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惠敏
(廣西民族大學 法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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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事案件中證人經濟補償制度研究
——以新《刑事訴訟法》第63條為視角
王惠敏
(廣西民族大學 法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6)
2012年新《刑事訴訟法》對于證人經濟補償首次作了規定,但是較為抽象,且涵射范圍有限,證人出庭難依然是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故而借鑒參考西方發達國家的有益經驗,并結合我國的具體刑事訴訟實踐,從補償標準、范圍、程序等方面對其進行反思,對于改變當前證人出庭難的困境、完善現有的法律體系無疑大有裨益。
刑事證人;出庭;經濟補償
證人出庭制度是刑事訴訟過程中的一項重要制度,對于核實證據、了解案情、法官準確的定罪量刑起著重大作用。但實踐中證人不出庭或出庭率極低等問題已經日益成為我們實現證人價值,推進對抗制程序正義中的一個重大障礙。究其原因則是制度上對證人的保護力度不夠。理論界對于證人人身保護方面研究較多,關于證人經濟補償方面則長期空白,2012年的新《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刑事訴訟法》)第63條對于證人經濟補償方面的規定實屬歷史首次:“證人因履行作證義務而支出的交通、住宿、就餐等費用,應當給予補助…”。但此規定較為原則,且《刑事訴訟法》第48條規定:“凡是知道案件情況的人,都有作證的義務…”如此,便導致實踐中證人經濟補償標準不統一、補償數額參差不齊、證人損失得不到救濟而不愿作證的困境。本文試圖對證人經濟補償方面作一些探討與梳理,希望對于改變當前證人出庭難的困境有所益處。
(一)證人作證現狀 世界范圍內普遍認為證人作證是一項義務,如美國諺語: “the public has a right to every man’s evidence”,國家有權利得到任何人的證據。我國的《刑事訴訟法》也規定了證人作證的義務,但是據資料顯示,全國證人平均出庭率為1%以下,有些案件甚至為零出庭。在不出庭的背后,證人對其人身安全的擔憂無疑是必要原因,但更多情況下是證人認為自己合理的收入預期因作證而被打亂,預期收入減少,甚至遭受額外的財產損失,在傳統的厭訟情結作祟下,出庭率低便是必然的一個邏輯常態。因此,在當前對證人的人身保護達到基本保障的前提下,更多的構建完善證人經濟補償制度體系,讓證人無后顧之憂,使證人不僅“敢于”作證,更要“樂于”作證,如此才能提高證人的證明力,增強對抗式的訴訟程序,推進現代化司法改革的步伐。[1]
(二)證人經濟補償的法理依據 首先,證人作證到底是證人的一項權利還是義務?有學者認為證人作證是權利和義務的統一,證人履行作證的義務在先,而后才能享有證人相關的權利,即經濟補償權的取得是以作證義務在先履行為前提的,所以經濟補償是證人理應得到的補償,是履行義務的對價。我國兼具當事人主義特點的職權主義訴訟模式下,證人作證是一項義務,因此,證人因作證而獲得相當的經濟補償是有法理依據的。其次,證人取得經濟補償來自財產權源于天賦的思想。財產權作為人類天賦的自然結晶,任何人不得侵犯,作為人類自由意志的集中體現,剝奪財產權須通過契約來實現,即權利契約化,證人因作證而遭受的財產損失若得不到應有的補償,那么,便有悖于財產權天賦的思想。法庭的職責便是采用一切可行的手段來保護證人。若強迫證人作證后又拒絕給予救濟,那么,此時法律便一錢不值。因此,完善證人經濟補償對于貫徹傳聞法則及對質權、促進職權主義模式向當事人主義模式的轉變方面意義重大。
(三)證人經濟補償的經濟學依據 龐德認為,財產權在本質上就是一種文明社會中人們由相互之間的承諾而形成的合理預期。從經濟學中的供需平衡理論解釋看來,證人供不應求時應增加供應或減少需求,那么,給予證人完善的經濟補償便是希望通過經濟刺激來達到增加供應的目的。當前我國已接受了西方市場理論中的人是“經濟人”的假設,那么在法律上更多的考慮利益誘導的因素將更加有利于市場經濟的發展。其次,既然權利義務是相互的,證人履行了作證的義務,便應當享有規定的相應權利,國家就應當對于證人經濟上的損失予以補償,如此,才能更好地維護證人的合法權益。再次,通過證人出庭作證,控辯雙方可以進行質證,省去一些庭后核查環節,對于盡快的查明案情,降低訴訟成本,提高訴訟效率,節約司法資源意義重大。
