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輝
(三峽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湖北宜昌,44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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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文學倫理學批評:理論建構與批評實踐研究”
反倫理批評及其問題:當代西方學界的爭論和意義
章 輝
(三峽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湖北宜昌,443002)
內容摘要:當代西方學界就倫理批評的合法性問題展開了多方面的爭論,其方法和觀點值得中國學界參考。當代西方各種反倫理批評的觀點認為,藝術有其自身的價值領域,有自己的評價規則,這種規則排除了道德評價作為其合法的標準。但不少學者提出反對意見,認為反倫理批評存在諸多理論難題,他們以充分的理由證明藝術的倫理批評具有現實和理論的合法性。本文認為,藝術品表達的態度、開拓的問題及其所提供的道德經驗等方面都是可以作倫理批評的。事實上,藝術的倫理評價在當今批評領域仍然繁榮,在社會公正、性政治、社會歧視、社會暴力等話題中,藝術的倫理討論是人文批評家的主導方法。
關鍵詞:自律主義;形式主義;藝術價值;反結果論
在古代,基于知識的壟斷,詩人被視為導師和靈魂工程師,藝術對讀者具有某種道德影響,因此,藝術與道德的關系問題自柏拉圖開始就在討論。如果我們認可文學給予我們洞察他人的能力,它就可能使得我們以那些邪惡的人的視角去看世界,因此導致我們同情他們。柏拉圖擔心,文學的力量可能導致我們同情罪惡的人,這種同情最終使得我們變得跟他們一樣。托爾斯泰也認為藝術對讀者的情感具有直接的影響,這種情感效果具有道德意義。只有傳遞了兄弟情誼和普通生活的簡單情感的藝術才是好的藝術,傳遞了道德上應受譴責的情感諸如驕傲、性欲等則是該被譴責的。康德把美學明確地區分于道德和科學領域。受到康德美學的影響,特別是隨后的審美主義、形式主義以及新批評等批評實踐的影響,20世紀許多藝術哲學家不僅忽視了藝術的倫理批評,甚至認為藝術的倫理批評或者是不相干的,或者是概念上不合法的。反對藝術的倫理批評的觀點,主要是自律主義、認知瑣碎性觀點和反結果主義觀點。當前西方學界對這些主張作了多方面的批評和分析,其思維方法和觀點值得我們借鑒。
自律主義者否認藝術的道德影響。理查德·波斯納(Richard Posner)說,偉大的文學作品某種程度上引導讀者懸置道德判斷,威廉·加斯(William Grass)說,藝術價值在于一個作品的內在的、形式的、有機的特質,在于其內在的關系系統,在于其風格和結構,而不在它所假定去推薦的道德[1]。阿諾德·艾森伯格(Arnold Isenberg)認為,藝術作品的倫理特性在審美評價中起作用,是就它們對藝術作品的形式有所貢獻而言。也就是說,一件作品所呈現的邪惡的觀點在道德上不論怎樣有害,都不是一個審美缺陷,除非這個道德觀點使得作品在形式上是不一致的[2]。自律主義有兩種形式,絕對的自律主義認為,藝術有它自己的實踐和評價的領域,它在本體論上異于其他,諸如宗教、政治、認知和道德領域。藝術的本質即形式和目的提供了非功利的愉悅,這不能化約為其他的人類實踐,它具有自己的方法、效果和價值,不能屈從于較遠的目的諸如產生道德后果或引發道德教育。在自律主義看來,嚴格地說,任何奉獻于這樣的外在的、目的的東西不能是藝術。自律主義還認為,對于藝術品,我們需要區分評價不同層面。某個藝術品可以合法地從美學的、道德的、認知的或政治價值的角度評價它,但是這些層面,在自律主義者看來,是獨立的或自律性的。某個藝術品可能是美學上有價值的但道德上是有缺陷的,或者與之相反,但這些不同的價值層面是不能混合的。一個美學上有缺陷的作品并非因為它的道德缺陷而被認為是壞的。大量的藝術史材料表明,有些作品在美學上是有價值的,但在道德上是邪惡的。這種觀點可稱為溫和的自律主義。溫和的自律主義認為,有些藝術品在道德上是可嘉許的或道德上有害的,但它們的道德價值與其藝術價值不相干。
