模式,既是人民的選擇,又是符合實際的選擇。二戰后,東歐國家處在東西方大國的夾縫中,還不具備立即進行社會主義革命的國際國內條件。有學者指出,東歐國家的共產黨在堅持社會主義社會最終目標前提下,選擇人民民主制度,是因為:首先,恢復國民經濟的復雜任務不是某一個黨所能做到的,要求各黨派共同努力;其次,如果像蘇聯十月革命后那樣宣布實行無產階級專政,那無疑會造成嚴重的不良后果:(1)會動搖戰后斯大林竭力堅持的反希特勒同盟的團結與合作;(2)將給原德國的盟國制訂和平條約、解決它們的國際地位和總體上解決戰后歐洲問題帶來困難;(3)使用“專政”一詞會在心理上使許多人遠離共產黨。[3]23
然而,正當東歐國家選擇自己發展道路的時候,斯大林改變戰后初期對人民民主制度的肯定態度,把蘇聯建設社會主義的模式作為唯一正確的模式強加給這些國家。1947年在斯大林的操縱下成立了歐洲9國共產黨和工人黨情報局,加緊控制東歐各國。東歐國家面對蘇聯的壓力,不得不接受共產黨一黨執政和議行合一的蘇聯政治制度模式。隨著1948年東歐各國共產黨和社會黨合并,人民民主專政已被無產階級專政取代,從資本主義向社會主義的“逐漸過渡”已被“急速轉變”代替。東歐國家沒有選擇社會發展道路的任何余地,必須學習蘇聯的榜樣和經驗,接受蘇聯的社會主義模式。否則,就會“被指控為民族主義、跟帝國主義抱團和仇視蘇聯”[4]234-235。于是,東歐豐富多彩和生動活潑的政治局面開始消沉,廣大人民和黨員對新生政權的熾熱情感不能充分表達,理想的火花和獻身精神慢慢泯滅。
從1948年以后,東歐人民民主國家談論最多的不再是人民民主,而是學習斯大林的著作,學習蘇聯的“榜樣”和“經驗”。此時,社會主義政治模式正式形成和運作。其主要特點是:第一,通過全民公決,取消君主制,或制訂民主憲法,宣布建立人民共和國。第二,消滅反對派政黨,實行共產黨(或以共產黨為首的)一黨領導。第三,通過社會主義憲法保障共產黨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領導地位和國家的社會主義性質。
應該肯定,戰后初期,蘇聯從道義上和經濟上給了東歐國家巨大的支持。蘇聯的存在,對抵制美國等西方國家的反共叫囂和擴張,對保障東歐各國建立和鞏固人民民主制度,并向社會主義過渡起過一定的積極作用。但是僵化的斯大林社會主義模式和理論又給東歐國家爾后40多年的歷史發展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使之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照搬蘇聯政治模式背離了東歐的實際,扭曲了東歐的社會發展,損害了社會主義在東歐的聲譽,致使東歐社會主義建設時期危機頻發,乃至最后走向劇變。
蘇聯社會主義模式在東歐強制推行的狀況,到1953年斯大林逝世以后才有所松動和改變。特別是蘇共“二十大”召開和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出籠后,斯大林主義遭到公開的譴責。這時東歐各黨才得以恢復和賦予馬克思主義新的內涵,才能得以對社會主義制度進行自我批評,并提出完善和改革社會主義社會的措施。
20世紀50年代中期,社會主義在經受第一次重大考驗后雖然很快站穩了腳跟,但“東歐道路”同蘇聯模式之間的摩擦和矛盾并沒有因此而化解。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相繼產生了哥穆爾卡的“波蘭道路”和卡達爾的“匈牙利道路”。它們同“南斯拉夫試驗”一起被人們認為是戰后東歐改革的第一個高潮,也都為社會主義政治模式提供了寶貴經驗。
下邊分別作一簡要介紹:
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自治制度的理論與實踐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南斯拉夫聯邦在南斯拉夫共產主義者聯盟(下稱南共聯盟)的領導下,探索自己的“南斯拉夫道路”,并成功地建立了社會主義自治制度。南斯拉夫的革命是獨特的,它的社會主義建設的道路也是獨特的。
在戰后的頭幾年,南斯拉夫在工農業建設方面主要是照搬蘇聯的理論和實踐。南斯拉夫在沒有建設社會主義經驗的情況下,被迫采用蘇聯的“模式”。 1948年,南斯拉夫共產黨與以蘇聯共產黨為首的共產黨情報局發生沖突。1949年,南斯拉夫被開除出“社會主義陣營”。從此,勇于創新的南斯拉夫共產黨人在黨內掀起了學習和重新領會馬克思主義理論的運動,反思自己所走過的道路。南共被情報局開除后,無形的精神枷鎖取消了,解放了思想,排除了干擾,這就推動了南共按照自己的國情去探索社會主義建設的新道路。于是,在南斯拉夫出現了一些新的口號和理論,像“非官僚化”、“非集中化”、“民主化”、“權力分散”、“工人自治”,等等。
在南斯拉夫,自治的最初萌芽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還是在反法西斯戰爭中,在解放區,工人們便自發地占領了工廠主離棄的工廠,自己進行管理和恢復生產;工人們成立的生產會議就是工人參加的一種民主管理生產的形式。正如南共領導人卡德爾所指出,在解放區,工人們已經在管理工廠,“各地人民群眾自動地或在民族解放運動領導下建立政府,堅持下去,這就是自治民主制度經驗最早的雛形”[5]3。隨后,他們發現,在馬克思主義學說中,就有關于工人自治思想的論述。馬克思在《國際工人協會共同章程》中開宗明義地指出:“工人階級的解放應該由工人階級自己去爭取。”[6]136這樣,南共從本國的歷史和現狀出發,決心應用馬克思主義科學理論,獨立自主地來解決本國社會主義建設中遇到的問題。