(一)補償抽象化 新《刑事訴訟法》第63條只是抽象地規定“證人因履行作證義務而支出的交通、住宿、就餐等費用,應當給予補助。證人作證的補助列入司法機關業務經費,由同級政府財政予以保障。……但在具體實踐中,我們應依據什么樣的標準進行補償?交通存在飛機與火車的區別,住宿也有星級酒店與普通旅館的差距。當然,實踐過程中極易產生精神方面隱形損失以及必要附帶性損失,如證人因作證而遭受人身傷害需要承擔必要的醫療費、殘疾生活補助費;提起附帶民事訴訟費等;擔心遭受打擊報復而遠離他鄉失去的工作機遇、教育機會等應然損失。對于這些補償標準及范圍如果不予以明確,必然導致實踐中補償的不規范,惡化當前證人出庭難的局面。
(二)經費來源不明確 新《刑事訴訟法》第63條只是籠統的規定證人因作證而應有的補助費用列入司法機關的業務經費,由同級財政部門予以保障。但是據了解,我國內陸與沿海、東部與西部經濟狀況存在很大的差距。西部一些基層法院包括法官的一些費用的報銷都存在嚴重困難,那么,證人的經濟補償由同級財政部門予以保障,能否落實難以確鑿。另外,補助費用列入司法機關業務經費,由同級財政部門予以保障,雖然將根據具體情況由具體的司法機關予以把握,增強了實施的靈活性與實效性,但是各區域的經濟狀況參差不齊,必然導致司法適用過程中的不統一,更甚者將可能成為損害司法獨立與權威、導致司法腐敗的又一大隱患。當然,公檢法三機關共同承擔補償責任,則可能不僅財政經費難以準確撥付,也容易發生三機關互相推諉的情形。[2]
(三)經濟補償程序欠缺 刑事訴訟是一個由公安機關的偵查,檢察院的公訴,法院的審判三個階段共同組成的訴訟過程,不同的階段都可能會出現不同的證人作證,甚至有可能出現同一個證人要貫穿偵查、檢察、審判三個階段。那么,在這幾個不同的階段中,證人的費用支出的審查主體是誰,決定主體又是誰?證人又向哪個機關申請?貫穿三階段的證人是可以向三機關同時申請還是可以選擇任意一個機關申請,對于受理機關不予受理是否可以申請救濟,申請救濟的途徑、程序應如何?申請的期限又是怎樣的?面對已經給予補償的證人拒絕出庭作證或做偽證時應如何處置?如果對于這些程序問題不予明確,那么,必將導致第63條被架空,因作證而遭受損失的證人將訴諸無門,司法機關互相推諉,證人的合法權益將無法保障。
(四)證人單位補償不合理 第63條明確規定有工作單位的證人作證,所在的單位不得克扣或變相克扣證人的工資、獎金等待遇。那么,此條可能會出現不同的歧義:其一,沒有工作單位的臨時工作人員證人是否應予以補償?若補償其又將按照什么樣的標準予以補償。其二,既然證人作證是在履行公民對于國家的一種義務,那么應該有國家來保障其相應的權利,條文中所在單位不得克扣證人的工資、獎金等則不合情理。其三,法條僅僅限于單位不得克扣或變相克扣證人的工資、獎金等待遇,但是對于晉升、培訓、機會等無形的福利只字未提,未免過于狹隘。其四,無救濟即無權利。條文所規定的單位不得克扣或變相克扣證人的工資、獎金等類似于倡導性的政策、道德號令。當單位沒有遵循相關規定時,卻沒有任何相關的懲罰措施及后果,也沒有指明證人具體的如何救濟。如此,證人的合法利益能否得到程序上的維護令人深思。
證人的經濟補償方面,我們不僅在經費投入方面與西方某些發達國家相比甚少,公檢法機關經費拮據:菲律賓人口6000萬人,1991年用于證人保護的費用卻高達65萬美元,而且在證人經濟保護制度體系完善方面也存在差距:美國、德國、英國等均有獨立的證人經濟保護立法,我國并沒有證人經濟補償方面的專門立法,2012年新《刑事訴訟法》也只是以抽象、粗糙的條文作了宏觀性概述,因而,筆者試圖從以下幾個方面對其加以反思,并結合相關國外立法的有益經驗,提出自己的一些不成熟的立法構想。[3]
