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言不盡意”導致的言意錯位——以杜詩附會與詩案為例

趙冠群（西南大學，重慶　40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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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言不盡意”導致的言意錯位——以杜詩附會與詩案為例

趙冠群
（西南大學，重慶400700）

摘要：語言表述永遠無法窮盡作家胸臆間的奇巧，只能差強人意而為之。對語言表達不可越過的如此之困境，一些作家巧妙利用“言不盡意”所帶來的積極的審美效果，盡量增加“言外之意”的信息量，有意識地保持藝術語言所能夠實現的一種含蓄蘊藉的審美張力，從而為欣賞者的情感、聯想與想象等心理機制的積極活動提供更大的空間。但是這種力求“言有盡而意無窮”的作品，在流傳過程中會產生作者之言與讀者理解之意相錯位的現象。對詩歌的過度闡釋及詩文之禍，往往與這種錯位有關。

關鍵詞：言意錯位杜詩附會詩案

陸機在《文賦》中提出：“意不稱物，文不逮意。”［1］即作家的意圖在創作中難以與外物相稱，而筆下的語言文字又很難準確地傳達作家心中的意圖。劉勰在《文心雕龍·神思》篇中提到類似問題：“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實而難巧也。是以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密則無際，疏則千里。”［2］語言表述永遠無法窮盡作家胸臆間的奇巧，只能差強人意而為之，正所謂“思表纖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

一、言意錯位中對詩歌的過度闡釋：以杜詩為例

杜甫是中國古典詩歌的集大成者，他在詩歌題材方面的開拓達到了“地負海涵，千匯萬狀”的廣度，他在詩歌藝術上的造詣更達到了爐火純青的高度，歷代以來，對杜甫的研究論著已經出現“千家注杜”的現象。比較著名的杜詩注本有郭知達《九家集注杜詩》、仇兆鰲《杜詩詳注》、王嗣奭《杜臆》、錢謙益《錢注杜詩》、楊倫《杜詩鏡銓》、朱鶴齡《杜工部集輯注》，等等，歷代詩話中也有很多對杜甫詩句的解讀，在這些注本與解讀中，不乏對杜詩的過度闡釋乃至附會。

如杜甫《江村》中“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一聯，如惠洪在《天廚禁臠》中云：

妻比臣，夫比君，棋局，直道也。針合直而敲曲之，言老臣以直道成帝業，而幼君壞其法。稚子，比幼君也［3］。

惠洪認為詩人自比為君，而把妻子比為臣子，把自己的兒子比作幼君，也就是安史之亂后登基的肅宗，并且認為他破壞了之前開元盛世時的法度。

《分門集注杜公布詩》引類似闡釋曰：

老妻以比楊貴妃，稚子以比安祿山，蓋祿山為貴妃養子。棋局，天下之喻也，貴妃欲以天下私祿山，故祿山得以邪曲，包藏禍心。

也就是說，杜甫把妻子比成楊貴妃，把兒子比成安祿山，并且認為楊貴妃想以天下來私寵安祿山，使得安祿山任意妄為，暗生邪心。

蜀人師古對此提出批評：

老妻、稚子，乃甫之妻子，甫肯以己妻子而托意於淫婦人與逆臣哉！理必不然。且如《進艇》詩云：“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則又將何所比況乎？此皆村居與妻子適情以自樂，故形之詩詠，皆若托意於草木鳥獸之類，不宜區區肆穿鑿也。

詩中的老妻是杜甫“庶往共饑渴”的妻子，稚子是自己的兒子，按照常理，誰會把自己的妻子比做淫婦，把兒子比做反賊呢？其實這兩句詩只是單純描繪了詩人閑居時的生活片段，字里行間傳達出的是一種悠游愉悅之情，而以上兩種解讀很明顯是曲解了作者的原意。