南斯拉夫關于成立工人委員會的第一個正式文件于1949年年底通過。這年12月,南斯拉夫聯邦政府頒布了《關于在國營經濟企業建立工人委員會及其活動的指示》。幾天之后,在斯普利特水泥廠成立了南斯拉夫第一個由13名工人組成的工人委員會,進行工人自治的試點工作。到1950年年中,南斯拉夫各地有529個企業成立了工人委員會。這些企業占全國工業企業總數的12%。
1950年年中,南斯拉夫聯邦議會公布了《關于勞動集體管理國營經濟企業和高級經濟聯合組織的基本法》,即通常所說的《工人自治法》。該法對工人自治概念做了如下規定:“工廠、礦山、交通、運輸、商業、農業、林業、公用事業和其他國營經濟企業,成為全民的財產,將由勞動集體代表社會,在國家經濟計劃的范圍內,按照法律和其他法規確定的權利和義務進行管理。”① 1950年6月26日,鐵托在議會通過工人自治基本法時強調指出:“今天,我們在自己的國家里建設社會主義,我們不用抄襲任何刻板公式,而是要考慮到我國的特殊條件,遵照馬克思主義科學和思想來走自己的道路。”[7]324《工人自治法》的誕生,標志著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自治制度的開始,又稱“鐵托社會主義”。南斯拉夫社會主義政治模式的核心內容是:通過工人委員會實現非官僚主義化;管理、政治和文化非集中化以及社會生活各領域的民主化。[8]238“三化”的基本思想是實現廣大人民群眾盡可能地參加經濟和社會領域的管理。
所以,實行工人自治的思想既有馬克思主義的理論依據,又是在同共產黨情報局沖突下的一種政治抉擇,也是在新條件下對戰時民主自治革命傳統的繼承。
隨后,南斯拉夫工人自治制度繼續發展,逐步擴展到其他企業和非經濟領域,直至延伸到整個社會。1955年,工人自治制度已擴展到鐵路運輸、郵電、廣播電視和銀行等部門。工人自治在向社會自治過渡。1963年的南斯拉夫新憲法將實行自治制度作為南斯拉夫社會主義社會的一項基本原則,確認工人自治已經從經濟部門擴展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除黨和軍隊機關外,國家機關和社會事業單位都實行自治原則。南斯拉夫堅持的社會主義自治制度是南斯拉夫社會關系和意識形態建設的主要基石。早期的工人自治迅速擴大到社會其他領域。在當時環境下,自治是發揚社會主義民主的第一步,體現了工人當家作主的思想。同時,自治又使企業擺脫了嚴格的計劃經濟,建立起較為寬松的管理制度。這有利于社會的穩定和提高企業的生產積極性。社會主義自治制度在南斯拉夫一度受到普遍推崇,廣泛實施。
南斯拉夫多數學者把社會主義自治制度的發展分為三個階段,即1950年起的工人自治階段、1963年起的社會自治階段和1974年起的聯合勞動階段。有的學者則認為,社會主義自治制度的發展經歷了兩個大的階段:第一階段從制定工人自治法起,持續到1971年憲法修正案或頒布1974年新憲法和《聯合勞動法》為止;第二階段始于1976年的社會計劃法,以聯合勞動作為全面社會自治的基礎。
南斯拉夫共產黨人一向以改革著稱。據他們自己統計,從1945年到1988年的40多年間,南聯邦政府共進行了60次各種改革,其中憲法改革5次、經濟體制改革13次、經濟政策改革12次、教育改革5次,等等。這些改革的一項主要內容是促使南斯拉夫經濟轉變為市場經濟,以轉變聯邦政府的職能,鞏固社會主義自治制度。30多年實行社會主義自治制度的實踐證明,這一制度是南共聯盟把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基本原理同本國特殊條件相結合的產物,是符合本國國情的,它使南聯邦的經濟和政治體制發生了令人矚目的變化,取得了長足的進步。
南斯拉夫因實行社會主義自治制度,避免了蘇聯模式或蘇聯化,走上了自己的發展道路。東歐其他國家像匈牙利、波蘭等國也成立了工人委員會,學習鐵托和南斯拉夫的榜樣,邁出政治自由化和經濟市場化步伐,主張走自己的“民族道路”。它們從思想上同情和支持南斯拉夫模式,但在行動上卻一只腳踩在蘇聯的船上,另一只腳踩在自己的船上,在改革和觀望中徘徊。這種尷尬處境決定了它們的政治模式難以最終形成,并對其他東歐國家產生影響。這樣,受到東歐國家一致推崇的南斯拉夫社會主義模式,也是曇花一現。
到了 20世紀80年代末,南斯拉夫聯邦的社會矛盾和經濟危機激化,在東歐其他社會主義國家發生劇變和西方大國干預的國際背景下,南聯邦的民族問題被國內外敵對勢力政治化和國際化。聯邦內部危機加劇,各共和國紛紛退出聯邦,南聯邦最終解體。南斯拉夫是原東歐地區改革開放的典范,人們津津樂道的一塊樂土。如果說戰后南斯拉夫的迅速發展和民族團結歸功于三個主要因素,即一個強有力的領導人,存在一個唯一的政黨和一支統一的軍隊,那么在1989年至1990年的蘇東劇變中上述三個穩定因素都已不復存在了。
近年來的最新解密材料披露,南聯邦解體的主要原因是歐美國家策劃的陰謀,不是大家強調的民族主義,西方只是利用了民族主義打擊南聯邦。這些已經公開的證據說明:早在1976—1977年聯邦德國就主張消滅南斯拉夫聯邦。德國欲為“一戰”雪恥、為“二戰”報仇,率先支持南斯拉夫的穆斯林,承認斯洛文尼亞和克羅地亞獨立。1992年南聯邦解體后,美國又一心要消滅由塞爾維亞和黑山組成的南斯拉夫聯盟,美國1999年侵略南聯盟,2000年起又策劃科索沃脫離塞爾維亞獨立。結果2006年南斯拉夫聯盟也壽終正寢,2008年科索沃獨立,塞爾維亞也遭到肢解。②
走向社會主義的“波蘭道路”