(一)明確補償標準、范圍 鑒于當前我國的證人經濟補償范圍不明確,補償標準低的問題,我們可以參考美國相關規定:“證人經濟補償范圍包括:每個出庭法律程序者均有的不以證人的實際支出及損失為前提的法定補貼;證人因作證而產生的交通住宿、就餐費;受到傷害產生的醫療費、喪葬費、收入損失以及相關撫養人的撫養費等實際產生的費用。”個別州還包括殘疾器材費,職業培訓費以及基本的生活開支。紐約州規定將法院發放的證書、證人實際出庭的日數與路程里數為依據進行給付證人相應作證費用。送達傳票時即明確相關費用,證人在作證完畢后,即可憑此向法院提出請求,法院在核實后應及時支付。英國則除實際出庭費用、實際損失外,還包括證人酬金制度(證人來去審判地點及居留期間花費的款項)。[4]鑒于我國目前國情,我們應貫徹固定標準和靈活彈性相結合的原則,一方面從國家整體經濟水平層次制定一個國家標準,同時在具體實施過程中依據各地經濟水平的差異來具體區分(飛機還是火車,物質亦或精神損失,有形還是無形)做到有損失必有賠償。不僅可以增強法律的穩定性和權威性,同時也增加其靈活性與適用性。隨著科技的進步,我們完全可以采用現代化的閉路視頻技術等模擬代替出庭情境,變更人工支付方式(微信、支付寶等)減少證人不必要的交通住宿等損失,也是對證人的另一種經濟補償。[5]
至于證人因作證而遭受打擊報復由此產生的人身、財產損失,我們認為首先由加害人予以同等甚至懲罰性賠償,參照賠償相關的法律法規,嚴重精神方面的損失由加害人賠禮道歉,甚至可以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當加害人無能力或賠償不足時,建議由專門的國家基金予以補足。那么,國家應當做好事先預估與事后實測相結合,準確、及時的對證人經濟損失進行補償。司法機關因故意或過失而導致補償費用沒有落實的應該承擔相應的責任。最后,對于相關合理的誤工費用及可得利益損失、證人因作證而導致的工作、教育機會等無形損失應該予以合理折算,不能忽略。[6]
(二)落實經費來源 縱觀兩大法系,證人補償模式如下:其一由中央政府統籌編列預算,統一支付賠償費用,地方政府不負責;其二各級政府分別編列賠償預算,各自支付賠償費用;其三是由國家設立專項基金,國家與具體國家機關相結合,共同支付賠償費用;其四是由保險機構支付賠償費用,其又包括公民投保與政府投保兩類。上述方式各有利弊:中央管理保證補償費用的統一管理、及時支付的同時,也可能導致地方政府要么為政績而減少賠償數額,要么濫施賠償兩極端。地方管理能夠引起地方政府對補償的高度重視與責任感,但也可能會因財政緊張而使補償費用落空。保險公司的參與可以減輕國家負擔,使賠償謹慎合理,但可能會使問題更加復雜化,不適合目前我國國情。而設立專項基金,既可以增強國家機關的行政責任感,又可以減輕具體國家機關的壓力,保證補償費用得到及時的落實。
基于此,筆者建議由國家建立統一的專門機構,管理證人等有關費用的發放,對于每一個案件實行證人補償專員,設置證人接通熱線,設置證人補償官方網站,保證證人可以隨時了解補償的動態。實現補償公開,及時、定期將有關情況在網站上公布。對于證人的各種補償實施專項基金,可以來源于國家稅收撥款、社會捐助等,開始由財政部門下設賠償辦公室管理,慢慢嘗試著中介組織管理支付基金。參照英國,以事后支付為原則,只要證人作證完畢,證明存在因作證而遭受損失的事實,即可向司法機關申請,攜帶相關司法機關開具的證明在一定時間內到專門機構領取相應的補償,與地方經濟不牽連,防止由于牽涉地方經濟而導致難以落實。特殊情況下可以預先支付相關的旅費及住宿、飲食費用。特別強調的是證人的補償費用必須及時,如英國作證完畢當天支付,美國的出庭之前送達出庭通知之時即預先支付一天的作證費用。我國可以借鑒別國至少三天內支付。對經濟困難證人因受侵害而提出的訴訟,法院應免除其費用,作為法律援助的對象,并且對于在重大案件中起關鍵作用的證人予以不同幅度的獎勵(物質、精神獎勵)。對于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因故意或重大過失等瀆職行為造成證人補償不能落實時建立相應的責任追責機制。[7]
(三)完善補償程序 針對上述問題,應當明確,對于申請主體,相關證人無力或無法申請時,其申請主體可以擴大到刑訴中近親屬的范圍。若是其不敢申請或是起訴,應發揮有關機關,社會團體等支持起訴的作用,向法院提起附帶民事訴訟,如此更能有效的保護證人的利益。證人的申請材料遞交到有關機關,由主審法官或檢察官進行核查,后由公安機關負責人、檢察長或院長決定,關系重大的則交由檢察委員會或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明確受理主體,即偵查階段的證人補償理應由公安機關開具相關材料證明,檢察階段由檢察院開具,審判階段由法院開具,然后由證人統一集中到專門證人管理機構領取專門的經濟補償基金。