《洗兵馬》中有這樣一句：“鶴駕通宵鳳輦備。”這句詩寫的是肅宗每天早上去玄宗居住的地方請安，“鶴駕”指太子的車，“鳳輦”指皇帝的車，杜甫在一句詩里既寫鶴駕，又寫鳳輦，實際暗指肅宗的雙重身份。一方面，他已經登基為皇帝了，另一方面，他的真實身份是太子，因為做皇帝是自己宣布的，玄宗并沒有主動傳位給他，即便后來宣布傳位給他，也不是自愿的。我們可以猜想，杜甫這里非要點出一個臺子的車騎“鶴駕”，把它跟“鳳輦”并列寫在一個局子里，可能是暗示肅宗有雙重身份，他本來應該以太子的身份問候玄宗，現在卻以皇帝的身份問候太上皇。后面一句“雞鳴問寢龍曉樓”，是說天剛亮，肅宗就去玄宗那里問安了。這是整首詩寫到唐肅宗與唐玄宗父子關系的地方。杜甫言盡于此，可能隱約有一點諷刺的意思。錢謙益卻將這句話隱含的意思放大，認為整首詩都是“刺肅宗也，刺其不能盡子道，且不能信任父之賢臣，以致太平也”［4］。在錢謙益看來，這首詩的主要傾向就是諷刺肅宗的，認為他既不能孝順唐玄宗，又不能信任玄宗留下來的大臣，所以唐朝就不能安享太平。這首詩寫于758年，也就是玄宗回到長安只有三個月，離唐肅宗收復長安也不到半年，整個朝廷還處于喜氣洋洋的時候，而肅宗與玄宗關系惡化，玄宗被迫從興慶宮遷到太極宮是兩年以后的事。所以說，杜甫在寫這首詩的時候，作為一個從八品上的左拾遺，即使他對玄宗、肅宗之間的關系不太和諧有一點聽聞，也不可能已經未卜先知地對后來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從而在這首詩中對肅宗進行諷刺。《杜詩詳注》就引潘耒的話批評錢謙益的這種看法：“乃初聞恢復之報，不勝欣喜而作，寧有暗含譏刺之理？上皇初歸，肅宗未失子道，豈得預探后事以實之。”［5］洵為確切。

《洗兵馬》最后幾句詩是這樣寫的：“田家望望惜雨干，布谷處處催春種。淇上健兒歸莫懶，城南思婦愁多夢。安得壯士挽天河，凈洗甲兵長不用。”錢謙益解釋為“蓋至是而太平之望邈矣”。他認為到這個時候，太平更加沒有希望了，天下更加動亂了。這個時候，唐帝國已經開始出現轉機了，安史叛軍被打敗，長安收復，雖然有一些不如意的事，但國家的形勢還是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杜甫希望從此不要再打仗了。在這幾句寫農民希望趕快下雨，不要干旱，以免耽誤耕作，布谷鳥也在啼叫，催促農民春種。詩人希望有壯士可以把銀河水挽下來，把天下武器沖洗干凈，從此刀槍入庫，天下太平，百姓安居。這是杜甫對國家、對人民命運的一種真誠希望。這首詩的題目是《洗兵馬》，說明詩的主題是最后兩句所表達，而不是一篇諷刺唐肅宗，表明太平更加沒有希望，對國家失望的作品。

其實，這種由于言意錯位引發的過度闡釋現象不只存在于杜詩的解讀中，謝枋得在《章泉澗泉二先生選唐詩》中就這樣解讀《滁州西澗》一詩：

幽草而生于澗邊，君子在野，考槃之在澗也。黃鸝而鳴于深樹，小人在位，巧言之如流也。潮水本急，春潮帶雨，其急可知，國家患難多也。晚來急，危國亂朝，季世末俗，如日色已晚，不復光明也。“野渡無人舟自橫”，寬閑之野，寂寞之濱，必有濟世之才，如孤舟之橫野渡者。特君相不能用耳。