在波蘭,談到社會主義建設道路探索的時候,人們不會忘記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哥穆爾卡。哥穆爾卡是土生土長的波蘭“二戰”后第一代領導人,他試圖把馬克思主義與波蘭實際相結合,“在戰后東歐各國競相采用蘇聯模式的潮流中,他勤于思考,勇于探索,獨創性地提出了適合波蘭國情的建設社會主義的‘波蘭道路”[9]1。
哥穆爾卡認為,在戰后不同的國際環境下,社會主義已經超出一國范圍,而成為世界體系。波蘭和東歐其他國家在蘇聯幫助下建設新社會,但不應盲目照搬蘇聯的模式——即十月革命后所走過的道路,應當走一條獨特的道路。這條道路就是“人民民主道路”或“通向社會主義的波蘭道路”(簡稱“波蘭道路”)。
所謂“波蘭道路”,它的主要內容是:經濟上不拘一格地建立以社會主義經濟為主體的多種所有制,實行土地改革,但在相當長的時期內不搞農業合作化,以便迅速恢復和發展農業生產,通過漸進的方式實現工業化;政治上繼續堅持戰時黨領導下的統一戰線基礎上建立的多黨聯合政府。[9]147-148
早在1946年11月,哥穆爾卡在一次講話中明確指出:“有些人經常重復地說,波蘭工人黨力圖實行無產階級專政,打算沿著蘇聯走過的道路,在波蘭走向社會主義。……這些人這樣說,不僅表現他們根本不懂馬克思主義,不會從不同的歷史時代和具體的歷史形勢中得出正確的結論。”他說,蘇聯和波蘭有三個根本的區別:(一)社會政治制度的改變,在俄國是通過流血的革命道路實現的,而在波蘭是和平實現的;(二)蘇聯必須經過無產階級專政的階段,而波蘭可以避免這個階段;(三)蘇聯的政權是由代表會議,即蘇維埃來行使,它把立法和執行職能聯結起來,蘇維埃是社會主義政府的一種形式,而波蘭的立法和執行職能是分開的,國家政權建立在議會民主基礎上。波蘭的發展道路,被稱為人民民主道路。在這條道路上和在這些條件下,工人階級專政,或者說一黨專政,既沒必要,也無目的。波蘭的民主,不同于蘇維埃民主,正像波蘭的制度不同于蘇維埃制度一樣。在解決了階級對抗的蘇聯只有一個黨——共產黨,在波蘭則有幾個民主政黨在公開活動。波蘭的民主是通過多黨議會制來行使政權,目前的形式是全國人民代表會議,而以后將通過選舉產生議會。波蘭的民主具有許多社會主義民主的因素,也具有許多資產階級自由民主的因素。就如同波蘭的經濟制度具有許多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經濟特點一樣。[9]96,97
但是,正當哥穆爾卡領導波蘭人民沿著“波蘭道路”前進的時候,1948年夏天,哥穆爾卡被戴上“右傾民族主義傾向”的帽子,1949年被開除出黨。
隨后,1956年6月發生了波茲南事件,同年10月哥穆爾卡當選為波蘭統一工人黨第一書記。他重返政壇后,實行了一系列政治、經濟、社會、文化方面的改革:(一)撥亂反正,恢復法制。首先決定實行大赦,為那些無辜被鎮壓和受迫害的人恢復名譽,平反昭雪。(二)改革干部制度。凡堅持教條主義、宗派主義和不稱職的干部均撤換。(三)調整國家與宗教的關系。宗教在波蘭政治和社會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全國90%以上的居民信奉天主教,農村中多數黨員是天主教徒。(四)繼續堅持“波蘭道路”。他復出后在新的條件下發展了這條道路。
哥穆爾卡后來又對走向社會主義的“波蘭道路”做了進一步的論述。他說,波蘭道路不是頭腦中憑空想出來的,“是創造性的社會主義思想的產物”。嚴格地講,波蘭道路不同于蘇聯通向社會主義所走的道路,因為通往社會主義的具體道路是由每個國家具體的歷史條件和具體的階級力量對比所決定的。他說,“各個民族這種不同的特點對社會主義建設的方法是有影響的,對每個民族來說,這些都是它通向社會主義道路的不同因素”。其實,通向社會主義道路的民族特點的思想,列寧早就提出過。哥穆爾卡把新形勢下的“波蘭道路”概括為“三個方針”:第一是工人委員會,第二是擴大人民議會的權力,第三是發展各種不同的農民自治的經濟形式。這構成了波蘭走向社會主義道路的重要因素。[9]205
這條政治路線和方針以及一系列改革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使波蘭擺脫了危機,帶來了政治穩定和經濟的發展。但從1959年3月波黨“三大”起,屈于內外壓力,以哥穆爾卡為首的波黨從自己堅持的道路全面后退,最后完全放棄了他們提出的“波蘭道路”,重新走上“蘇聯模式”的發展道路。
蘇聯模式在波蘭遭到廣大人民和干部的反對,導致了1970年“十二月事件”,哥穆爾卡宣布辭去黨的第一書記職務,從而結束了持續14年的哥穆爾卡時期(1956-1970年)。1970年12月波黨五屆七中全會選舉蓋萊克為黨中央第一書記。他盲目地提出了所謂“高度發展戰略”,即“高速度、高積累、高消費”的三高政策。為此,他不惜向西方大舉借債,所借的外債超過了波蘭的承受能力和債務的安全界線。蓋萊克的“高速發展戰略”最后導致了1980年8月的“團結”工會事件。這是波蘭戰后第三次、也是規模最大、延續時間最長、后果最為嚴重的一次危機。1981年10月,正當“團結”工會事件越演越烈之際,雅魯澤爾斯基大將接任波黨中央第一書記。波黨提出的積極協商路線,由于“團結”工會極端分子的抵制而宣告失敗。
1981年12月13日,雅魯澤爾斯基宣布全波蘭從即日起進入戰時狀態,直到1983年7月22日波蘭全國取消戰時狀態。波蘭戰時狀態的實施,并未改變“社會主義革新路線”的貫徹。雅魯澤爾斯基繼續在波蘭推行經濟政治改革。波黨開始摒棄所謂“發達社會主義理論”,尋找符合實際的關于社會發展階段的理論。從1982年開始,按照“三自”即“自治、自主、自負盈虧”的原則實行經濟改革。
1988年波蘭經濟形勢再度惡化,于是爆發了更大規模的罷工浪潮,雅魯澤爾斯基決定從“工會多元化”入手,使“團結”工會重新合法化,加速“政治生活民主化”進程。“團結”工會則決定分兩步奪權,第一步重新合法化,第二步通過議會大選,合法獲得政權。
