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敏
(云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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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聯大的文學生態對汪曾祺創作的影響
于敏
(云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云南 昆明650500)
[摘要]汪曾祺是西南聯大培養出的優秀作家,西南聯大對汪曾祺創作的影響是深遠的。西南聯大良好的文學生態即促進文學發展的要素和條件,包括大師級的教學團隊、成就顯著的文學社團與期刊、民主自由開放的精神傳統等,對汪曾祺文學觀念的形成、作品的接受與傳播、文學立場與文體風格上的獨特追求等多個層面產生了廣泛的影響。
[關鍵詞]汪曾祺;西南聯大;文學生態
文學生態是指圍繞文學的存在、發展的各種因素以及影響因素的總和。它將文學視為一個生態系統,以文學為中心,相對于這個中心,環繞著它并構成其環境的諸因素,就構成了文學的生態環境。文學生態對文學的存在與發展至關重要,對于作家的創作更是有著直接且深遠的影響。就汪曾祺而言,西南聯大是其文學夢開始的地方,正是在這里,汪曾祺的創作熱情得到了激發,創作潛能得到了發揮,并且初步形成了自己的文學思想和創作風格。對于成就自己文學夢想的西南聯大,汪曾祺始終充滿著感激與崇敬之情,并在文學作品中加以呈現。他以西南聯大和昆明、云南為描寫對象的小說與散文數量龐大,綜合起來甚至超過了寫其故鄉高郵的作品。回憶聯大生活的散文,他從1980年復出文壇一直寫到1997年去世,可見西南聯大對于汪曾祺的文學創作影響之深。可以說,西南聯大培養造就了汪曾祺,正如汪曾祺所說:“我要不是讀了西南聯大,也許不會成為一個作家。至少不會成為一個像現在這樣的作家。”[1](P354)西南聯大為汪曾祺等聯大學子創造了良好的文學生態環境,即影響和促進文學發展的諸要素,這些要素包括:大師級的教師隊伍;文學社團與期刊的蓬勃發展;西方文藝思潮和哲學思想的引進;與大公報等刊物的密切合作;倡導民主自由的文化精神等。正是因西南聯大良好的文學生態為愛好文學的青年學生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創作環境和條件,才促使其在短短八年內培養出了汪曾祺、穆旦、鄭敏、杜運燮等一批對中國當代文學影響巨大的作家。
一、西南聯大的“大師教學”對汪曾祺文學觀念的影響
西南聯大在昆八年,條件艱苦、校舍簡陋、物質匱乏,但卻培養出了大批優秀人才,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它擁有一批大師級的教授學者。當時的聯大中文系,文學大家云集,如朱自清、聞一多、楊振聲、沈從文、陳夢家、李廣田、吳宓、潘家詢、陳銓、錢鍾書、聞家駟、馮至、卞之琳等,均是現代文學著名的作家、詩人。這些大師在聯大教學,無疑為文學青年提供了最好的指導老師。
其中,對汪曾祺影響最大的當屬恩師沈從文。汪曾祺有多篇散文是回憶沈從文先生的,沈從文是汪曾祺的授業恩師,也是其文學道路上的領路人。據汪曾祺回憶,沈從文在聯大開過三門課:各體文習作、創作實習和中國小說史,汪曾祺都選修了。沈從文的創作課教學給汪曾祺很大的啟發,受益匪淺。“沈先生經常說的一句話是‘要貼到人物來寫。’很多同學不懂他的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我以為這是小說學的精髓。據我的理解,沈先生這句極其簡略的話包含這樣幾層意思:小說里,人物是主要的,主導的;其余部分都是派生的,次要的。環境描寫、作者的主觀抒情、議論,都只能附著于人物,不能和人物游離,作者要和人物同呼吸、共哀樂。