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 瀟
(中南民族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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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麥克尤恩小說《星期六》中的暴力敘述
耿瀟
(中南民族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北 武漢430074)
摘要:《星期六》是當代英國著名作家伊恩·麥克尤恩的代表作。當前國內外眾多的研究還集中在該作品的敘事或空間性上,鮮有文章以暴力為切入點來進行詮釋。小說中作家以倫敦的城市空間為背景,通過描寫神經外科醫生亨利·貝羅安一天24小時在倫敦都市的漫游體驗,揭示了后現代倫敦都市空間無處不在的暴力現象,即直接暴力、凝視暴力、話語暴力和媒介暴力。論文擬借鑒列斐伏爾的空間理論和福柯的權力理論,試圖挖掘暴力產生的根源,并以此探討當今倫敦的都市社會面貌和精神內核。
關鍵詞:麥克尤恩;《星期六》;都市空間;暴力
暴力(violence)是雷蒙·威廉斯在其《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匯》一書中提到的關鍵詞之一,他認為“暴力現在經常是一個復雜難解的詞,因為它的主要涵義是指對身體的攻擊。然而,暴力也被廣泛用于一些不易定義的方面”(威廉斯,2005:511)。2001年在和喬納森·諾克的采訪對話中,英國當代杰出的小說家伊恩·麥克尤恩(Ian McEwan, 1948—)也提到其對暴力的看法:“若(作品中的)暴力呈現只是為了激發興奮感,那么其與色情作品別無二致……所以這不僅僅是展現暴力,更是敘述暴力這一存在于人性之中的共通點。讀者不必在這一問題上表明立場,因為并不是所有作品都旨在進行道德評判,作者實則希望讀者能以一種批判性的態度來看待暴力產生的環境,這正是其更深刻的意圖所在?!?Roberts, 2010:87)《星期六》(Saturday, 2005)是麥克尤恩在9·11恐怖襲擊之后發表的首部小說,其中作者運用大量的筆墨描述了神經外科醫生亨利·貝羅安24小時在倫敦都市的漫游經歷,并以此表達了其對暴力的認知和看法。出版至今,該小說已在西方獲得廣泛的關注和好評。馬克·勞森在《衛報》(Guardian)、戴維·塞克斯頓在《旗幟晚報》(EveningStandard)、彼得·肯普在《星期日泰晤士報》(SundayTimes)及魯思·斯庫爾在《泰晤士報》(TheTimes)上都紛紛給予高度贊揚。斯庫爾將麥克尤恩的特點總結為“無與倫比的藝術性、道德性與政治意味”,肯普則認為麥克尤恩的作品“有絕妙的精確性、繁復性和懸疑性,既發人深省又滿懷仁慈。這本由專門研究人類心理的作家所創作的關于一位腦科專家的小說,將進一步鞏固其于所處時代授予的‘最佳小說家’之稱號”。國內對該小說的研究雖然起步較晚,但近兩年來卻發展迅速,已經取得了不少成就。林莉從空間敘事理論角度對麥克尤恩在《星期六》中所運用的敘事策略進行解讀(林莉,2013:47-54),宋艷芳以《星期六》為例闡明小說作為“文化話語”“倫理范式”“預言方式”和“主觀模式”等方面的功能(宋艷芳,2013:120-126),郭先進以弗里德曼的空間化敘事理論為切入視角,探討小說的敘事特征(郭先進,2013:89-96)。