在內外交困的形勢下,波黨于1988年底和1989年初舉行的十屆十中全會是波蘭政局變化的催化劑和轉折點。在1989年6月舉行的議會大選中,波蘭統一工人黨完全失敗,喪失了45年的執政地位,在東歐組建了第一個非共產黨人任總理的政府。
匈牙利卡達爾的創新與求索精神
匈牙利前領導人拉科西等人長期丟掉民族旗幟,唯蘇聯馬首是瞻,從政治、經濟、文化各個領域實行全盤蘇化,給國家和人民帶來嚴重的問題。1956年10月終于引發了全民性的暴力抗爭,導致拉科西集團垮臺。
卡達爾·亞諾什(1912-1989年)臨危受命復出執政。他力挽狂瀾,另辟蹊徑,在1956年12月5日創建新黨。該黨臨時中央全會的決議指出:“匈牙利社會主義工人黨將創造性地運用馬克思列寧主義,按照匈牙利本國的特點和當前的歷史要求來建設社會主義。它不會機械地抄襲其它建設社會主義國家的辦法,而要考慮到歷史經驗和成就,根據本國的特點,沿著匈牙利自己的社會主義建設道路前進。”卡達爾還在電臺發表講話說:“黨現在和將來都要保衛民主和社會主義事業,決不奴顏婢膝地抄襲外國的做法,而要采用符合我國經濟和歷史特點的方法和途徑,依靠擺脫了教條主義影響的馬克思列寧主義和科學社會主義學說,繼承匈牙利歷史和文化的革命和進步傳統。”[10]135-136
卡達爾在談到社會主義模式時說:“歷史已經證明我們的偉大前輩——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預見的正確性,他們斷言,從資本主義向社會主義過渡除根本的共同點外,形式上將是多種多樣的……可以設想,未來的社會主義革命將會不斷創造出新的形式。政權、國家、執政的形式,民主體制都可能有所不同。”[11]366-367
卡達爾上臺伊始便組織了有200多名專家學者組成的智囊團繪制了新政的路線圖。他決心摒棄拉科西的“全盤蘇化”,而以聯盟政策取代當時已呈現的多黨制;用“計劃與市場相結合”的革新取代高度集權的單一經濟模式;致力于構建“以人的利益為中心”的社會主義,殫精竭慮讓老百姓盡快富裕起來,以使人民得到實惠做為政治理念。毫無疑問,卡達爾的治國方略和前任大有區別,且高出一籌。
拉科西執政期間始終堅持斯大林關于社會主義建設中階級斗爭會越來越尖銳的理論,并把它作為建黨治國的綱領。卡達爾則徹底廢除了這一教條主義和宗派主義的做法,并審時度勢,不失時機地做出適合國情的決策。匈黨新的領導集體認為,對于馬克思主義,應該采取結合本國實際情況和靈活應用。例如,在對待宗教的問題上,馬克思主義曾經認為,宗教是靈魂的鴉片,使教徒感到受到歧視。20世紀60年代起,匈牙利努力使信徒參加社會主義建設,同其他無神論者一視同仁。卡達爾有句名言:“誰不反對我們,誰就同我們在一起。”1961年匈牙利國會選舉時一位天主教神甫當上了副議長。
1962年召開的匈牙利社會主義工人黨“八大”揭開了改革的序幕,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大會決定實行以聯盟政策為主旨的政治民主化改革。它包括:(一)改變黨組織干預一切、包辦一切的領導方法。(二)擴大愛國人民陣線的作用。(三)重視團結知識分子和其他階層人員的工作。(四)改善國家同宗教界的關系。(五)為個人崇拜期間的冤假錯案徹底平反。(六)取消按階級出身錄取學生的做法。(七)提出廢除領導干部終身制問題。
卡達爾執行穩步改革政策,取得經驗后再全面推廣。1966年5月,匈牙利社會主義工人黨中央舉行擴大會議,通過了《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指導原則》和《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議》[12]。這是以后20年改革的重要指導性文獻。
匈牙利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內容與貢獻是:第一,改革要促進計劃和市場的有機聯系。第二,改革要使企業成為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經濟實體。國營企業的所有者是國家,國家對企業擁有支配權。但要增加企業具體經營的自主權、決定權、主動性和責任感,把企業經營的效果同企業和每個勞動者的實際利益掛鉤,讓企業經營單位自主地制定計劃。
卡達爾在1977年的一篇演講中指出:“現在,在建設社會主義社會的過程中,我們黨認為自己的首要任務是同時并在同樣程度上一方面注意民族特點、我國的具體情況,另一方面注意社會主義建設中國際上共同的主要的規律。”[11]357他還強調說,“接受經驗并不意味著機械地抄襲和損害獨立自主。因此是否注意別人的經驗,如何運用它們,都應該由每個黨自己來抉擇。我們黨非常注意以最適合于我們的歷史、政治、經濟和其他條件的方式創造性地運用馬克思列寧主義普遍有效的學說。”[11]358
匈社工黨根據實踐的檢驗,摒棄了蘇聯高度集權的計劃經濟模式,并吸取了當時實行改革的南斯拉夫、波蘭、捷克斯洛伐克等國的某些經驗,根據本國國情另辟蹊徑。匈牙利的改革經歷了繁榮(1968-1973年)、回潮(1973-1978年)、重振旗鼓(1978-1985年)和危機(1985-1988年)的曲折過程。一般認為,1964-1974年是匈社工黨最輝煌的年代,也是卡達爾執政的鼎盛時期。
