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薇
(廣東輕工職業技術學院,廣東 廣州 51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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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復與隱喻:論洛特曼文本細讀法
李薇
(廣東輕工職業技術學院,廣東 廣州510300)
[摘要]俄國結構主義代表洛特曼出于對文學性的審視,以相等要素以及異類要素的同一與差異建構結構內部語義比較和對立的系統,引申出以重復原則和隱喻原則為核心的文本細讀法,自身蘊含極強的方法論功能,為語義分析、模式建構、文論變遷提供合理根據。
[關鍵詞]洛特曼;俄國結構主義;重復;隱喻;文本細讀法
文本是俄國結構主義代表洛特曼理論體系的中心。洛特曼出于對文學性的審視,引申出比較和對立的文本細讀法,自身蘊含極強的方法論功能,為語義分析、模式建構、文論變遷提供合理根據。具體包括文本的重復原則與隱喻原則。
第一個原則相應于h1→h2的過渡,文本的全部要素都是相等的,這就是重復原則,即韻律原則。它使得在自然語言中不相等的要素變為相等。第二個原則相應于h2→h′2的過渡,即隱喻原則,它結合那些在自然語言中不能結合的要素。[1](P112)
其中h1代表語義容量,即傳送特定篇幅文本中語義信息的語言容量;h2代表語言的靈活性,即由幾種相等手段傳送同樣內容的可能性。洛特曼借鑒科爾莫戈羅夫的理論,將語言的熵量設定為上述兩種成分。
兩種原則對應兩類聯系。“藝術文本建構在兩類聯系的基礎上:相等要素的反復對照和對比,以及不相等要素的對照和對比。”[1](P112)重復原則適用于相等要素的對照和對比。隱喻原則適用于異類要素的對照和對比。洛特曼以相等要素以及異類要素的同一與差異建構結構內部語義比較和對立的系統。這是俄國結構主義文本細讀法的典型代表。
一、重復原則:X,同時又不是X
洛特曼以“韻腳符合對于藝術來說極為重要的一個公式:‘X,同時又不是X’”[1](P176)說明差異美學的重復原則。
韻腳的雙重性,指其概念既包括比較,又包括對立。比較屬于形式語音范疇,對立屬于內容語義范疇。比較對象主要是形式,對立范疇主要是語義。通過比較對立,挖掘出事物的本質屬性。正是相同因素的重復包含不同的語義負載,呼應了洛特曼反復推舉的藝術文本建構法則“對立中揭示同一和在相似中揭示差異”,[1](P264)最終通過揭示“這種相似與差異解釋了語義結構的豐富性。”[1](P267)他指出重復原則適用于“大的文本單位——詩行、詩節和結構因素(‘場面’、主題等等)。”[1](P186)
洛特曼的重復原則傳遞了三層含義:首先,在宏觀層面傳遞了藝術與現實的關系。藝術是現實的一種翻譯。按照洛特曼的說法,“藝術永遠是翻譯成該系統語言的現實(客體)的類似物”。[2]具體而言,藝術作品永遠是程式化的同時又應該是直覺地被理解為一定的客體的類似物,即同時既“似”而又“不似”。只強調這兩個不可分割的方面中的一個方面,就會破壞藝術的模式功能。藝術公式是:“我知道,這不是它所描繪的東西,但我清楚地看到,這是它所描繪的東西。”[2]言下之意,洛特曼理論中的藝術以其獨有的方式,在“似”與“不似”之間反映生活。“X”既是藝術之維,又是藝術所描繪的對象。
其次,在微觀層面揭示了藝術文本中“重復即差異”的結構原則。洛特曼解說重復就是以相同的元素揭示文本的結構差異,以重復凸顯差異、反襯差異、渲染差異,使差異更明晰。“我們完全可以肯定,重復次數的增加會導致更大的差異,而不是一致。相似越多,差異就越大。相同部分的重復揭示結構差異。”[1](P186)
簡言之,洛特曼認為重復就是差異。沒有絕對的重復,只有絕對的差異。同一美學表現為機械重復。這類重復并非辯證的復雜相似,而是絕對的無條件的重復。
最后,揭示了重復原則的藝術效果。洛特曼以差異美學與同一美學的對比為例,檢視此結構原則的審美效果。
洛特曼以中世紀與當代藝術對韻腳的建構作為例子,指出同一美學代表的是中世紀學究式的辯證法意識。而“韻腳天生就是辯證的。”[1](P177)則指差異美學代表的當代對話辯證法思維。差異美學為原則的當代藝術表現為創造性、獨特性和個性化。