自律主義有時被稱為審美主義,一些社會學的問題推進了這種觀點的流行,諾埃爾·卡羅爾對此作了深入分析。從歷史上看,審美主義是對19世紀資產階級文化的應對。資本主義把所有的價值都化約為工具性的或商業價值,所有的東西包括藝術都被標上價格。大眾文化的出現使得藝術更為廉價,更容易獲得。審美主義在這種語境中采取一種文化抵抗的姿勢,它把藝術即高雅藝術視為特殊價值的來源,分離于日常生活的商業價值、道德和其他的工具性價值和實踐目的。自律主義也有強有力的直覺支持,即大量偉大的作品在道德上是可懷疑的,或者是明顯地邪惡的。比如很多作品中充滿了強奸、搶劫、謀殺、獻祭等,在《伊里亞特》中存在奴隸制,埃斯庫羅斯的《俄瑞斯忒亞》中有厭女癥,莎士比亞和狄更斯的作品中有血腥的復仇、反猶主義、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等等。偉大的作品可能有大量的倫理缺陷,因此,可以說,沒有道德瑕疵不是好的藝術品的必要條件。換句話說,有些不道德的藝術是很優秀的,同時,僅僅因為有純凈的心靈就把它視為好的藝術品也是不行的。人們擔心倫理批評把藝術價值化約為倫理價值,這就是藝術作為藝術的目的的觀點對藝術愛好者具有吸引力的原因,他們擔心倫理批評倒退為膚淺的道德主義。審美主義的另外一個根據是,許多藝術與倫理沒有關系。許多純粹的管弦樂、抽象的視覺設計和裝飾藝術,并無倫理觀點,我們不能以倫理批評來對待。我們贊揚作品是基于范圍廣泛的特質,諸如其美、統一、復雜、深刻,這些特質與道德無關。審美主義認為,藝術應該具有適用于所有藝術的普遍性的標準,既然不是所有的藝術都關系到倫理問題,這種標準就不能是倫理性的,相關的價值肯定就在別處[3]。
但是,我們可以這么回答自律主義:作品是行為的產物,我們能夠談論作者在作品里做了什么事情,因此我們能夠在道德上評價作者體現在作品中的行為。如果可以道德地評價作品,這是否關系到其藝術或美學價值的問題就出現了。自律主義者或審美主義者否定道德價值相關于藝術價值。自律主義的代表人物比爾茲利認為,存在著一種審美態度,它不是實踐性地投入審美客體之中,它是無功利的。既然道德態度基于實踐性的關注,審美和道德就是各自獨立的。喬治·迪基則否定審美態度的存在,認為即便它存在著,也并非肯定地說這種態度就是非功利的,是對客體缺乏實踐性關注的,比如藝術家、學生以及藝術評論者都具有實踐性的興趣,但即便如此都采取了對藝術客體的審美態度[4]。
迪基懷疑是否存在著審美態度,這里姑且假設它存在,那么它是不相干于道德考慮嗎?審美態度有時被定義為純粹的對審美客體的沉思,無關于實踐性的關切,來自康德的審美無功利的思想。但事實不是如此,比如人們對歷史人物拿破侖持一種沉思性的態度,因為他們不能對過去做任何事情,但這并非意味著不能對其行為做道德評價。有時審美態度被定義為指向藝術品的特征,如貝爾說的審美情感指向藝術品的有意義的形式,在視覺藝術中即是線條和顏色的結合[5]。當然這就在審美情感中排除了道德考慮。但是,貝爾斯·高特認為,即便對于視覺藝術,這種觀點也站不住腳。我們的審美興趣不僅指向線條和顏色,而且指向藝術品如何表達了特定的題材,其中表達了特定的思想和態度。比如畢加索的《格爾尼卡》,如果僅僅對其顏色和線條做出反應就會失掉核心的美學興趣,即畢加索如何使用立體主義碎片傳達戰爭和法西斯主義的恐怖。我們的審美興趣部分地指向題材表達的模式,這種模式常常呈現了倫理態度[6]。
自律主義認為,倫理瑕疵不是審美瑕疵,倫理評價與審美評價不相干;就像不能道德地評價數字那樣,也不能對藝術做倫理評價,況且某些音樂作品本身就沒有倫理維度。其實這種觀點是沒有說服力的。高特指出,藝術品表達了某些觀點,這些觀點是可以進行道德評價的。許多敘述性的作品,作者的意圖是引起讀者的道德反應,而且作品中的隱含作者,其人格可能是道德判斷的對象[7]。
溫和的自律主義認為,藝術品能夠道德地評價,但是其道德瑕疵不是其審美瑕疵,倫理與審美不相干。如果倫理瑕疵與審美相關,實際上不是其倫理上的壞,而是因為這些瑕疵在表達中的其他特征。比如塞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對彌爾頓的詩歌《利西達斯》(Lycidas)的批評,認為其在形象中對基督教道德的呈現顯得笨拙、模棱兩可,因此減損了其美學統一性或一致性,這樣就減損了其藝術價值。比爾茲利在討論龐德的《詩章》時指出,這部作品中的某些段落反閃米特人,其他地方譴責了高利貸。這兩個觀點都是錯誤的,是倫理瑕疵。但比爾茲利認為只有反閃米特人的段落在美學上有問題,因為它們表達反閃米特人的態度時,是以一種小氣的、粗俗的、不敏感的、無感知力的方式,而在表達反高利貸觀點時,所使用的敘事方式是以嚴肅的語調,以強有力的形象,講出了事物的復雜性[8]。一句話,是美學的表達方式而非所表達的態度的道德性才關系到審美。但高特追問:真的能夠把這些文字如“語調是不敏感的,沒有感知力的”理解為非倫理性的嗎?對反閃米特人的觀點做敏感的表達會是什么樣的呢?在走向細節性的批評的時候,即便是形式主義者也發現很難支持自律主義。事實上,我們的審美實踐包含倫理評價,我們常常審美地贊揚藝術品的倫理特征,如熱情、道德洞察力、敏感性和成熟(maturity),等等,反之,如果它在倫理上是非敏感的、病態的、粗糙的,我們就認為它不是好的藝術品[9]。