進入20世紀80年代,匈牙利改革的側重點放在對“一大二公”所有制結構的變革上。(一)解散20多個工業壟斷機構托拉斯,把原歸屬大企業的分廠改變為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中小企業,面向市場自由競爭。(二)大力發展“第二經濟”,興辦各種形式的私營個體小手工業、零售商店等服務性行業。(三)鼓勵居民從事第二職業活動。(四)卡達爾堅持并擴大了向西方開放的步伐,同資本主義世界主要國家建立了大使級外交關系。
卡達爾的改革實際上是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原理與匈牙利的具體實踐相結合的嘗試。匈牙利共產黨人對經濟改革中的一些理論問題也是持分析批判的態度。例如,在馬克思的意識中市場經濟是與資本主義生產相聯系的,而匈牙利的經濟改革的主要特點也在于強化市場機制。匈牙利著名經濟學家涅爾什·雷熱指出:“如果片面地從具體的社會主義關系的角度把捍衛傳統視作我們的任務,那么,我們幾乎不能稱作自己是馬克思主義者。我們要捍衛社會主義,但同時要堅持批評,因為,我們希望整個社會得到進一步發展。”[13]確實,馬克思認為在社會主義社會中是沒有商品生產的。斯大林則認為社會主義社會還是需要商品生產的,但這是資本主義的殘余,是一種必要的壞東西,這種商品生產將逐漸縮小。匈牙利共產黨人認為,如果社會主義社會沒有商品生產就不能把企業利益和個人利益很好地同全民利益協調起來。換言之,在生產力發展到一定程度時,沒有商品生產就不能進行合理和有效的經營,不能充分利用社會的經濟潛力,也無法滿足人民的生產需要。[14]50
匈牙利的改革始終受到外部條件的制約,改革步履維艱。到80年代中期,國內生產總值(GDP)年均增長率在1%上下浮動。政府每年用占當年國民收入32%-35%的財政補貼來維持居民的高消費生活水平,不惜制造虛假繁榮。1989年卡達爾領導的匈牙利改革由此也走進了死胡同。
捷克斯洛伐克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的曲折發展
早在1958年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就提出過進行國民經濟管理體制改革的設想,但并未認真貫徹執行。相反,在蘇聯的影響下,同年6月召開的捷共“十一大”卻提出了建設發達的社會主義、向共產主義過渡的口號。
20世紀60年代捷克斯洛伐克也實行企業自治和工人委員會,是為了推動經濟領域的改革,創立新的經濟體制。1964年,捷共提出了新經濟管理體制方案,被迫進行某些改革,但由于黨內分歧,這一措施沒有取得實質性進展。到了1967年,捷克斯洛伐克的經濟遇到困難,工農業總產值連年下降,供應緊張,人民生活水平下降,群眾不滿情緒增長。在西方和平演變策略的挑動下,國內反社會主義勢力也蠢蠢欲動,社會矛盾的激化加劇了黨內斗爭。黨內外要求捷共領導人諾沃提尼下臺,要求改革的呼聲日益高漲。正是在這一背景下,1968年1月捷共中央全會選舉杜布切克為黨中央第一書記,推出了一系列改革舉措。一些西方人士稱這場改革運動為“布拉格之春”。
所謂“布拉格之春”,實際上是探索具有本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的改革。杜布切克時期的改革理論和綱領,就其廣度和深度而言,是當時所有社會主義國家中最全面和最徹底的,提出了一套“徹底從捷克斯洛伐克條件出發的”“適應進入科技革命時代的需要”的新模式。[15]這一新模式的構想,集中體現在《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行動綱領》和其他一些文件包括杜布切克等人的講話中。據稱,這種“符合捷克斯洛伐克條件的社會主義”將是一種“民主的社會主義”,“社會和民族問題上公正的社會主義”,“具有充滿活力的經濟體制的社會主義”和“擁有現代文明基礎和具有發達文化的社會主義”。杜布切克等人還認為,建設這種模式的社會主義是歷史賦予的責任和義務,也將是捷共對國際共運和社會主義事業的貢獻。
這一改革方案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 改革黨的領導體制。黨的領導地位和作用不容懷疑,更不能動搖。但是黨的目標并不是要使自己成為社會萬能的管理者,而是民主地集中人民的意志,科學地反映社會的需要,為社會主義社會的各個發展階段指明方向和道路,提出正確的政策,并領導人民群眾為實現這些政策而奮斗。因此,不應當以黨代政,否則將會削弱各個機構的主動性和責任心,損害黨的威信。
(二) 改革國家的政治體制。杜布切克等人認為,在社會主義社會,各階級、階層和集團之間,既有根本利益的一致,也存在著局部的、非對抗性的利益的不一致,因而要在保證全社會共同的基本利益的前提下,尊重各階級、階層和集團的不同利益,并允許他們通過合法的途徑表達和維護自己的不同利益。民族陣線是社會各方面利益的政治體現者。在整個國家機器中,不要使權力過分集中于某一環節、某一機構和某個人手中,要加強法制建設和法律監督,以防止獨斷專行。
(三) 徹底改革舊的經濟體制。杜布切克等人指出,要振興經濟和使經濟過渡到集約化發展,用傳統的辦法和局部完善指令性管理和計劃體制是不可能的,必須徹底改革舊的經濟體制。要發揮社會主義市場的積極作用,要實行有計劃的市場經濟。在所有制方面必須拋棄國家所有制形式的教條主義,實行多層次的社會所有制。要更有效地參加國際分工,使捷克斯洛伐克的經濟逐步向世界市場開放。
(四) 執行獨立的對外政策。杜布切克等人強調,捷克斯洛伐克應當根據國際力量的實際狀況來確定自己對世界基本政治問題的立場。要在“互相尊重、主權平等和國際主義團結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強同蘇聯和社會主義大家庭各國的關系,要“積極實行和平共處的政策”,“實行更積極的歐洲政策”。