作者的心要隨時緊貼著人物。”[2]沈從文的這種創作方法和觀念被汪曾祺深入理解并消化吸收,直接影響了他的文學創作觀念。汪曾祺的小說人物貼近現實、對話貼合人物身份的現實主義特點與沈從文的“貼到人物來寫”的創作原則是一脈相承的。此外,汪曾祺還格外推崇沈從文教創作的方法:“沈先生教創作還有一種方法,我以為是行之有效的,學生寫了一個作品,他除了寫很長的讀后感之外,還會介紹你看一些與你這個作品寫法相近似的中外名家的作品……學生看看別人是怎樣寫的,自己是怎樣寫的,對比借鑒,是會有長進的。這些書都是沈先生找來,帶給學生的。因此他每次上課,走進教室里時總要夾著一大摞書。沈先生就是這樣教創作的。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更好的方法教創作。我希望現在的大學里教創作的老師能用沈先生的方法試一試。”[2]沈從文因材施教,舉一反三,注重在創作實踐中教學生寫作的教學方法,激發了汪曾祺的創作潛能,初步形成了適合自己的創作風格。
除沈從文外,聞一多、朱自清、吳宓、唐蘭、楊振聲等文學名家的教學也給汪曾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給他的文學創作觀念帶來了潛移默化的影響。汪曾祺在《西南聯大中文系》《聞一多先生上課》等散文中多次提到聞一多先生獨特的講課方式:“我在讀西南聯大時,聞先生先后開過三門課:楚辭、唐詩、古代神話。楚辭班人不多。聞先生點燃煙斗,我們能抽煙的也點著了煙(聞先生的課可以抽煙的),聞先生打開筆記,開講:‘痛飲酒,熟讀《離騷》,乃可以為名士。’”“聞先生教古代神話……講課‘圖文并茂’。他用整張的毛邊紙墨畫出伏羲、女媧的各種畫像,用按釘釘在黑板上,口講指畫,有聲有色,條理嚴密,文采斐然,高低抑揚,引人入勝。聞先生是一個好演員。伏羲女媧,本來是相當枯燥的課題,但聽聞先生講課讓人感到一種美,思想的美,邏輯的美,才華的美。聽這樣的課,穿一座城,也值得。”[3]“能夠像聞先生那樣講唐詩的,并世無第二人……他把晚唐詩和后期印象派的畫聯系起來。講李賀,同時講到印象派里的pointlism(點畫派),說點畫看起來只是不同顏色的點,這些點似乎不相連屬,但凝視之,則可感覺到點與點之間的內在聯系。這樣講唐詩,必須本人既是詩人,也是畫家,有誰能辦到?”[3]聞一多先生淵博的學識、深厚的古典文學功底、精湛的講課藝術深深地感染了汪曾祺。唐蘭先生獨特的古文學講課方式也給汪曾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講詞的方法是:不講。有時只是用無錫腔調念(實是吟唱)一遍:‘雙鬢隔香紅,玉釵頭上風’——好!真好!這首詞就算講過了。”[1](P354)楊振聲先生上課,對學生的考核重創見。據汪曾祺的兒女回憶:汪在上楊振聲先生的“漢魏六朝詩選”課時,根據一句古詩“車輪生四角”寫成了一份很短的作業《方車論》,從這合乎情而悖乎理的奇特想象中,挖掘出了詩中人物依依惜別的感情。楊先生看過大為贊賞。到了期末,楊先生宣布,班上的同學都要參加考試,只有汪曾祺除外,因為他寫了《方車論》。西南聯大教授中要求比較嚴格的是朱自清先生,他教“宋詩”,他一首一首地講,要求學生記筆記,背,還要定期考試,小考、大考。同時,汪曾祺還旁聽過吳宓先生的《中西詩比較》。
沈從文引導汪曾祺走上了文學之路,其創作風格深受沈從文的影響。而聞一多、朱自清、楊振聲等師長的古典文學教學,也讓汪曾祺對中國傳統文化有了更深入地了解,從而影響了他的文學觀念。汪曾祺的作品有很深厚的傳統文化意蘊,甚至被某些當代文學史列為“尋根文學”的代表作家,可見汪曾祺和傳統文化的深厚淵源,這除了他本人對中國古代文學的熱愛,也和聯大師長精彩的古代文學教學有一定的關聯。此外,聯大教授中很多都有留學背景,他們在課堂內外積極傳播西方文藝思潮,推介國外優秀作品,也讓汪曾祺對外國文學和西方現代派的創作方法產生濃厚興趣,汪曾祺的很多小說也都采用意識流的手法,如《復仇》《小學校的鐘聲》等。