激進的自律論是一種公分母觀點(common-denominator),它預設了評價藝術的合適的標準必定是適用于所有的藝術。但是既然許多藝術并不直接地關系到道德,倫理就不能是合適的評價藝術的標準。卡羅爾認為,這種觀點是有問題的。有些藝術缺乏倫理內容或暗示,可能表明的是有些藝術不能是倫理批評的合適對象,但不能由此得出結論,說倫理批評不能適用于任何藝術。對于有些藝術,它們確實具有倫理維度,倫理批評就是合適的。有些藝術,比如古希臘悲劇具有倫理維度,作者創作這些藝術具有倫理性的訴求,讀者理解作者的意圖,也是從倫理的角度去閱讀之[10]。道德評價不總是對于藝術是合適的標準,但這并非表明,在道德上評價藝術從來不是合適的標準。公分母觀點預設了單一的評價所有藝術的標準,要把倫理標準推向所有藝術就不可行。倫理批評家反對說,一,即便存在著單一的全球性的評價藝術的標準,這也并非意味著不能有多重的、地方性的評價一定風格和體裁的藝術的標準。二,倫理批評家懷疑是否有單一的全球性的美學價值的標準,或者是即便存在著這種標準,是否能夠應用于每一種藝術。有如此多種類的藝術,它們欲求著如此多樣的觀眾反應。埃及金字塔、倫勃朗的繪畫、希區柯克的電影,它們有什么共同之處呢?為什么要設想存在著單一的適用于所有藝術的評價標準呢?面對這種質疑,自律主義者可能反駁說,存在著這樣的標準,即是作品的提升審美經驗的能力。但這種觀點也有問題,因為何為審美經驗本身就有極大的爭論。如果自律論者說審美經驗是一種對于有意義的形式的經驗,那么它也不可能成為全球性的評價標準,因為有些藝術是挫敗了這種經驗的。比如實驗音樂作曲家約翰·凱奇(John Cage)的作品《4分33秒》就是有意地顛覆有意義的形式的欣賞的[11]。
事實上,自律主義往往走向形式主義,即認為作品的審美在形式,而形式與作品的道德缺陷無關,作品中的道德缺陷不是藝術品形式上的缺陷,藝術作品中的道德優點不是藝術品形式上的優點。但是,藝術品的道德性質與其形式價值,即審美價值真的不相干嗎?事實上,有時藝術品中的道德缺陷與對它的審美評價是相關的,因為作品的道德宣講可以成為其構思的一個組成部分。并且,由于藝術作品中的道德缺陷解釋了藝術作品未能實現它的目的,比如,就因為它的不道德使得它不能為一個道德敏感的讀者所欣賞,這個時候藝術品的道德缺陷就成為一個審美缺陷了。但并不是說,每一個道德缺陷都是審美缺陷。一件作品中的某些道德缺陷對于作品的首要的目的來說可能是無關緊要的或偶然的,而且有些作品的道德暗示是非常細微、復雜、晦澀的,它可能避開道德敏感的讀者的注意,這個時候道德缺陷不被視為形式的或審美的缺陷,盡管它仍然是一個道德缺陷。相反,藝術品的積極的道德特質可能為其審美價值作出貢獻[12]。
道德上有問題的作品,可能仍然在藝術上具有較高的價值,但激進的自律主義者如貝爾就認為,作品的內容是不相干于其作為藝術的價值的,因此作品的道德特征是不相干的。但是,形式和內容是相互影響的,作品的形式特征可能是精美的,但其內容有問題的話,其價值可能被減損。基于其形式特征和原創性的電影技巧,《意志的勝利》具有高度的形式美,但是基于其對希特勒的擁護,它不可能是一部偉大的藝術品,這就要考慮作品的藝術價值和道德特征的關系。歷史地看,藝術是不純粹的,它結合了人類實踐的其他領域,諸如宗教、教育、社會團結的培育、財富和權力的展示等,試圖本質性地定義藝術為純粹的美學興趣是不可行的,這就走向溫和的自律論了,如波斯納認為,任何一只碗都可以用于喝水,但它是否是藝術品則依賴于造型和裝飾。但卡羅爾認為,有時,作品中的一個道德缺陷可以影響到其審美評價。有些案例中,作品中的道德缺陷算作審美缺陷,比如一曲戲劇把歷史上的希特勒呈現為同情的對象則是美學的失敗,一部小說喚起讀者在道德情感上仰慕一個虐待狂式的殖民者就是藝術的失敗。這種情況下,道德意義和美學價值不可分離,道德含義就是其藝術瑕疵。有人擔心,倫理批評的應用,會把所有的藝術價值化約為某種它所不是的某種東西,但這種擔心實在是多余的。卡羅爾對這種觀點的反駁是,首先,倫理批評家沒有說,所有藝術從屬于倫理批評。其次,在具有倫理維度的體裁中,以其道德特質去評價這種藝術品對于藝術批評來說并非是不合法的。再次,倫理批評家不會說,倫理考量是唯一的之于某個藝術品的東西。即便是合適于倫理批評的藝術品也可能具有形式的維度,這需要獨立的評價。倫理批評家可能看其兩方面的價值[13]。