從上述這些改革的主要內容不難看出,杜布切克等當時的捷共領導是想根據捷克斯洛伐克的國情,努力探索一條建設社會主義的新路子。由于擔心杜布切克的改革可能給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帶來損害,蘇聯和一些東歐國家采取了武力干預的行動。所謂的“布拉格之春”以失敗告終。
1968年的蘇聯入侵捷克斯洛伐克事件,使捷克共產黨人“捍衛”社會主義國家的自決和主權權利失敗,但同時也使勃列日涅夫的“有限主權論”難以在東歐推廣。“布拉格之春”的改革以失敗畫上了句號,這說明對馬克思主義的任何探索都是困難的,要想修正馬克思主義的某些理論就更困難了。這是一場“被中斷了的改革”,是一場“輸掉了的改革”。20世紀80年代末,在國際大背景的影響下,與其他東歐國家一樣,捷克斯洛伐克也經歷了劇變。
保加利亞的改革緩慢但穩妥
在人們的印象中,保加利亞是東歐最緊跟蘇聯的國家,曾被譏諷為“蘇聯的第16個加盟共和國”。其實,保加利亞也跟其他東歐國家一樣,為尋找適合國情的社會主義道路進行了努力探索。
從1963年起,保開始經濟體制改革的初步嘗試。是年5月,保共中央全會作出了《關于改組國民經濟計劃與領導體制的決議》,決定進一步完善黨和國家領導國民經濟的組織、形式和方法。
1964年4月,保在全國50家企業中進行新體制試點,在經過兩年實踐后,于1966年4月最終形成了《國民經濟領導新體制總則》,開始在國民經濟各部門實施。概括起來,國民經濟領導新體制的基本原則是:實行計劃工作新體制,加強經濟核算和提高財政信貸體制的作用,勞動報酬與經濟活動的最終成果掛鉤,建立生產聯系和合同聯系新組織,發揮對外貿易和國內貿易對生產更加積極的影響,以及對國民經濟實行部門領導——建立國營經濟聯合公司,等等。[16]
1968年7月,保共中央全會提出要嚴格劃分黨、政、企的職能,給企業更大的自主權,黨政干部選拔要逐步實行招聘制和選舉制,要積極利用市場機制的杠桿作用。
1971年4月,保共“十大”在蘇聯建設“發達社會主義社會”的影響下,通過了建設“發達(成熟)社會主義社會”的黨綱。關于社會主義社會達到發達或成熟階段的標準,黨綱是這樣概括的:建成社會主義的物質技術基礎,完善社會主義的社會關系,豐富精神文明,提高人民的福利待遇,逐步克服社會體制發展的不平衡,使人得到全面的發展。這年通過的新憲法,正式宣布保已進入“發達社會主義社會”。1976年4月,保共“十一大”具體規定了建設發達社會主義社會的期限,指出到1990年,保將基本上建成發達的社會主義社會,并將開始逐步實現向共產主義過渡。
保加利亞學者將這幾年經濟體制改革的措施和規章條例統稱為“新經濟方法”。它的主要原則可以歸納如下:經濟組織始終實行經濟核算和完全的自負盈虧;靈活地運用價格、利潤、信貸、稅收、合同、外匯等經濟杠桿;加強計劃工作中的民主原則,把集中和民主更好地結合起來;根據勞動數量和質量領取個人的收入,等等。
1981年10月,保領導人指出,國家所有制和合作社所有制正在接近和融合,并提出了國家是社會主義財產的所有者,而在經濟組織中使用和經營這些財產的生產集體和勞動者則是社會主義財產的經營者。為了貫徹落實社會主義財產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的理論,必須建立一種新的經濟管理機制。所以,這年年底,保將19項單項經濟法加以綜合,制訂為統一的經濟管理法規,稱為《經濟機制章程》[17]。
據官方的統計資料,從1956年到1985年,保的國內生產總值增長了7倍,國民經濟的固定資產增長了9倍,社會勞動生產率提高了7.4倍。1985年,保人均糧食已經超過1噸,實現了糧食和農副產品自給有余。這時,保按人口平均計算的國內生產總值位列全球第30位左右。
20世紀80年代中期起,保在逐步改變對“發達社會主義社會”的觀點,開始做出新的解釋,認為建設“發達社會主義社會”比原先預見的時間要長,開始放棄這種提法。保黨和國家領導人日夫科夫在1987年7月保共中央全會的開幕詞中大膽提出了下述問題:為什么我們宣稱社會主義是進步的社會制度,而這個制度實際上卻處于殿后的地位;為什么我們在科技進步方面遭到失敗;為什么盡管我們做出了承諾,卻沒有能保證人民達到高水平的生活;為什么我們沒有創造出新的更高類型的民主;為什么出現了腐敗現象;為什么出現理想與現實的脫節;為什么個人崇拜又卷土重來,其中包括對我的個人崇拜,等等。[18]262,261
接著,保共中央通過了《保加利亞進一步建設社會主義的構想總則》,簡稱“七月構想”。這個文件對保社會主義模式的改革提出了全面的看法,倡導實施社會主義體制的新模式。“新的模式應該引導使社會變為自治的社會機體,引導取消黨的壟斷,引導各種所有制形式的平等,引導多元化等等”。“七月構想”試圖尋找保自己的社會主義模式,強調還政于民和“社會主義自治”原則,開始了較為認真的政治經濟改革。“七月構想”還強調,黨中央各部門也要進行改組,保共中央的一些部門被精簡或撤消,甚至還提出了黨政最高領導人的職務不得由同一人兼任的問題,以及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領導人的任期不得超過兩屆(10年)的倡議。
可以說,這種政治改革設想和步驟已超出了當時蘇聯和大多數東歐國家的預計。所以,那時戈爾巴喬夫批評保加利亞想搞“大躍進”和“民主化”。日夫科夫申辯說,他是要“重振”黨和社會主義,以“改變”和“拯救”它們。