大師級的作家教授從事教學是西南聯大作為戰時最高學府得天獨厚的資源優勢,也是西南聯大頗具特色的文學生態之一,是西南聯大在困難時期還能促進文學發展、培養文學人才的重要因素。汪曾祺作為聯大學子,其文學創作的開始和文學觀念的形成,都得益于聯大這種良好的文學生態環境。
二、西南聯大文學社團和刊物對汪曾祺作品傳播的影響
西南聯大除了強大的作家師資力量外,蓬勃發展的文學社團及期刊也是促進聯大文學發展的重要因素。正如李光榮教授所言:“西南聯大學生的文學創作是通過社團來運作并推進的”,[4](P6)文學社團在激發學生創作熱情、組織創作隊伍、培養創作人才、創辦刊物、推薦發表作品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當時的西南聯大,學生社團形形色色、五花八門,其中文學社團就有十幾個,著名的有南湖詩社、群社、冬青文藝社、文聚社、新詩社、西南聯大話劇團等。這些文學社團組織嚴密、活動豐富,且有聯大作家出身的教師擔任導師或顧問,為社團文學創作的思想性和藝術性把關,因而涌現出大批優秀學生作家和作品。從西南聯大文學社團走出的日后在當代文學中占有舉足輕重地位的作家有穆旦、鄭敏、杜運燮、林蒲、蕭珊、汪曾祺等人。西南聯大的學生作家幾乎都參加過文學社團,有的學生參加的文學社團還不止一個,比如穆旦就是五個文學社團的發起人和中堅作者。文學社團將愛好文學的青年學生聚集起來,為他們提供了交流文學思想、切磋創作藝術、充當藝術先鋒的平臺。考查西南聯大的文學生態,文學社團是不容忽視的部分。
汪曾祺在西南聯大參加的文學社團有兩個:冬青社和文聚社。這兩個文學社團在西南聯大學生社團中極富影響力,集結了大批文學青年,也得到了聯大教授沈從文、聞一多、馮至等人的大力扶持。他們通過辦壁報和創辦文學期刊以及向大公報等推薦社員發表的作品等方式,在作品的傳播和讀者接受層面為聯大的文學愛好者提供了渠道,使有才華的作者和作品能夠為更多讀者所了解和接受,促進了文學作品的傳播和推廣。汪曾祺早期的小說創作,多由這兩個社團的文學刊物發表或由其推薦到大公報或《文藝復興》等社會刊物上發表。
冬青社是西南聯大歷史最久的文學社團,它和群社一脈相承。據公唐在《記冬青社》一文中回憶:“在群社里,有一群愛好文藝的同學為著展開集體的文藝活動,就組織了冬青社,聘請聞一多、馮至、卞之琳等先生為導師。”[5](P133)杜運燮的《憶冬青文藝社》也印證了這一說法:“冬青文藝社最初的社員,原都是由中共、聯大地下黨領導的最大的學生社團群社的文藝小組的成員……冬青社成立后,聘請聞一多、馮至、卞之琳為導師(后來又加上李廣田)。”[6]冬青社通過形式多樣的文藝活動傳播進步思想,推介文學作品:在校內,在聯大著名的“民主墻”上出版壁報《冬青雜文》;在校外,有生動活潑而能反映現實的冬青街頭報《街頭詩頁》。隨著社員寫作的增多,冬青社開始編輯手抄本雜志,先后出版的雜志有《冬青小說抄》《冬青詩抄》《冬青散文抄》《冬青文抄》四類。除了自主辦刊推介作品外,冬青社還和《大公報》《文學叢刊》等大型期刊合作,推介社員發表作品。汪曾祺是冬青社的早期成員,杜運燮在《憶冬青文藝社》中提到汪曾祺是最初的成員:“參加冬青社的最初成員,現在我記得的有林元(當時名林搶元)……蕭珊(陳蘊珍)、汪曾祺……魯馬等。”[6]而在汪曾祺的散文中,我們也能看到冬青社在汪曾祺的記憶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新校舍》一文中寫道:“新校舍大門東邊的圍墻是‘民主墻’。墻上貼滿了各色各樣的壁報,左、中、右都有。有時也有激烈的論戰……當時有一個‘冬青社’(聯大學生社團甚多),頗有影響。冬青社辦了兩塊壁報,一塊是《冬青詩刊》,一塊就叫《冬青》,是刊載雜文和漫畫的。”[7](P36)汪曾祺在冬青社時期發表的小說,據李光榮教授嚴謹的查證統計有二十余篇,包括《釣》《翠子》《悒郁》《寒夜》等少為人知的作品,汪曾祺的早期作品得以發表,為人所知,和冬青社及導師沈從文的推介是有一定關系的。