洛特曼指出兩類美學范式的區別在于“差異也即語義——重復的區別性功能——產生于重復要素和重復結構的建構或位置中的區別。”[1](P190)差異美學強調“正是各部分之間的相互聯系和有機連接而不是它們的機械重復,對于詩歌文本的結構形成充分有效的普遍法則。”[1](P186)所謂的“相互聯系和有機連接”,指的是文本中的某一段落并非單獨存在。相同重復要素處于不同結構位置,具有不同功能。
進一步來看,同一美學代表的中世紀藝術要求忠于古老的“神靈附體”模式,此種模式就是以對原作的精確復制即是美為藝術程式規則。此類審美觀基于同一美學的認識論基礎。洛特曼注解到:我們不可能通過分析孤立的、個別的現象來理解真理——個別現象產生于預先存在的、真實的、普遍的范疇。認識活動通過將這些個別現象等同于被設想為世界本原的普遍范疇而進行,認識活動的目的不在于揭示個別或特殊,而在于從特殊上升到一般,最后上升到普遍的抽象過程。[1](P177)
換言之,同一美學的思維范式乃概念思維,由一御多,以少權多。洛特曼稱同一性推導“特定世界模式的創造,即概念的固定的陳規俗套準會表現出各種各樣活生生的生活現象。”[1](P408)由此可見,他并不認同同一美學致思路徑。
洛特曼指出同一美學造成迭句的無條件重復。“在古代詩歌中——不是押韻的——我們發現完全無條件的迭句重復,但這是由特殊的美學,即同一美學造成的。”[1](P185)與之相對,差異美學為原則的當代詩歌,“總是給予迭句以無數的細微差別”。[1](P185)
洛特曼用了一節篇幅,以“重復與意義”為名,重點闡釋韻腳案例,揭示差異美學區別于同一美學,“代替‘相同要素的機械重復’,我們發現了一個復雜的、辯證的矛盾過程:一方面,從相似中找出差異;另一方面,在明顯的、深刻的差異中發現共同因素。”[1](P193)
結合日爾蒙斯基、托馬舍夫斯基理論,洛特曼從功能性質角度將韻腳定義為充當韻律角色的語言重復。判斷韻腳是否洪亮、悅耳的標準便是取決于其包含的信息量,也就是語義負載的程度。
洛特曼指出差異美學具有很長的歷史,“像韻腳這種辯證的復雜現象的存在無疑與它有關。不過,只是在現實主義藝術中它才得到最明顯的表現。”[1](P409)洛特曼以韻腳為例,指出藝術中不存在完全的、絕對的語義重復。差異美學觀照下當代韻腳建構的步驟為:首先確立押韻單詞的共同特征,然后再區別意義。共同成分是比較的基礎,不同成分是差異的區別性特征。簡言之,對立中揭示同一,相似中揭示差異。如同音異義的韻腳便常常出現在力圖揭示外表相同現象的內在差異的詩歌中。
傳統觀念將語義等同于理性原則,旋律等同于情感原則,互不相干,彼此對立。洛特曼駁斥此說,反對將韻腳人為地分為兩種獨立詩歌要素:語義與旋律。他指出聲音不可能脫離意義,聲音也傳送信息,故不可能將二者截然分離。“無論如何,只要試圖把聲音與內容分隔開來,我們就是在面對一項無成功希望的工作。”[1](P171)根源在于,洛特曼將聲音亦視為意義的來源之一。
洛特曼舉了兩組例子,一組是同音異義的韻腳,一組是同義重復的韻腳。他認為前組的藝術魅力勝過后組。押韻單詞的同義重復不如與語義差異相連接的語音一致好聽。
實際上,洛特曼預設了兩個前提,一是判斷韻腳的標準源于兩個因素:語音與語義。韻腳具有典型的雙關性,同時存在兩種對立的詩歌要素。二是洛特曼以空間關系界定韻腳。“韻腳是諸單詞的語音一致,以及處于相關位置上的部分單詞的語音一致——這相關位置是指已經標明與意義不一致的韻律單位。”[1](P175)第一個前提揭示了韻腳并非聲音重復的簡單語言現象,而是將聲音重復與概念不一致結合起來的語音現象。第二個前提說明意義源于某種結構位置中的相互聯系。
借助上述兩個理論前提,以重復為出發點,洛特曼深入剖析同義重復韻腳的發生過程以及對韻腳的語義知覺過程,推導出差異美學體現藝術真義的結論。
洛特曼認為詩歌言語沒有絕對的語義重復。即使相同的單詞重復了,但由于占據的空間位置不同,也能煥發出新的意義。藝術文本中,完全的語義重復是不可能的。例如:
你聽:戰鼓隆隆,/戰士啊,快向她告別,向她告別,/隊伍走進迷霧里,迷霧里,迷霧里,/往事卻越來越清晰,越清晰,越清晰。——奧庫賈瓦[1](P179)
兩次告別,并非簡單重復,而是表示一種新的、復雜的內容。洛特曼指出“當逐字的、相同的要素分別置于結構之中時,它們便以不同的方式與整體相互聯系。因此,必須分別地對待它們。”[1](P188)由此可推,第二次“告別”表達了再也無法相見的痛苦或是隊伍已經走了或是向唯一親人告別等含義。同樣的道理,三次“迷霧”“清晰”并非代表簡單的數量遞增,而是表征情感的微妙變化。逐字逐句的重復,因位置上的變異,并非簡單機械重復,細微的差異導致語義含量的豐富蘊藉。