嚴格地講,到1989年,日夫科夫本人已經意識到,保加利亞經濟已經出現了“危機”。政治反對派正在形成,開始向執政黨和社會主義發難,風云變幻在即。1989年11月10日,日夫科夫被推翻下臺。1990年春日夫科夫在法庭受審判時曾說,“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創始人早就明確無誤地說過,社會主義是資本主義之后的后資本主義,而不是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國人民已經豐衣足食。當時就是那個時代。我們把蘇聯理想化了,把它視為我們的榜樣……顯然,保共中央和它的總書記在(蘇聯)影響下完全幻想社會主義的勝利是有保障的。”[19]這里,日夫科夫想把保加利亞社會主義失敗的主要責任推到蘇聯身上。
羅馬尼亞、阿爾巴尼亞和民主德國探索社會主義建設道路
20世紀60年代,改革的春風已吹遍東歐大地,東歐馬克思主義本土化成為不可逆轉的潮流。東歐其他社會主義國家也在艱辛探索符合本國國情的社會主義道路。1965年8月,羅馬尼亞大國民議會通過新憲法,強調國民經濟是建立在生產資料社會主義所有制基礎上的社會主義經濟,國家所有制和合作社所有制是社會主義所有制形式。同時,羅黨和政府還采取了一些旨在完善社會主義民主的政策和措施,建立了一些新的民主設施和機構。
20世紀60年代初,羅馬尼亞共產黨在總結建設社會主義的經驗教訓時指出,“在這個過程中少不了要出現一些困難,犯一些錯誤,作一些糾正。羅馬尼亞在過去二十多年時間里的發展,特點是根據每一個階段的要求和實際情況不斷地探討和尋求解決辦法,使自己沿著社會主義道路突飛猛進。”[20]373 1974年羅共在第十一次代表大會上通過了《建設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社會》的綱領,并認為“綱領是創造性的馬克思主義在羅馬尼亞的體現”[20]380,建設社會主義,是在每一個國家不同的歷史、民族和社會條件下,在不同的社會發展階段中發生的。要在特定的條件下創造性地實踐普遍行之有效的真理。
1969年8月,羅共“十大”認為,羅已進入建立“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社會”階段。羅共認為,要實現“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社會”,必須做到:(1)實現生產力的極大提高,建立一種先進的經濟,一種現代的工業和農業,它能夠滿足社會不斷增長的需要;(2)要實現科學、教育和文化這些進步和文明的要素的持續發展;(3)建立旨在提高全體勞動者的物質和精神福利的條件,實現按照社會主義的公正精神對社會產品的分配;(4)不斷完善生產關系和社會組織,建立使每一個公民參與社會生活和國家事務、發展社會主義民主的組織機構。[21]75
1974年11月,羅共第十一次代表大會通過了實現“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社會”和向共產主義邁進的綱領。新的黨綱把“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作為社會主義發展的高級階段,并進一步論述了這個階段的目標和主要內容。
羅學者認為,羅政治制度變化和齊奧塞斯庫政權垮臺的原因,在于遲遲未進行改革以及改革不成功。他們指出,1965年至1975年,羅在政治經濟和外交領域都取得了較大的成績,贏得了發展機遇。但是,1975年以后,齊奧塞斯庫不思改革,驕傲自大,脫離人民和國情,夸大工作中的成績,掩飾錯誤,大搞個人崇拜,以致20世紀80年代在全國范圍內出現了饑餓和民怨。他對內嚴密控制,不允許黨內和國內改革派別的存在,使人民敢怒不敢言,導致發生了1989年12月的暴力流血事件。
長期以來,特別是阿爾巴尼亞先后與南斯拉夫和蘇聯的關系徹底破裂后,阿勞動黨和霍查認為,階級斗爭“是社會主義建設的基本條件”,是爭取革命勝利、建設社會主義和向共產主義過渡的主要動力。20世紀60年代初起,霍查強調黨和國家面臨著蛻化變質的危險,認為隨著社會主義生產關系的建立,必須為消滅思想和文化領域中舊社會的殘余而斗爭。他還進一步提出要“反修防修”,“防止資本主義復辟”,特別是要在各個領域,在人民內部和黨內不斷開展階級斗爭,防止產生新的資產階級分子和特權階層。他甚至把官僚主義作風,小資產階級思想、個人主義等都列為階級斗爭中的“斗爭對象”。
20世紀60年代中期,正是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霍查親自發動了一場持續數年之久的、全國范圍的“思想文化革命”。圍繞“思想文化革命”這個主題,接連開展了一系列“群眾性運動”,其中主要有:(1)《閃電報》運動。讓群眾用簡短的文字形式,公開批評自己和別人,同工作中的缺點和錯誤作斗爭。(2)“處處把整體利益置于個人利益之上”的運動。(3)反對宗教、宗教偏見和落后習俗的運動。(4)徹底解放婦女的運動。(5)學校革命化運動。(6)文藝工作革命化運動。“思想文化革命”中的一些過火行動,帶有非常突出的“極左”色彩,引起相當多的干部和群眾的反感,也打擊、挫傷了他們的積極性,并對國家后來的社會經濟發展帶來了消極影響,這是應該記取的嚴重教訓。
1985年,霍查病逝,阿黨和國家44年來第一次出現主要領導人更迭,阿歷史開始了一個新的轉折。阿利雅當選為第一書記,雖然他曾多次表示要堅定不移地繼續走霍查的道路,但多年來,阿國內經濟狀況不佳,資金、外匯短缺,生產技術落后現象日趨嚴重,市場供應緊張,加上其他一些原因,促使阿在經濟方面逐步采取了較為現實的態度。1985—1989年期間,阿國內政局的特點是,在堅持霍查路線和原有體制的同時,又在尋求局部靈活的松綁政策。國際大環境深刻影響著阿爾巴尼亞的變化走向。