然而,目前國內對這部小說的研究大都聚焦在作品的敘事或空間性上,鮮有文章從暴力角度來進行詮釋。盡管小說始終幾乎沒有出現過“暴力”一詞,但仔細閱讀,卻能發覺各種暴力已悄然滲透進倫敦都市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誰是暴力的制造者?暴力對都市人群又產生了何種影響?小說《星期六》從不同角度探討了這些沉重的主題。鑒于暴力敘述對于全面理解麥克尤恩的小說創作有著切實意義,本文嘗試從這一角度切入,系統分析文本中四種主要的暴力形式,即直接暴力、凝視暴力、話語暴力和媒介暴力, 深入闡釋麥克尤恩小說《星期六》中的暴力敘述,并試圖挖掘作品中暴力的根源所在。
1直接暴力
當提到“暴力”一詞,人們眼前總會首先浮現出一幅幅血淋淋的畫面,這正是約翰·加爾頓所提到的最明顯的一種暴力形式,即“直接暴力”,它“表現為殺戮、殘害和肉體折磨等形式”(Galtung, 1980:407)。小說《星期六》中最具有這類暴力傾向的莫過于巴克斯特這一重要人物,一位患有“亨廷頓舞蹈癥”的病人,他的暴力行為主要體現在其與貝羅安醫生發生的兩次沖突中。第一次源于兩人在大學街上發生的汽車擦刮事件,小說是這樣敘述其暴力行為的:“盡管巴克斯特視力有缺陷,再加上他的舞蹈病讓他的肢體不停抽動,他直擊貝羅安的拳頭還是那么迅速和猛烈……他們拽著貝羅安的胳膊肘和前臂,等貝羅安的視力恢復到他能看清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被他們推到停著的兩輛車之間的夾縫里?!?麥克尤恩,2008:76)。小小的汽車擦刮事件竟能演變成暴力沖突,不能否認,此時巴克斯特因生理和心理缺陷所引發的其行為的不可控性是導致這一暴力行為的根源。
小說情節的高潮出現于巴克斯特與貝羅安發生的第二次沖突。因貝羅安在同伴面前指出自己罹患亨廷頓舞蹈癥,巴克斯特自覺面子有失,為了報復,他不僅跟蹤貝羅安并闖入其家,還威脅其妻子羅莎琳甚至試圖侮辱其女兒黛西。將刀架在女人脖子上的暴力行為固然令人發指,但我們看到更多的是,對于這樣一位不完全具備理性主體資格,甚至無法控制自身行為動作的病人而言,暴力是其確證自我力量、掌握控制權,占據主導地位的唯一方式,同時也成為他戰勝對現實無能為力狀態的一種手段。另外,在和貝羅安發生第一次正面沖突時,麥克尤恩還將巴克斯特描述成一個“衣衫襤褸的稻草人,破舊的外套,滿是蟲蛀的羊毛衫,沾了油漆的褲子”(麥克尤恩,2008:71),服裝的意義在于以一種最日?;姆绞襟w現人的社會身份,從破舊的外套和滿是蟲蛀的羊毛衫中不難推斷巴克斯特多年來在家庭和社會中的格柵空間中所受到的壓抑。在這樣的生存狀態下,訴諸暴力或許是他打破沉悶壓抑的現狀、證明個人尊嚴的唯一方式。
2凝視暴力
小說中展現的直接暴力固然令人印象深刻,但更應該引起關注的是那些潛藏于我們日常生活中常演不衰且不易察覺的暴力,如凝視暴力。這類暴力與羅伯·尼克松在《慢暴力和窮人的環境主義》一書中所提出的“慢暴力”極為相似,這是“一種逐漸發生、不可見的暴力,其破壞性被時間和空間所分散的暴力,即消耗性的暴力,其暴力通常不可見……它災難性的后果在一定時間后才會得以體現”(Nixon, 2011:2)。事實上,現實社會中凝視暴力的“殺傷力”被日常生活化了,以至于我們常常司空見慣。
小說開篇貝羅安所處的那個三樓臥室的窗口就在某種程度上展現了凝視暴力,它正如福柯在《規訓與懲罰》中所描述的全景敞視建筑(panopticon),“在環形邊緣,人徹底被觀看,但不能觀看;在中心瞭望塔,人能觀看一切,但不會被觀看到”(???,2003:226)。全景敞視監獄中監視者監控著囚犯的一舉一動,但是對于囚犯而言監視者卻是隱形的。小說中,貝羅安的家在倫敦市中心費茲羅維亞區菲,這是城市最繁華的商業中心,也是觀看城市最有利的位置。從這個窗口往外眺望,貝羅安就如同一位監視者,注視著每一位從窗口經過的行人,包括“每天川流不息的訪客——上班一族來這里享受午餐,印度青年公寓里的莘莘學子在這里攻讀,濃情蜜意的情侶也來卿卿我我或者吵吵鬧鬧……晝伏夜出的毒販……落魄的老婦”(麥克尤恩,2008:2)。然而這里的“看”與“被看”之間是隔絕的,二者沒有絲毫互動,且目光單向流動。正是在這個場所,貝羅安“帶著一種神祇般的輕微的占有欲監督著”(麥克尤恩,2008:9),成為凝視暴力的施動者。