二、隱喻原則:A與A′互不抵消,相互依存
隱喻本是修辭學概念,其運用有著悠久的歷史,是文學特質的根本性表征。洛特曼指出“隱喻的類型區分——這可追溯至亞里斯多德。”[1](P289)隨之引述了亞里斯多德關于隱喻的定義:隱喻是單詞的轉變,該單詞的意義已從屬變為種,或者從種變為屬,或者從此種變為他種,或者照此類推。
如克里斯托弗.諾里斯所言,亞里斯多德對隱喻的界定,影響了形式主義詩學理論的形成。形式主義批評家“他們評價隱喻是一種使日常慣例性知覺的語言‘陌生化’的手段。”[3](P91)
洛特曼對此有所借鑒,亦有所推進。他指出語言的隱喻與藝術文本的隱喻是不同的兩類現象。單從亞里斯多德以純邏輯為基礎的角度考慮,仍不夠全面。洛特曼將“隱喻(和更寬泛的比喻)定義為藝術語言的語義結構與自然語言的語義結構之間的張力。”[1](P292)不同于象征、寓言,僅局限于一個語義單位。隱喻是將兩個獨立的語義單位結合在一起,提供了異類要素的結合方式。洛特曼將其提煉為差異美學原則,預設任何存在,必然面向“他者”,A與A′相互依存。存在的本質,便是異質要素的相互聯系、差異共存。孤立的、原子論的、外系統的符號是不可能存在的,符號的系統性質,決定了符號自始至終都體現在相關體系的創造之中。洛特曼指出:作為整體的藝術模式及其每一因素,都同時參與一種以上的活動系統,在每一系統中,它們又都有自己的特殊意義。意義A與A′(每一因素,每一層次以及作為整體的結構)并不相互抵消,而是相互聯系。[1](P94)
簡言之,“藝術文本的基本結構法則之一就是它的‘不平衡性’——在結構上異類因素的同時發生。”[1](P391)
意義A與A′并不相互抵消,而是相互聯系。按照洛特曼思路,隱喻原則落實到藝術文本就是指“每個細節和整個文本都被納入到不同的關系系統中,結果便同時獲得一個以上的意義。因為這一屬性在隱喻中揭示,它就具有更普遍的性質。”[2]
根據洛特曼的表述,異類要素對話關系表現在所有層次上。大至藝術活動,“藝術活動必須綜合實際行為與程式化行為”。[1](P93)也就是宏觀上藝術生產、藝術接受等均需服從隱喻原則,同時體現兩種不同形式的活動。小至藝術情節的特征、語法、詞句安排等微觀層面上也在重復隱喻特征。洛特曼指出每一個藝術情節都蘊含多重意義,即使意義之間處于完全對立狀態,任何一層意義均無法消除、排擠、否定其他意義的存在。[1](P342)
洛特曼以散文為例解析隱喻原則。他指出:“解除關于結構段軸上的成分不能結合的禁令,是散文中最基本的原則。隱喻(在限制意義上)允許語義上不能結合的成分結合起來。”[1](P113)
洛特曼以普希金1830年文本為分析對象:
他有一副全身像。他的額頭,像禿了的頭蓋骨,熠熠閃光,看來好像有巨大的哀傷在那兒扎下了根……[1](P113)
洛特曼認為以禿了的頭蓋骨描繪英雄形象,正是應用了隱喻原則,將反詩意與詩意相結合。
洛特曼列舉了按照隱喻原則,存在幾種“不可能結合的結合”[1](P128)情況:
一是自然語言層次上,單詞與短語的組合。以帕斯捷爾納克的一段詩為例:
在那個五月,你在讀列車時刻表/列車行駛在通往卡姆辛的支線,/它比圣經更莊嚴/哪怕你再讀一遍。[1](P128)
“圣經”與“時刻表”本不能結合之物的結合,體現風格上的對立。而正是出于不能結合之物的結合,勢必產生新的解釋,在重新釋義的過程中,原本平常的詞語瞬間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二是取消自然語言規則的限制。例如:
“它是陰郁的和黑暗的。/它是可怕的窗戶。”[1](P130)
“窗戶”起陳述作用,在句法、音位上的相似成為結合的可能,打破了常規對詞、句法的限制。
三是取消句子語義標志的限制。洛特曼舉例,如“別人能笑,但我們的鞋子里卻有雪”。[1](P130)“雪”“笑”同音,一面為一般語言規則控制各部分結合,一面為詩歌隱喻規則結合不可結合之物,兩條規則相互補充,無序即為有序,詩歌成為特殊信息飽和體。
以上幾種情況,體現了洛特曼對隱喻適用范圍的理解。如其所言,他對隱喻作出了非常寬泛的解釋,目的何在?深入解析,我們應看到洛特曼之隱喻,富含深意。
洛特曼使兩類異質要素同置一處,結合不可能結合之物,打破禁忌,翻新規矩,解除限制,由此激發活力,生發意義,這就是洛特曼執著追求的意義創新機制。