倫理批評家能夠面對不道德的但仍然可能是優秀的藝術,這種藝術包含倫理缺陷,但其他方面可能很優秀,比如形式方面。類似的,一個藝術品在道德上是好的,但形式乏味,經驗貧乏,人們可能棄之不顧。自律主義否定倫理批評的合法性,認為與藝術的本質相沖突。但問題是,迄今為止,沒有一個自律主義者能夠提供充分的證明,說這樣的本質是什么。有人說,藝術品是人工制品,提供無功利的游戲。在英國經驗主義美學提出無功利概念的200年之后,仍然沒有人能夠說明無功利到底是什么東西。這樣,自律主義的觀點所依賴的藝術本質的純粹性只不過是一個被夸大了的假設。而且,另一方面,有很多理由說明,藝術是不純的,它結合了人類實踐的其他領域。許多藝術,很長時間是宗教性的,也服務于其他社會性的諸如政治目的。而且,如果觀眾缺乏人類實踐活動的其他領域的知識,許多藝術就無法理解。因此不能說藝術是獨立于其他實踐領域的,也不能說,藝術是完全獨立于道德的。最后,對于自律主義,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在《文明經受著考驗》一書中的說法值得思考:“在我們審美地欣賞大金字塔的宏偉的石頭結構和圖坦卡蒙墳墓中精美的家具和珠寶時,我們心中有一種矛盾,即一方面是對人類卓越藝術的愉悅和自豪,另一方面是對取得這些偉大成就所付出的人類代價的道德譴責:艱苦勞動被不正當地強加給許多生產這些精美的文明之花的人們身上,是為了少數不勞而獲的人的享受。在過去的五千或六千年里,文明的主人如此殘酷地搶劫了他們的奴隸的社會勞動成果,就如我們掠奪蜜蜂的蜂蜜那樣。不義行為的道德上的丑陋毀損了藝術中的美。”[14]
反對藝術的倫理批評的,還有認知瑣碎性(cognitive triviality)觀點。在具體實踐中,藝術的倫理批評孤立出某個藝術品中的道德觀點,然后在其道德承諾的光照之下評價藝術品。這種實踐是合理的,因為藝術家所做的值得肯定的東西是有某種道德發現,這就對于我們倫理知識的增長作出了貢獻,欣賞藝術品告知了我們這種或那種道德真理。但是倫理批評的反對者認為,一般來說,與藝術品相關的道德觀點通常都是老生常談。這一點并不奇怪,因為為了獲得廣泛的理解,藝術品必須使用觀眾能夠認知的觀點。我們不是從作品中習得某種觀點,我們是帶著這種觀點去理解作品的。比如要理解中國古典小說中的因果報應,觀眾必須知道作惡是有害的,因此沒有理由把道德教育視為倫理批評的可信服的基礎。藝術批評家常常認為藝術品貢獻了知識,包括道德知識,好像藝術品能夠如科學那樣,是一種探索。但是懷疑論者認為藝術的認知性成就是無價值的,特別是在與科學相比較的時候。藝術品常常預設了普通的知識或哲學觀,但不能說是發現了它們。而且,反對者認為,知識的發現,包括道德知識的追尋,不可視為藝術的獨特價值,因為人類許多其他實踐活動包括自然科學、社會科學、歷史學等都是致力于獲得知識,這些實踐活動相比藝術,是更為合適的探索真正知識的手段。這樣,探索新的知識,包括道德知識,就不能是所有藝術的獨特的價值來源,因此,倫理批評家所推崇的藝術的道德洞察力不能是評價藝術品的合法標準。
反對這種觀點的根據是認為這些懷疑論者眼中的知識模式太過狹窄。如羅杰·斯科魯鈍、弗蘭克·帕爾馬、喬治·卡瑞等批評家認為,在“知道那個”(knowledge that)的知識之外,還有其他多種形式的知識,比如賴爾(Ryle)說有“知道如何”(knowledge how)的知識。倫理批評家還提出存在著“它是什么樣的知識”(knowledge of what it would be like),這是一種通過了解而獲得的知識。如果有人說《湯姆叔叔的小屋》中可獲得的道德知識是奴隸制是罪惡的,那么懷疑論者會說:1.道德敏感的讀者在這本書出版之前已經獲知了。2.這種知識能夠從其他的非藝術形式獲得,諸如論文、小冊子和布道等。3.小說很少證實這一點,因為它的例子都是虛構的。倫理批評家可能同意這些觀點,但仍然認為小說提供了知識,即奴隸制是什么樣的知識。通過提供殘忍和非人性的具體情節,小說家吁求讀者的想象和情感,因此給予讀者一種“感覺”(feel),即生活在奴隸制時代會是什么樣的,這種方法可稱為“熟識方法”(acquaintance approach)。