凝視暴力不僅出現在貝羅安居住的場所,他工作的場所醫院同樣是對這一暴力模式的完美詮釋。在其代表性著作《臨床醫學的誕生》一書中,福柯對19世紀盛行的醫學凝視(medical gaze)進行了深入思考,并以此闡釋了醫學凝視的暴力性。在醫院里,作為凝視者的醫生居高臨下地“試圖用醫學知識武裝起來的目光抓住疾病”(于奇智,2002:99),而病人卻如同囚徒一樣被隔離在一間間病房中,成為臨床醫學考察的對象,成了醫學凝視的觀看對象,他們不僅受制于醫院制定的規章制度,還被醫生與護士輪流監視。因此,在醫學體制下,醫生與病人之間不存在平等關系,病人處于被凝視的地位,醫生則成為暴力的施加者,“凝視無處不在,并形成一個巨大網絡,對疾病與社會進行機器強有力的監控”(于奇智,2002:36)。這里,暴力透過醫學話語彌散到個人機體。
戴維·哈維在《后現代的狀況》中認為,由“水泥森林”構成的城市空間到處隱藏著人類欲望的印記,城市公共空間的權力化書寫正是這種人類欲望印記的體現,并成為凝視暴力產生的根本原因。我們所生活的社會公共空間正是由若干權力和關系組成的。廣場似乎更傾向于被現代人視為城市的中心與腹地,“它是一個核心,一個重要地區的焦點和象征”(林奇,2001:57)。對于廣場這一城市公共空間,麥克尤恩在小說中是這樣描述的,“居住在政府救濟的住宅里或者聯排公寓里的人們喜歡走出他們狹窄的小巷到這寬闊的廣場上來,在廣袤無垠的天空下,盡情享受開闊的視野、挺拔的懸鈴樹和茵茵的綠地。這種自由與生機讓他們記起這些是自己最基本的需求,卻竟然無法得到滿足?!?麥克尤恩,2008:48)所以,就像小說中所展示的那樣,廣場看似以一種開放的姿態接納了各種各樣的人群,但他們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和廣場一樣,不過是周圍那些住在高檔住宅中如貝羅安一樣的上層階級監視的對象。寫字樓同樣也是權力化社會公共空間的典型代表。貝羅安在驅車看望母親的途中,“一個長線的轉彎讓他經過一排排鋼筋水泥的寫字樓?,F在還不到晚上,可是早春二月的下午已經燈火通明了。貝羅安看到里面工作的人們穿戴如同建筑的模板一樣筆直,個個坐在桌前,面對著電腦,仿佛今天不是星期六”(麥克尤恩,2008:128)。整齊劃一的建筑、標準統一的穿戴看似凸顯了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物質生產的高效性,卻實際上抹殺了原本銘刻于個體之上人的主體自由。從廣場到寫字樓,每個人都被投入到了各種權力的包圍之中,城市公共空間其實是一個權力場,到處充滿著權力的制約與監視,也正因為如此,??抡J為“我們的社會不是一個公開場面的社會,而是一個監視社會”(福柯,2003:243)。
3話語暴力
話語暴力是另外一種遍布于社會各個角落,充斥于個體之間無處不在亦無時不在的暴力形式。話語是??吕碚撝械囊粋€關鍵詞,??隆霸凇吨R考古學》(1964)中用一種空間概念來界定話語,認為話語是外在性的空間。他試圖突破傳統的權力所用物的觀念,用一種空間的概念——網絡來闡釋權力的運作機制、權力與知識和空間之間復雜而微妙的關系,從空間的角度來理解現代社會權力的運作方式”(周和軍,2007:59)。這里可以看到現代社會中空間、話語與權力密不可分:當權力滲透進日??臻g的語言之中時,語言就具有了暴力性。當病人躺在醫院的病榻上時,受到醫院空間中的話語權力管制,自由無法實現,這點從小說中麥克尤恩對被強迫接受切除蓋面囊狀體星細腦瘤手術的14歲尼日利亞女孩安德麗亞·查普曼的描述中就可見之。