當然如果證人既在偵查又在檢察甚至審判階段作證時,建議由法院開具有關補償證明。對于補償費用有異議的,證人可以向具體機關申請復議一次(原則上書面為主,可以口頭并予以記錄)。補償以事后申請方式為主,但是應當在事先通知證人的傳票上告知證人有獲得經濟補償的權利以及具體的計算標準方法,并與證人簽訂補償協議。特殊情況下可以事先予以一部分費用,一次性支付或分期支付。可以仿照國外一些由農村信用社、民政部門以及其他群眾性團體向證人提供資金援助,但之后因拒絕作證或作偽證可以將事先的補償予以追回,如臺灣地區證人費用包括每日費用及旅行費,因個人原因被限制人身自由或無故拒絕作證者則沒有要求作證費用的權利;日本規定如無故拒絕宣誓的或拒絕作證的,則不得請求交通、津貼及住宿等費用。
(四)證人單位的合理定位 筆者建議如下:其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法律應當平等的適用于每一個公民。僅規定補償有固定工作單位的證人,雖然實踐中易于操作,但是不免有歧視不同工作崗位公民之嫌。因此,對于無固定工作單位的證人因作證而導致的預期收入的減少也應當予以合理的補償。其二,權利與義務必須對應,公民與國家作為權利義務雙方,公民作證是在履行對國家應盡的義務,那么國家便應賦予其相應的權利,其遭受的損失應由國家來承擔,而非轉移給單位。其三,我們應建立一個政府保障,單位協助的機制。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規定:在證人的雇主不發給證人正常工資時,允許法院付給證人等于他們出庭的每天的毛工資的數額;羅得島州、華盛頓法律鼓勵法院或執法機關同雇主聯系以了解其雇員出庭的必要性。因此,在要求證人作證的情況下,相關司法機關應事先取得與證人單位的支持協商,對于證人因作證而耽誤相關的工時和任務做出說明,要求單位不得因此而會影響證人的晉升、待遇機會等各方面的權利,單位應當為此做出保證。其四,明確單位相關責任。夏威夷的法律將雇主因雇員響應傳喚而解雇雇員的行為規定為輕罪,并授權被解雇的雇員對損失的工資和復原提起民事訴訟。在伊利諾斯州,則雇主可能以藐視法庭罪受到處罰。那么,具體說來,對于單位確實作出違反法律規定侵害證人合法權益的行為時,建議由證人舉證,向法院申請救助,有關機關可以向單位發出責令其改正的通知,情節嚴重的處以相應的罰款,甚至可提起民事訴訟或承擔刑事上的責任,必要時專門機構可以對證人另移新單位做好相關的協調保障工作,真正的維護證人的合法權益。[8]
申言之,我國新《刑事訴訟法》第63條有關證人經濟保護實屬歷史上的飛躍與進步,但是面對目前證人出庭的“新常態”情境,使證人由“敢于”出庭向“樂于”出庭轉變,細化與完善第63條必將是我們未來要努力的方向,經濟的不斷發展下,借鑒發達國家對于證人的專項立法也是必然趨勢與可能。相信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證人的合法權益必將得到更加全面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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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葉青.構建刑事訴訟證人鑒定人出庭作證保障機制的思考[J].中國司法鑒定,2015(2)7.
[5]趙珊珊.制度建構的進步與立法制度的缺憾[J].證據科學,2011(6)684.
[6]李艷華,周暢淼. 關于我國刑事證人出庭作證制度的思考[J].法商研究,1999(4)84.
[7]陳衛東.刑事案件證人出庭作證制度研究[J].山東警察學院學報,2007(2)45.
[8]卞建林譯.美國聯邦刑事訴訟規則和證據規則[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5:268.
責任編輯 周覓
2016-01-12
10.3969/j.issn.1003-8078.2016.04.05
王惠敏(1989-),女,河南安陽人,廣西民族大學2014級法律(法學)碩士。
D925
A
1003-8078(2016)04-002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