被告知王府井大街交通擁擠是一回事,給予充滿細節性的描述、富有情感和感知的描繪,則是另一回事。第一種呈現了事實,第二種告知了情態(flavor);第一種只是告知你街道是擁堵的,第二種則給你一種感覺,擁堵是什么樣的。而且這種知識特別相關于道德理性(moral reasoning)。面對關于奴隸制的生動描繪,我們會設想,今天如果我們生活于其中將會是什么樣子,這會使我們對奴隸制產生一種厭惡情緒。設想存在著一種相關于倫理的“X將會是什么樣的知識”,如果作品精確地傳遞了這種知識,倫理批評家就能夠肯定性地評價作品;如果作品虛假地描述或扭曲了這樣的情景,倫理批評家就可以否定地評價該作品[15]。
另外一種反駁認知瑣碎性觀點的思路可稱為顛覆方法(subversion approach)。美學家彼得·拉馬克、約翰·帕斯摩爾等人認為,在倫理上值得贊揚的作品提供給讀者和觀眾一種描述,這種描述吁求質疑和顛覆既存的道德觀念。小說把常規的性別觀念表現為病態和壓迫性的,或者把非主流族群呈現為值得尊敬的,這就消解了日常的成規和教條,邀請讀者修正他的道德觀念,采取一種更優異的道德視角,這是藝術品能夠做到的。當作品強化了既存的、有害的道德教條,倫理批評家就可能否定它[16]。第三種反駁認知瑣碎性的方法可稱為培養方法(cultivation approach)。持這種觀點的學者如馬修·科瑞恩、伊利斯·默多克、卡羅爾等人認為懷疑者關于教育的概念是狹隘的。對于懷疑者,教育是獲取關于道德生活的有洞見的觀點。在持培養方法的人看來,教育可能牽涉其他的東西,包括磨煉道德上相關的技巧和能力,諸如更好地感知性區分的能力,想象的情感以及道德反思的能力,還有如操練和精練道德理解,即推進和擴展我們對于道德格言的理解,以及對于我們已經具有的概念的理解。藝術的教育價值就在它培養我們的道德能力的潛力,藝術特別是虛構能夠擴展我們的道德理解能力。我們習得了許多道德原則和概念,但它們是非常抽象的,結果是,我們不能把它們聯系于具體的情景。通過提供細節性的實例,虛構幫助我們獲得一種關于如何智慧地、恰當地應用這些抽象原則的感覺。有時藝術品提供了革新性的道德視角或調整了道德情感和理解,表明我們的道德信念能夠應用得更為廣泛,或者是把我們的注意力帶到被忽視的但在道德上更有意義的可能性上。藝術品激發了情感反應,它通過訴諸想象而發展我們的情感辨別能力,因而我們能夠理解某些事物,比如對于艾滋病患者,我們感到悲痛,而先前是厭惡他們的。藝術品通過操練和擴展情感而培養了我們的道德情感。但是有些藝術品鼓勵讀者沉浸在道德上有問題的情感中,去對錯誤的事物和錯誤的緣由作出反應,在這種情況下,倫理批評家就會批評它[17]。
文學和藝術確實對人有影響力,比如暴力電影傳達一種態度,它把暴力視為對危險的恰當的反應,而且它可能信奉一種價值系統,其中把暴力視為迷人的、勇敢的。但問題的復雜性如安妮·希波德所說的,人們對于暴力電影和書籍的反應是多種多樣的:一些人傾向于暴力行為,一些人會沉迷于對暴力的幻想而非在現實生活中做出暴力行為,有些人則排斥暴力,即便暴力被呈現為迷人的,還有一些人不為所動,既非被吸引也非排斥[18]。一般情況下,藝術的道德影響不是必然的,因為我們是把既存的態度帶入電影院,我們對暴力在最初就是厭惡的,這種厭惡可能修正或克服暴力電影的影響。也就是說,藝術的影響既非如此確定也非如此直接,藝術品對價值觀和態度的影響常常是微妙的、非直接的,只有在事后才能察覺。因此,希波德說,某部藝術品是否有影響,有何種影響必須做社會學心理學的跟蹤實驗調查,包括大規模數量的人群,長時期的跟蹤,要考慮其他的元素包括遺傳因素、社會背景、教育狀況等塑造了人格,把這些考慮進暴力電影的影響之中[19]。
在贊揚和譴責藝術品的時候,倫理批評家似乎知道藝術品中與倫理相關的行為具有什么樣的效果,像電視劇《同志亦凡人》被肯定不僅是因為它推進了有益的道德洞見即同性戀者是人,應該得到道德尊重,而且它把這種信息傳達了出來,可能會改變人們對于同性戀行為的態度。相反,有些電影被批評,是因為它們鼓勵暴力行為。自律主義者當然會挑戰這種評論,因為這種思路不是以藝術的獨特價值去評價藝術,批評家評價藝術是為了其他的目的,即所謂的這些電影之于社會的道德的或行為的結果。但是持另一種反對倫理批評的合法性的觀點的學者,即反結果主義者反對這些例子的原因不同于自律主義者。他們的問題是,倫理批評家是如何知道那些作品具有那些行為性的后果的呢?