最初她是“一個整潔的小女孩穿著連衣裙,頭上系著蝴蝶結,臉上掛著羞澀的笑容”(麥克尤恩,2008:7),然而當進入倫敦的布里克斯頓公立中學后,她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被“壓抑許久的性情就徹底釋放了出來,吸毒酗酒、順手牽羊、逃學,仇視管教,語言污穢得堪比經商的海員”。很難說是倫敦的環境造成她的疾病,又“莫非是腫瘤壓迫了她大腦中的某個部位”而造成她的那些不可一世的行為,查普曼無論如何都拒絕手術,“她入住醫院才不過幾個小時就已經和護士、護士長等人發生了沖突”(麥克尤恩,2008:7),但在醫院這樣的環境中,她的反抗顯得毫無意義,最終不得不接受開顱手術。
另外,話語間還能處處體現出人物之間的權力差別,這里我們又要回到貝羅安和巴克斯特第一次發生暴力沖突的大學街。當兩人在這里發生沖突后,當巴克斯特對貝羅安施加了直接暴力行為,而貝羅安在發現了對方的病癥之后也無意識地開始對其施加話語暴力:“我是醫生,有沒有人告訴過你的病最后會發展成什么樣?你愿不愿意聽我告訴你我對你的病癥的診斷?”(麥克尤恩,2008:78)隨后為了轉移巴克斯特的視線,貝羅安又繼續說道:“你愿意告訴我你的醫生是誰嗎?”“我可以把你轉診給我的一個同事,他是這方面的專家,可以更好地幫助你。”(麥克尤恩,2008:80)從這段因汽車擦刮而起的對話中可以看到,貝羅安始終占據主導地位,并掌控話語權。特別是當談及自己的專業知識如“亨廷頓舞蹈癥”時,貝羅安作為這方面的專家,更是憑借著自己治療這類神經疾病的醫學知識和實踐經驗,幾乎完全剝奪了巴克斯特的話語權。顯然,按照社會的一般規范而言,醫生用語言來平復激動的病人并不能被認為是暴力行為,然而正如麥克尤恩的敘述所表明的那樣,令人心悸的“科學”的態度,卻事實上構成了對對方“無恥的威脅”(麥克尤恩,2008:79)。如果撕開醫學神圣的外衣,裸露出的卻是觸目驚心的話語暴力,與其他暴力形式的區別僅在于這種暴力行為背后有一整套強大的醫學話語作為支撐,并且因為人類的習以為常而被認為是合法化的暴力。
再者,社會規范及社會秩序也可被看作是一個大的話語權力系統,對此列斐伏爾提出:“到處彌漫著恐怖,暗藏著暴力,四面八方充斥并施加著壓力,沒有人可以幸免;恐怖不會固定一處,因為它來自四面八方,來自任何特殊事件;這個體系(如果可稱之為‘體系’的話)控制著每個相互孤立的成員,讓他們服從于整體,即服從于一種策略,一種暗藏的目的。”(Lefebvre, 1994:147)以此可見,話語暴力產生的原因就在于社會規范具有的規訓特質。小說中貝羅安成長與發展的軌跡正是這一話語暴力作用的結果:他“自己接受的是按部就班的教育,從沒有過異議或怨言,一帆風順地從中學直到醫學院,辛苦地取得了醫生的資格”(麥克尤恩,2008:20)。貝羅安按照社會規訓的目標修剪著內心情感和欲望的枝杈,用理智的面具偽裝自己,在城市的規則中,他已經養成了按照權力體系的要求塑造自己的秉性習慣,其身體和思想已經被規訓性權力牢牢控制,“成為那種現代社會的愚蠢產物”(麥克尤恩,2008:23)。事實上,在《星期六》中,麥克尤恩看似借貝羅安之口贊揚了當代倫敦物質富裕、富含詩意的城市表象,“覺得這座城市是一項偉大的成就、輝煌的創造、自然的杰作——數以百萬的人傳說在這個歷經了千年的積淀和不斷重建的城市里……”(麥克尤恩,2008:3),但在各種社會規范的巨大的規訓之下,貝羅安對城市的這份贊賞本質上是對資本主義社會制度及其運轉方式的某種默認與服從,他早已喪失自我批判與思考的能力,雖然他們“遺憾自己從未有過機會去選擇另一條更加自由的道路”(麥克尤恩,2008:22),看不到命運的轉機,“然而歲月的歷練也讓他了解了改變的可能性與日俱減”(麥克尤恩,2008:23),只能選擇等待。