德意志民主共和國(以下簡稱民主德國)是在特殊的國際環境下開始社會主義建設的。它的西邊是種族和語言相同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以下簡稱聯邦德國),那里的經濟發展迅速,人民生活水平較高。民主德國始終處于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大陣營的斗爭之中。到20世紀60年代初,民主德國基本上完成了從資本主義向社會主義階段的過渡。所以,德國統一社會黨在1963年的第六次代表大會上提出了“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的戰略任務。1968年的新憲法強調民主德國是社會主義的工農業國家,“一切權力為人民的福利服務,一切權力保障人民的和平生活”。
德國統一社會黨一直強調,力戒機械地“搬運別國經驗”,研究如何實現普遍規律的具體形式。各國應該依據自己的政治、歷史、經濟、地理和文化條件以及原有的基礎而采取不同的形式。例如,工人階級及其政黨的成熟程度與經驗、革命開始時的生產力與國民經濟物質技術基礎的水平,國內各種經濟形式與階級力量的狀況以及國際力量的對比情況等各種因素。[22]94,95
民主德國在經濟發展方面,反復強調“走自己的道路”。德國統一社會黨早在1971年的第八次代表大會上就提出執行“經濟政策和社會福利政策相統一”的方針,指出要“根據我國的具體條件,創造性地建設社會主義”。同時,大會還通過了《關于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建設發達社會主義社會及其主要任務的決議》。1981年德國統一社會黨“十大”提出了“80年代經濟戰略”,開始經濟體制改革,簡化管理體制,認為建立聯合企業是經濟改革的一項重要內容。到80年代中期,民主德國屬于中央領導的工業、建筑業、交通運輸業和郵電事業的聯合企業共有170多個。[23]649 1987年德國統一社會黨提出要使民主和中央管理相適應,以提高企業的自主權,提高經濟效益和產品質量。同年,宣布實行大赦和廢除死刑。民主德國同其他東歐國家相比,它的優勢在于工業比較發達,科學技術發展水平和職工的素質都比較高。其劣勢在于原料、能源緊缺和勞動力缺乏。在民主德國,經過40年的社會主義建設和改革,每個家庭都有住房,每個人都享受醫療保障和教育培訓,這使國家穩定和平衡發展,令世界羨慕。[24]16民主德國所取得的成就有助于抗衡比它富裕很多的聯邦德國,或者成為與聯邦德國平起平坐的競爭者。
1988年民主德國通過進一步鼓勵私營企業發展的規定和《關于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公民出國旅行規定》,民主德國在按照自己的方式進行改革。但是,德國統一社會黨總書記昂納克并不同意在民主德國實行戈爾巴喬夫的改革。他在1986年就斷言,接受蘇聯的改革,“將使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徹底完蛋”。
民主德國在前進道路上遇到的最大問題是兩個德國統一的問題。民主德國左翼學者認為,在歐洲和美國的精心策劃和強大壓力下,在蘇聯的默認和讓步下,發生了1989年11月9日柏林墻倒塌事件。1990年10月3日兩個德國實現統一,民主德國消亡。
東歐各國社會主義道路的艱苦探索和曲折發展歷程告訴我們,東歐共產黨人在把馬克思主義原理與本國實際的結合上,下過很大的工夫,在向蘇聯社會主義學習而又抗拒蘇聯模式上作過很大努力,在尋找本國社會主義發展道路上,作過艱苦探索,并取得了一定成效。戰后東歐各國在社會、經濟、文化建設等方面都取得較大成就,國家面貌發生了較大改變,社會相對穩定,人民生活水平得到了顯著提高。另一方面,這些國家也犯了不少錯誤,出現過不少問題。在1989年底的暴風雨中,東歐各黨已處于十分困難的逆境之中。他們所選擇的社會主義道路和模式已經受到沖擊。多黨制成為不可逆轉的現實,東歐出現了多黨競爭的復雜局面。1989年11至12月份,東歐各國通過修改憲法,取消了共產黨領導地位的條款,紛紛放棄一黨制,建立多黨制。東歐社會主義模式宣告結束,這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上的重大挫折。
蘇東執政黨下臺并不意味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最后結束,蘇聯模式和東歐社會主義道路的失敗,并不是社會主義命運的終結。東歐各國對社會主義道路的探索與實踐,無論成績與失誤,都為國際社會主義運動積累了寶貴的經驗教訓。只要善于總結經驗,認真汲取教訓,都能為自己也為其他社會主義國家的革命與建設提供有益的借鑒。
注釋:
①“工人自治法”原文見《南斯拉夫聯邦人民共和國公報》(Slubeni list SFRJ),1950年第43期。
②有關材料詳見南聯盟前外交部長日瓦丁·約萬諾維奇:“美國和北約對巴爾干和歐洲的政策”,貝爾格萊德“人人平等”論壇編《外交政策的現實問題》,叢書第20冊,2007年;又見貝爾格萊德“人人平等”論壇編《北約侵略10年之后——塞爾維亞人民的教訓 1999—2009》(NATO Aggression—10 years after message to the Serbian people),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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