從柏拉圖以來,批評家在批評藝術時,似乎都知道藝術品對人們行為的影響,但是他們從來沒有給出充分的證據支持這一觀點。比如當代某些學者認為媒介中的暴力是今天社會暴力的主要影響源,但事實上,在發達國家,媒介中的暴力在上升,而犯罪率卻下降了。文本中的暴力與現實中的暴力并無因果關系,文本并無預想的行為影響,這是倫理批評的核心問題。有大量的證據表明藝術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有些人說在閱讀了《少年維特之煩惱》之后嘗試自殺。但是這樣的例子沒有多少意義,難以支持倫理批評家的目的。倫理批評需要這種知識,它是關于行為的常規性的不斷發生的模式的,這種行為從閱讀虛構作品而來。偶然性的軼事性的證據不足以說明藝術和虛構影響了生活。藝術之于日常生活事務具有多方面的無法預期的影響,但這是一個太大的前提,不能由此推斷說這種小說導致了很大一部分讀者的反社會行為。基于此,直到相反的證據出現,我們只能說,藝術缺乏決定性的、常規性的不斷出現的行為上的后果。因此,試圖倫理性地評價藝術就沒有什么意義。這樣,基于不同的思路,反結果主義與自律論殊途同歸,都認為倫理標準不能進入審美領域。
反結果論者強調審查制度的愚蠢以及擔心藝術經驗的道德后果的愚蠢。這種觀點認為,藝術品,特別是想象性的文學作品,是標識新的生活道路和擴大人的敏感性的手段。約翰·密爾(J.S.Mill)反對審查制度的言論常常被引用,主張讓每一個個體自己去判斷他所喜歡的藝術品和道德價值,不要擔心道德教育之類的事情。杜威的觀點是,藝術的功能之一是摧毀說教式的膽怯,這種膽怯導致了心靈遠離某些素材,拒絕接納它們到清晰的和純粹的感知性意識的光芒中來。羅蒂要求我們跟隨強壯的詩人,去擁抱生活和欲望本能,克服我們的心胸狹隘和膽怯的傾向。投入到所有的想象性藝術之中,羅蒂認為,是培育這種努力的途徑。反結果論者常常援引克萊斯特(Kleist)的《侯爵夫人》(The Marquise ofO)和薩德的《朱麗葉》(Juliette)作為道德上非常規的藝術品,它們擴大了我們的敏感性[20]。但是,反結果論者批評倫理批評家的藝術品具有積極的或消極的對行為的影響的觀點是沒有根據的。卡羅爾辯護說,倫理批評家不必依靠虛假的行為預測。如果你贊同某種程度的培養方法,你就得承認,你對藝術品的道德評價不是基于對藝術品可能誘發的行為的預測,而是基于藝術品鼓勵讀者所獲得的道德經驗的品質(the quality of the moral experience)。虛構邀約或設定道德判斷的不間斷的過程,我們可以討論這個過程中虛構作品是否正確地操練了我們的道德能力或加深了這種能力,或者它們是否混亂了或扭曲了道德理解,掩蓋了道德感知,阻礙了反思,或誤導了道德情感。藝術品是否有直接性的行為方面的后果不必然是倫理批評家的問題。倫理批評家可以把焦點放置在藝術品所塑造的道德經驗是否正直上[21]。也就是說,卡羅爾的思路是把焦點對準藝術作品的經驗本身,這種經驗本身就具有倫理的維度,可以做倫理批評,而非關注藝術品對人的行為的影響和后果。
通常,藝術品通過三種方式獲得倫理價值,即它們表達的態度、它們開拓的問題和它們對觀眾所具有的影響。當藝術家給予他們的作品這種倫理價值,而且觀眾期待去發現它們,當這種價值的追求是藝術家的計劃之時,這種倫理價值就是藝術價值。羅伯特·斯特克認為,作為文學形式,揭發性的小說(muckraking fiction)致力于產生社會影響和藝術效果,激發諸如義憤這樣的道德情感,呈現有關社會問題的生動畫面,以便讀者不僅能夠理解而且能夠感受這些問題,因此作品在藝術上就是更好的了。但這并非意味著它在藝術上就是偉大的,也并非意味著在評價其藝術價值的時候,所獲得的社會影響是核心的參考指標。但當這種體裁的文學形式的根本目標是獲得社會影響的時候,我們應該考慮這一點。當獲得倫理價值是這些作品的根本性的目標之時,倫理價值對其藝術價值就作出了積極的貢獻[22]。因此,從倫理角度批評之就是合理的。某個作品可能具有廣泛的社會后果,有時是有意圖的,有時是無意的,有時是可預見的,有時是不可預見的;某個作品也可能會對某個觀眾產生影響。作品的社會影響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壞的,或者好壞并存。我們可以從倫理的角度評價作品,說這個作品具有某種潛在的倫理性的后果。