4媒介暴力
媒介暴力是麥克尤恩在小說中揭露的另外一種暴力形式,這是當代社會生活中存在的一種特殊的暴力形式,其特殊性在于這種暴力在大眾文化中早已喪失了殘酷性,并以文明的面目出現。馬爾庫塞對于媒介的暴力作用,曾做過如下精辟論斷:“圖片和語言的墮落,對死亡的描繪,新殖民主義屠殺的犧牲品被焚毀和毒死,都是俗不可耐的、真偽混雜的,有時甚至是以幽默的風格加以報道,這種問題不但被用來報道窮兇極惡的屠殺,也被用來報道青年犯罪案件、足球比賽、意外事故、交易所交易和天氣報告等等。這已不再是對為了民族利益而殺戮的、古典式‘頌揚’,而是殺戮成了日常生活經常發生的事情和偶然事件了?!?馬爾庫塞,1982:9-10)這里“殺戮”二字正是對當今媒介暴力作用的精確概括:當今的媒介報道模糊了真實與虛假的界限,真實的經驗與傳媒的宣傳早已難辨真偽,現實成為“大量形象的展示和各式圖片的幻象”(Jameson, 2002:28),個體的認識和判斷受到極大影響。這早已違背了旨在“建立媒介環境與人之間的整體的‘生態’(和諧)關系,具有強烈的人文關懷”(周敏,2007:106)的“媒介生態學”宗旨。同時,當今信息時代的各種如電視、廣告、報刊以及網絡之類媒介的暴力作用也因為其日常生活化的特質而隱性化。小說中,貝羅安于凌晨3∶50在臥室窗前目睹一起墜機事件,卻懷疑是“錯覺”,又或是“主觀印象”。當他來到兒子西奧房間告訴他這一消息時,“西奧已經拿起了飯桌上的遙控器,打開了爐灶旁邊的小電視,之所以放臺電視在這里,就是為了這種突發性的新聞而準備的”(麥克尤恩,2008:23)。這里,電視這一媒介對當今人類生活的巨大影響足可見之:即便貝羅安親眼目睹了墜機事件,卻仍然必須通過電視新聞報道才能肯定事件的真實性,自愿而盲目追隨著媒體給予觀眾的任何一點新聞素材,甚至是觀點和推論,人的自主性被剝奪,基本的對事物的判斷能力也遭到自我否認,這也正是杰姆遜所指出的后現代世界中的“主體之死”。
在當今信息化社會中,電視、網絡、報紙等等媒體行業正隨著科學技術的巨大進步而迅猛發展。隨著信息積累與傳播的加速,統治階層對個體的約束力也在日益強化。大量的暴力現象以媒介為載體,以“民主”“福利”等為標簽,并隨著文明的進步而變得越發隱匿。它們在無形當中卡住當代社會中每個個體的喉嚨,使他們安于公眾體系的秩序,并在其中各司其職。在無意識中,現代人不僅早已被塑造成統治秩序的客體,其創造力也遭到現代城市書寫技術越來越強有力的壓制,這正是小說中各個階層的人們都毫無例外地陷入精神危機的原因。同時,統治階層也利用媒介網絡將社會大眾牢牢掌控,這正是日常生活中媒介暴力產生的根本原因。小說中,盡管不少民眾參加了倫敦的反戰游行,但電視里仍然在不斷地循環播放發動戰爭的宣傳片:“畫面上顯示的是科威特和伊拉克邊境,軍用卡車沿著一條沙漠里的公路前行,英國士兵跟在車的后面,鏡頭轉到第二天早晨,士兵們吃著罐頭香腸……一位官員,剛剛20歲的樣子,站在他的帳篷前,正拿著一根棍子在黑板架上的一幅地圖前比畫著。”(麥克尤恩,2008:148)。這里電視作為媒介暴力的權威載體在傳播城市恐怖主義氣氛中起到了重要作用,統治階層試圖通過播放斗志昂揚的士兵和運籌帷幄的軍官的畫面對英國居民進行同質化,讓更多的人加入到參戰的隊伍中來。另外,媒體對個體產生的暴力作用還可見之于貝羅安身上。當貝羅安必須通過電視報道才能肯定自己親眼所見的墜機事件的真實性時,媒體便已暗中完成了對主體意識的暴力規訓,實現了虛與實的易位。