解除對文本要素結合的任何限制的可能性(包括語法限制:在這個意義上,像“臭物”“爭吵地”“殺人的打扮”或者“宙斯般的大錯者”這樣的詞句,都能在馬雅可夫斯基的詩歌中找到,而它們也都算隱喻)。[1](P112)
在此,隱喻成為文本多義性的產生條件。如利科所言,特定語境下,字面意義與隱含意義之間的沖突,使得詞句獲取新的含義。
洛特曼同屬此類思路,強調活的語境的重要性。在具體的語境鋪設下,將不相容的事物并置,發掘事物的深刻性,挖掘事物的創造性。兩類不同類型的元素相互碰撞產生新意。
提請注意的是,洛特曼借用隱喻為讀者的引入鋪設了暗線。所謂“不可能結合的結合”,預設判定者的存在,誰設定標準、規定限制?按照西姆斯的讀解,“隱喻是有價值的,因為它們使聽者和讀者解釋它們”。[4](P73)他從現象學角度,指出作為解釋性的存在,語言的隱喻維度是語言中最活躍的部分。洛特曼也指出,文本通過隱喻促使人思考,通過解釋,產生新知。
關于重復原則和隱喻原則的關系,洛特曼直接引述了雅各布森的著名觀點——將選擇軸投射到結合軸,以及特尼亞諾夫“緊湊”觀點。兩類差異原則之間的對立不是絕對的,而是相互混雜的聯系。他指出:隱喻(出現在結構段軸上的語義連接)和韻律(出現在相等軸上的連接)之間的對立就不是絕對的。將文本劃分為無論如何都是相等的部分(否則無法比較它們),同時也把韻律引入了結構段軸的結構。于是,復雜的相互混雜的聯系便由此發生。[1](P124)
可見,兩類原則,彼此依存,互為表里。洛特曼稱“僅僅只建構在結構段意義基礎上的系統,或者僅僅只建構在聚合體意義基礎上的系統,是不可能存在的,經常是某一種類型的意義居支配地位。”[1](P69)
洛特曼通過文本內部要素的比較對立,總結了重復原則和隱喻原則,制定了文本分析策略,解開了藝術文本意義豐富性的謎團,為文學研究提供了參考指南。
[參考文獻]
[1]洛特曼.藝術文本的結構[M].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3.
[2]洛特曼.《模式系統行列中的藝術》課題提綱[J].外國文學報道,1988,(1).
[3]克里斯托弗.諾里斯.德里達[M].北京:昆侖出版社,1999.
[4]Karl Simms.Paul.Ricoeur[M].Routledge,2003.
責任編輯:思動
Repetition and Metaphor:Lotman’s Close Reading Method
LI Wei
(Guangdong Industry Technical College,Guangzhou 510300,China)
Abstract:As the representatives of Russian Structuralism,Lotman examines the literariness to construct the internal structure of semantic opposition system and elaborates that the principle of repetition and metaphor make the core of the method of close reading. This method provides a reasonable basis for semantic analysis,model construction and literary theory reformation.
Key words:Lotman;Russian structuralism;repetition;metaphor;close reading method
[收稿日期]2015-06-24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項目編號:13BZW004;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十二五”規劃項目,項目編號:GD15XZW06。
[作者簡介]李薇(1981-),女,成都人,副教授,博士,主要從事文學理論、符號學研究。
[文章編號]1004—5856(2016)04—0035—04
[中圖分類號]I0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4-5856.2016.04.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