文聚社是汪曾祺參加的另一個文學社團,但文聚社和冬青社可以說是一脈相通的,文聚社的成員很多是冬青社的社員。文聚社在西南聯大頗具影響,直至今日,西南聯大在昆的唯一遺存——云南師范大學,仍然有以文聚命名的“文聚論壇”,邀請知名學者進行學術講座,文聚社的影響力可見一斑。汪曾祺是文聚社的發起人之一,也是文聚社的中堅力量,文聚社負責人林元說:“汪曾棋、辛代(方齡貴)、羅寄一(江瑞熙)、陳時(陳良時)等同學不但自己積極寫稿支持,還出主意和幫助組織稿件,這就也成為文聚社的一分子了。”[8]而汪曾祺本人也對自己與文聚社的關聯有一定的印象:“《文聚》是當時西南聯大的同學辦的一個土紙本的刊物,背景是什么,經費從哪兒來,我也不太了解。主持人應該是凌(林?)文遠,他后來叫凌(林?)遠,他辦的那刊物刊登的主要是同學的一些作品。《文聚》這個名字很可能是我取的,把一些文章聚在一起。”[9]這段回憶中,主持人凌(林?)遠,應該就是林元,而關于文聚名字的來源,在林元的描述中則是沈從文取的名字。盡管對于文聚名字的來源汪曾祺和林元說法不一,但可以確定的是汪曾祺跟文聚社之間有深厚的淵源。
文聚社出版了《文聚》雜志,發表了很多聯大師生的優秀作品,如沈從文的《長河》、穆旦的《贊美》、杜運燮的《滇緬公路》等堪稱現代文學的經典作品。汪曾祺則在《文聚》上發表了文學上的嘗試之作《待車》和《花園·茱萸小集二》。《待車》是一篇短篇小說,和后來的《復仇》《小學校的鐘聲》等一樣,帶有明顯的“意識流”色彩。散文《花園·茱萸小集二》也同樣重視情緒和感覺,采用充滿詩意的筆法訴說童年的記憶。這兩篇作品雖然筆法尚顯稚嫩,但淡化情節、淡化人物的創作特點已經初露端倪。《文聚》上發表了汪曾祺的兩篇習作,鼓舞了汪曾祺的創作熱情,也促進了汪曾祺作品的傳播,汪曾祺在晚年還能回憶起自己曾經在《文聚》上發表作品的經歷。他在和楊鼎川的對話中談到了這段經歷:“楊鼎川:您曾在一篇文章中說過,您最早的創作是40年代初在西南聯大中文系上沈從文先生的課時的習作,先是在一本內部刊物上刊登,后來由沈先生介紹正式發表。可否談談那份刊物的情況?是不是學生自己辦的刊物?汪曾祺先生:那是《文聚》。《文聚》是當時西南聯大的同學辦的一個土紙本的刊物。”[9]可見汪曾祺對于發表自己最早的文學作品的《文聚》是一直記憶猶新的。
汪曾祺積極參加冬青社和文聚社這兩個西南聯大歷史最久、文學成就最高的文學社團,讓其受益匪淺。經由文學社團創辦的內部刊物和推薦發表的權威文學刊物,汪曾祺的作品得到了初步傳播和推廣。
三、西南聯大精神傳統對汪曾祺創作的深層影響
西南聯大“民主、自由、開放”的校風和治學理念,是西南聯大寶貴的精神傳統,也是西南聯大短短八年集結并培養了大批文化精英的關鍵因素。對于西南聯大文學而言,這些精神傳統是促進聯大文學健康發展的內在原因,也是潛移默化地影響作家創作心理和文化品格的文學生態之一,深層次影響了包括汪曾祺在內的聯大學生作家的創作。
汪曾祺對西南聯大的民主自由精神推崇備至、津津樂道。在散文《新校舍》結尾寫道:“有一位曾在聯大任教的作家教授在美國講學。美國人問他:西南聯大八年,設備條件那樣差,教授、學生生活那樣苦,為什么能出那樣多的人才?——有一個專門研究聯大校史的美國教授以為聯大八年,出的人才比北大、清華、南開三十年出的人才都多。為什么?這位作家回答了兩個字:自由。”[7](P37)這個對西南聯大精神的概括道出了聯大學子的心聲。西南聯大中文系的自由精神表現在教師方面,“聯大教授講課從來無人干涉,想講什么就講什么,想怎么講就怎么講”,[1](P354)教無定法;表現在學生方面,則是學生上課、考試都很隨便,重視學生的創新精神,而不是墨守成規地死記硬背。汪曾祺之所以報考西南聯大,就是因為聯大的自由。“我在報考申請書上填了西南聯大,只是聽說這三座大學,尤其是北大的學風是很自由的,學生上課、考試,都很隨便,可以吊兒郎當。我就是沖著吊兒郎當來的。”