小說《星期六》看似是對個人經歷的瑣碎敘事,但在表層文本之下麥克尤恩用犀利的筆觸揭開了英國這樣一個“天堂國度”表皮下所隱藏的充滿暴力特質的城市空間。看似通過描述主人公貝羅安在倫敦都市從家庭——醫院——街道——養老院——家庭24小時的漫游經歷,實則暗示了暴力的無處不在。除了頻繁上演的直接暴力,凝視暴力、話語暴力及媒介暴力等暴力形式正在逐漸滲透到社會空間及日常生活的各個角落,而這些暴力現象在當下的文化氛圍中卻早已因為人們的習以為常而被視而不見。麥克尤恩也正是通過描寫貝羅安醫生在這些充斥著暴力現象的日??臻g之中的漫游,來表現人類在現代文明中難以擺脫暴力的悲劇宿命。
在《星期六》中,麥克尤恩在某種程度上深刻揭示了當代英國社會中無處不在的暴力現象,這不僅是以倫敦為背景譜寫的一首都市哀歌,更是其深度剖析社會、反思生命意義的一種方式。對于麥克尤恩而言,小說中暴力描寫的目的不在于批判社會罪惡,更不在于影射權力話語,而僅是為了真實揭露當代人類城市的本真面目:城市在展現出魔幻天堂世界一面的同時,也有著暴力危機性的一面。不能否認,作家通過其暴力敘述勾勒出9·11事件后蔓延整個西方世界的焦慮和恐怖心理,體現了后現代主義語境下其深切的人文關懷以及對城市人文的憂患之情,這正是其創作的深遠意義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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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馮革
The Narration of Violence in Ian McEwan’sSaturday
GENGXiao
Abstract:Saturday is one of the masterpieces created by the British novelist Ian McEwan. Besides the widely explored themes of narration and spatiality both in China and abroad, violence is another breakthrough to the works. In Saturday the 24-hours life of Henry Perowne in the London metropolis is depicted and meanwhile the four main forms of violence are revealed, namely body violence, violence of gaze, violence of discourse and violence of media. Based on the space theory of Lefebvre and the power theory of Foucault, the article tends to reveal the roots of violence so as to profoundly probe into all aspects of the current London society.
Key words:Ian McEwan; Saturday; urban space; violence
作者簡介:耿瀟,女,中南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主要從事英美文學研究。
基金項目:全國教育科學規劃課題(EIA140410)的階段性成果、中南民族大學校級教學改革研究項目(JYX14011)階段性成果之一
收稿日期:2015-11-12
中圖分類號:I561.07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6414(2016)01-003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