在文學作品中,有人說,有些特征具有美學的或文學的意義,但與道德不相干,比如風格就是。但是簡單的詞匯選擇,就真的沒有道德意義嗎?某個詩人的用詞,比如白居易的,很通俗易懂,朦朧詩用詞艱澀難懂,那么,前者就很民主,后者是精英主義的,只有少數人可以看懂。文學的道德意義在于,有些事件的道德啟示如此精微,以至于它們在現實生活中難以覺察,這就失去了其應該被感受到的意義,文學具有力量把這些潛在的意義明朗化并引起對其道德緊迫性的意識。閱讀文學作品能夠增進人的同情能力,這是道德行為的重要條件。但是即便如此,文學告知我們的并非真理,閱讀文學只是培養道德能力的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雖然藝術的道德后果是不確定的,但其表達必然有某種后果,比如某個作品譴責了一種行為,它要求讀者以某種方式去回應,即感受它所表達的譴責。讀者或者呼應這種態度或者持保留意見,但不論哪種方式,作品將會在讀者身上引起某種道德反應。而且當我們評價表達在作品中的態度之時,我們很少關心它們在道德上是否是正確的,我們更多地關心它們能夠為其觀眾做什么,比如是否推動了道德理解,是否有助于理解我們以前無法獲得的觀點,或是否能夠激發同情那些在某種實踐中發現了價值的人。一個在道德上有洞見的或很敏感的作品具有傳達道德洞見或提高其讀者的道德敏感度的能力。這個時候,作品的道德特性及其產生道德后果的能力實際上不可分開。
各種反倫理批評的觀點認為,藝術有其自身的價值領域,有自己的評價規則,這種規則排除了道德評價作為其合法的標準。盡管如此,藝術的倫理評價在批評領域仍然繁榮,在社會公正、性政治、社會歧視、社會暴力等話題中,藝術的倫理討論是人文批評家的主導方法。反倫理批評存在諸多理論難題,藝術的倫理批評具有現實和理論的合法性。反倫理批評的立場和觀點眾多,維護倫理批評的合法性也有充分的理由,當代西方學界就此問題展開了多維度的討論,其諸多觀點和方法值得中國學界借鑒。限于篇幅,本文僅呈現了這一問題的大體脈絡,以期引起中國學界的關注。
?本文為2011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英國當代美學發展史研究”【11CZX074】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1]Richard Eldridge,An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Ar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3,p.208.
[2][美]彼得·基維主編:《美學指南》,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20頁。
[3]See Noel Carroll,“Art and Ethical Criticism:An Overview of Recent Directions of Research”,Ethics,Vol.110,No.2(January2 0 00),pp.350-387.
[4]George Dickie,“The Myth of the Aesthetic Attitude”,American Philosophical Quarterly,1964,Vol.1,p.56-65.
[5]Clive Bell,Art,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7,p.12.
[6]Berys Gautand Dominic Mclver Lopes,ed.,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Aesthetics,Routledge,2008,p.434.
[7]Berys Gaut and Dominic Mclver Lopes,ed.,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Aesthetics,Routledge2 0 08,p.433.
[8]MonroeC.Beardsley,Aesthetics:Problems in the Philosophy of Criticism,Indianapolis:Hackett,1981,pp.427-428.
[9]Berys Gaut and Dominic Mclver Lopes,ed.,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Aesthetics,Routledge,2008,p.435.