[10](P90)而聯大的民主自由精神表現在學術思想上,就是各種文學流派、文藝思想并存,形成平等交流、自由探討的學術氛圍。聯大在文學流派上,既有沈從文等京派作家執教,也推介魯迅、田間等左翼作家的作品,“聯大教授的‘派性’不強。唐蘭先生講甲骨文,講王觀堂(國維)、董彥堂(董作賓),也講郭鼎堂(沫若),——他講到郭沫若時總是叫他‘郭沫(讀如妹)若’。聞一多先生講(寫)過‘擂鼓的詩人’(即田間),是大家都知道的”。[1](P354)在聯大的必修課《大一國文》教材里,選了魯迅的《示眾》,也選了徐志摩的《我所知道的康橋》。這些都充分體現了聯大在治學理念和文學思想上的民主自由精神,對于培養學生“獨立之思想、自由之人格”是大有裨益的。西南聯大民主自由的精神傳統,深層次地影響了汪曾祺的文學立場和文體風格。
首先,表現為追求“創作自由”的文學立場。汪曾祺在《回到現實主義,回到民族傳統》中寫道:“一個人寫作時要有創作自由”,“什么是‘創作自由’?我認為這個‘創作自由’不只是說政治尺度的寬窄,容許寫什么,不容許寫什么。我認為要獲得創作自由,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一個作家對生活要非常熟悉,熟悉得可以隨心所欲,可以揮灑自如,那才有了真正的創作自由了。你有那么多生活,可以讓你想象、虛構、概括、集中,這樣也就有了創作自由了。”[11](P22)這兩段話鮮明地表現了汪曾祺的文學主張和立場,詳細解釋了什么是“創作自由”,這種“創作自由”不僅是指要擺脫政治對創作的粗暴干涉,更是指作家要有創作自身熟悉且擅長的題材的自由。汪曾祺的創作也驗證了其追求“創作自由”的觀點,他的文學作品淡化政治色彩,不著意于重大題材;淡化人物,不塑造性格復雜的英雄人物;淡化情節,不寫富于戲劇性的矛盾沖突。對此,汪曾祺解釋說:“這是我的生活經歷,我的文化素養,我的氣質所決定的。我沒有經歷過太多的波瀾壯闊的生活,沒有見過叱咤風云的人物,你叫我怎么寫?我寫作,強調真實,大都有過親身感受,我不能靠材料寫作。我只能寫我熟悉的平平常常的人和事,或者如姜白石所說‘世間小兒女’。”[12]汪曾祺追求創作自由,也在寫作中實踐著創作自由的主張,他的創作始終與政治保持著一定距離,在眾聲喧嘩、各種風格流派風起云涌的當代文學領域,保持著一種超然的姿態,不隨波逐流,不嘩眾取寵,堅守著自己的創作立場,寫著自己熟悉的人和事,從普通百姓身上發掘人性之美。
聯大的自由精神對汪曾祺創作的影響還表現在他不拘一格的文體追求上。汪曾祺是有著文體自覺意識的作家,他的老師沈從文被譽為“文體作家”,進行過各種小說文體的探索,汪曾祺承襲了這種精神,探索各種小說體式,嘗試不同的藝術表現手法,大膽打破不同文體間的界限,他說:“我年輕時曾想打破小說、散文和詩的界限。《復仇》就是這種意圖的一個實踐。”[13](P166)“我們寧可一個短篇小說像詩,像散文,像戲,什么也不像也行,可是不愿意它太像個小說,那只有注定它的死滅。”[13](P27)正是這種對文體不拘一格的追求,使他的創作常常打破了小說、散文、詩歌各文體間的壁壘,自由穿梭于各種文體之間,成為“筆記體小說”的代表作家。同時汪曾祺又精通戲曲、音樂、繪畫等各藝術門類:他在北京京劇院擔任過編輯,參與過樣板戲《沙家浜》的創作;受父親的影響,汪曾祺也很擅長繪畫,他曾說過“我也許會成為一個畫家。如果考不取聯大,我準備考當時也在昆明的國立藝專。”[1](P354)所以他的文學創作又能融合繪畫、戲曲、音樂、書法等藝術元素,進行文體的創新。他20世紀80年代復出文壇后的作品《受戒》《大淖記事》等就帶有鮮明的風俗畫色彩。
此外,西南聯大“開放”的校風和精神傳統也對汪曾祺的創作方法產生了一定影響。聯大在兵荒馬亂的時代依然保持著“開放”的胸襟和視野,教師們積極推介傳播國外的文藝思潮、西方現代派文學和文藝思想,圖書館里陳列著當年出版的歐美雜志和最新的歐美文學著作,學生們也樂于接受并實踐國外最新的創作方法和技巧。汪曾祺在西南聯大讀了很多外國文學名著,深受契訶夫、屠格涅夫、阿索林等作家的影響,早期寫過很多“意識流”小說,如《復仇》《小學校的鐘聲》《待車》《釣》等。對于當代文學,汪曾祺認為要和西方文學打通,不應該設障。他的作品也常常融合中西方的表現手法,如白描、留白、意識流、蒙太奇等,藝術手法多樣。