這種說詩方式在唐宋以來的詩學批評中屢見不鮮，說詩者力圖發掘每個物象后的微言大義，這種方式有時也能探尋出詩歌背后的真實含義，但大多數情況下會流于穿鑿附會。

二、言意錯位引發的文字獄：以明初文禍為例

言者無意，聞者有心，詩文被曲解引發的文字獄自宋代以來不在少數。詩人吟詠花木，流連光景之作被曲解穿鑿，附上政治色彩，說成別又用心之作，輕者流放貶斥，重者不得善終。如宋代蘇軾詠檜樹的一句“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被誣陷為大逆不道，劉克莊詠梅的“東風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被指為謗訕，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明代郎瑛《七修類稿》卷三十四“詩文類”中有“二僧詩累”一條，曰：

一初題《翡翠》云：“見說炎州進翠衣，網羅一日遍東西。羽毛亦足為身累，那得秋林靜處棲。”止庵有《夏日西園》詩：“新筑西園小草堂，熱時無處可乘涼。池塘六月由來淺，林木三年未得長。欲凈身心頻掃地，愛開窗戶不燒香。晚風只有溪南柳，又畏蟬聲鬧夕陽。”皆為太祖見之，謂守仁曰：“汝不欲仕我，謂我法網密耶？”謂德祥曰：“汝詩熱時無處乘涼，以我刑法太嚴耶？又謂六月由淺，三年未長，謂我立國規模小而不能興禮樂耶？頻掃地不燒香，是言我恐人議而肆殺，卻不肯為善耶？”皆罪之而不善終［6］。

四明僧人守仁字一初，錢塘僧人德祥字止庵，二人都是由元入明，洪武間應召入京。《翡翠》一詩感嘆翠鳥被一身華麗的羽毛所累，要躲避四處抓捕的網羅，不能在林中靜靜棲息。朱元璋卻認為是詩人諷刺朝廷法網太密。《夏日西園》是詩人流連光景之作，又被朱元璋曲解為詩人嘲諷朝廷刑法太嚴，國家規模小而不能興禮樂，肆意殺人卻不肯修善。這二人的詩中或許隱有感嘆，可并非一定是諷刺統治者，詩的言外之意被拿來放大曲解，穿鑿附會，最終造成悲劇。

《七修類稿》卷四十七也有類似記載：

元明浚，字天淵，胡人也，世祖朝明安之后……元亡削發為僧，改名來復見心而髯如……后承詔賜食，謝詩云：“淇園花雨曉吹香，手挽袈裟近御床。闕下彩云明雉尾，座中紅芾動龍光。金盤蘇合來殊域，玉碗醍醐出上方。稠疊濫承天上賜，自慚無德誦陶唐。”上見詩大怒曰：“汝詩用殊字，是謂我為歹朱耶？又言‘無德誦陶唐’，是謂朕無德，雖則欲陶唐誦我，而不能耶？何物奸僧，輒敢大膽如此！”見心遂玉箸雙垂，圓寂于丹墀之下。

詩中“殊域”是異國之意，朱元璋卻將其拆讀為“歹朱”，認為這是咒罵自己，詩人自慚“無德”，朱元璋卻將其曲解為這是詩人在諷刺自己無德。其實縱觀全詩，詩人并沒有不敬的意思。可是某些字眼被曲解穿鑿以后，詩歌的言外之意就變成諷刺謗訕，給作者帶來殺身之禍。

詩人們往往用有限的文字表達出無限的意蘊，營造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境界，給讀者無數想象的空間和美的感受。作者的言外之意是不明確的，讀者在試圖解讀作者的原意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產生對詩歌的過度闡釋，更有甚者，作者的言外之意被有意曲解誤讀，造成文字獄。

參考文獻：

［1］［晉］陸機，撰.張少康，集釋.文賦集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2］［南朝梁］劉勰，著.王運熙，周鋒，撰.文心雕龍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3］［唐］杜甫，撰.王洙，等注.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四部叢刊初編集部）［M］.上海：上海書店，1989.

［4］［唐］杜甫，著.［清］錢謙益，箋注.錢注杜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5］［唐］杜甫，撰.［清］仇兆鰲，詳注.杜詩詳注（中國古典文學基本叢書）［M］.北京市：中華書局，2004.01.

［6］［明］郎瑛，撰.七修類稿［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