[10]Noel Carroll,“Art and Ethical Criticism:An Overview of Recent Directions of Research”,Ethics,Vol.110,No.2(January2 0 00),pp.350-387.
[11]Noel Carroll,“Artand Ethical Criticism:An Overview of Recent Directions of Research”,Ethics,Vol.110,No.2(January2 0 00),pp.350-387.
[12][美]彼得·基維主編:《美學指南》,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22頁。
[13]Noel Carroll,“Artand Ethical Criticism:An Overview of Recent Directions of Research”,Ethics,Vol.110,No.2(January2 0 00),pp.350-387.
[14]Arnold Joseph Toynbee,Civilizationon Trial,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48,p.26.
[15]See Hilary Putman,Meaning and the Moral Sciences,Routledge&Kegan Paul,1978,pp.83-96;Gregory Currie,“The Moral Psychology of Fiction”,Australasian Journal of Philosophy,1973,pp. 250-259.
[16]See Peter Lamarque,ed.,Philosophy and Fiction,Aberdeen University Press,1983,pp.93-107;John Passmore,Series Art,LaSalle,Ill:Open Court,1991.
[17]See Matthew Kieran,“Art,Imagniation,and the Cultivation of Morals”,Journal of Aesthetics and Art Criticism,1996,Vol.54,pp.37-351;Noel Carroll,“Moderate Moralism”,British Journal of Aesthetics,1996,Vol.36,pp.223-237;Iris Murdoch,The Sovereignty of the Good,Routledge 1970;Noel Carroll,“Artand Ethical Criticism:An Overview of Recent Directions of Research”,Ethics,Vol.110,No.2(January 2000),pp.350-387.
[18]Anne Sheppard,Aesthetics,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7,p.140.
[19]Anne Sheppard,Aesthetics,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7,p.140.
[20]See Richard Eldridge,An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Art,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3,pp.209-211.
[21]Noel Carroll,“Artand Ethical Criticism:An Overview of Recent Directions of Research”,Ethics,Vol.110,No.2(January 2000),pp.350-387.
[22]Robert Stecker,Aesthetics and the Philosophy of Art,Rowman&Littlefield Publishers,INC. p.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