西南聯大民主、自由、開放的精神傳統,影響了汪曾祺的文學主張、文體追求等諸多方面:西南聯大民主自由的精神與汪曾祺追求創作自由和不拘一格的文體實踐之間有潛在的關聯;西南聯大開放的精神是促使汪曾祺吸收中西方藝術表現手法的重要原因。
汪曾祺是西南聯大培養出的優秀作家,西南聯大是汪曾祺文學夢開始的地方,他曾多次表示,如果沒有西南聯大,自己也許不會成為作家。而戰火中的西南聯大培養造就了汪曾祺、穆旦、鄭敏、杜運燮等一批當代文壇的中堅力量也絕非偶然,那是聯大為這批愛好文學的青年學生提供了良好的文學生態環境,以及促進文學發展的諸多因素,才使得汪曾祺等人的創作得到充分發揮,為他們走上文學道路創造了良好的條件。西南聯大大師級的教學隊伍、創作實績卓著的文學社團、民主自由開放的精神傳統等得天獨厚的文學生態條件,在文學觀念、作品傳播、文學立場與文體風格等多個層面,構成了對汪曾祺創作的多元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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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魏樂嬌
The Influence of Literature Ecology in the National Southwest Associated University on WANG Zengqi’s Writing
YU Min
(Yunnan Normal University,Kunming 650500,China)
Abstract:WANG Zengqi,graduated from Southwest Associated University,is an outstanding writer. The university has a great influence on Wang’s writing. The good literature ecology is the essence and condition,including the excellent teaching team,quality literature community and journal,democratic and liberal spiritual tradition,for promoting literary development,which contributes to Wang’s literature idea formation,creation and spread,and unique pursuit of literature stance and style.
Key words:WANG Zeng-qi;National Southwest Associated University;literature ecology
[中圖分類號]I207.42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4-5856.2016.03.014
[文章編號]1004—5856(2016)03—0061—06
[作者簡介]于敏(1976-),女,黑龍江齊齊哈爾人,講師,碩士,主要從事少數民族文學、現當代文學研究。
[基金項目]云南師范大學西南聯大項目,項目編號:14Y008。
[收稿日期]2015-0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