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昌文
(西華大學人文學院,四川成都,610039)
杜育《荈賦》文體今屬辨
柯昌文
(西華大學人文學院,四川成都,610039)
茶賦之首為杜育《荈賦》,其文體歸屬今有詩、文、賦的不同。屬詩觀占絕大多數,然非文學史立場,實皆體裁的有意誤讀;賦類說偶見,不通于文理,其中俳賦之說夸大了駢俳成分,實為駢化賦;而該賦通篇押韻,文指散文的一般茶文說也不可取。古有韻文之語,今可激活,但須把詩詞曲歌從中請出?!肚F賦》屬文,是韻文賦荈。前八句為東陽冬合韻,“月惟”以下轉侯魚通押。后者或云幽魚合韻,此系以漢代晉,未考慮韻部的分合演變。賦末“若乃”六句從《北堂書鈔》校補而得,其“霜”于韻不諧,或為斷句有誤,若從非詩的茶韻文角度來解,更近賦理。
杜育;《荈賦》;韻文;茶詩;茶文
茶賦之首《荈賦》為西晉末杜育所作。該賦題材為荈,荈為何方之物引發爭議,促成了筆者《〈荈賦〉之“荈”產地探解》;體裁為賦,因“五四”以后出現了賦之“創作的斷裂”[1],其文體歸屬也成了問題。北宋吳淑《茶賦》云:“清文既傳于杜育,精思亦聞于陸羽?!蓖凭恐?文在漢晉,或“包括詩賦在內”[2],或“主要指詩賦”[3],無非是文章統稱。然至宋初,遙應初唐孔穎達疏《詩大序》把詩文并提之舉,文生狹義。它有時與詩賦分立,《送丁謂序》中甚至廣狹并用,但重后者;有時則與詩相對,包括賦,如“其文類韓柳,其詩類杜甫”(《薦丁謂與薛太保書》)[4]所示:二例均見于王禹偁筆下。吳淑與王禹偁同朝為官,可知其《茶賦》“清文”之謂傾向于不以杜賦為詩。這一思路恰被忽略,以致近三十年茶文化熱興起后,談及《荈賦》文體者盡管不少,終難免詩、文、賦之歧。本文不揣淺陋,試予辨析。
詩、文、賦之歧,對于杜育《荈賦》而言,是總體歸屬問題,落實在具體表述上,則為詩詞、散文、韻文、詩賦等之別。其中,以《荈賦》為詩者占絕大多數,《中國茶經》堪為代表。該書由茶學界唯一工程院士陳宗懋先生主編。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它就斷言:“《荈賦》,是現在能見到的最早專門歌吟茶事的詩詞類作品?!盵5]這個“是”字判斷句影響甚巨,后來學者要么完全照搬,如千禧之年,臺灣有茶藝論著在大陸出版,加入因循的行列[6];要么在賓詞上做文章,如千禧前四年,大陸學者以“中國古典文學中的第一首茶詩”置于“是”后[7]。判斷是科學思維的基礎,其表達卻未必都借助于系動詞“是”,例如“《荈賦》”在前,“晉代前期的詩”[8]與“這樣的茶詩”[9]皆可組接。屬詩觀另有一種情形,即讓《荈賦》出現在類似“茶與詩詞”這樣的標題之下,僅簡單提及而全無界定。此從茶學專家莊晚芳主編的《飲茶漫話》[10]開始,比《中國茶經》早出十一年。同樣不作界定的還有《中國茶文化經典》。該書出版于世紀之交,其《專論》中講賦介于散文與韻文之間,且以《荈賦》為例,正文卻將此賦列在茶文之首[11],表現出以該賦屬文的特點。六年后,出現了“是”后賓詞中心為“散文”[12]的斷語,“茶文”之“文”得以明確。此后,針對《中國茶經》上引“是”后定語“詩詞類”,代之以韻文類[13],形成韻文說;替之以詩賦類[14],形成詩賦說。
《荈賦》的文體屬性之所以如此莫衷一是,原因在于賦之為體今無定論,且以上諸說皆非論證所得。筆者認為,盡管“詩賦欲麗”(曹丕《典論·論文》),賦非一般散文,但終究也非詩,古今皆然。按現行的文學文體四分法,賦的歸屬不好確定,故有必要從中國文學史的沉積層激活韻文之名,在詩歌與散文之間為其專設一體,條件是將詩詞曲歌從中請出。賦為韻文,這個結論,本人另有專文推演,此不贅述。
當今學界,主要是茶文化研究領域,以賦為詩者,除個別將南朝宋鮑照之妹《香茗賦》連類提及之外,普遍局限于杜育《荈賦》。出現這種不約而同的情況,筆者以為,既與《荈賦》在茶文學史上處于較易確定的源頭時期相關,也是由于該賦并非僅有當今茶學者所謂“頌茶名句”[15],而是整篇取荈為材,專門寫茶。此前雖有“辭賦之英杰”西漢王褒的《僮約》,但那只是一種俗賦,離詩較遠,且雖已被視作中國茶飲的最早可靠文獻,然而茶(該賦作“荼”)在其中處于從位,不是專門的描寫對象。而提到《荈賦》時,與“最早”相呼應的“專門”一類詞語,以上述《中國茶經》為代表,專家學者們從不吝惜,也不憚重復。在這一點上,臺灣學者與大陸是一致的。如林珍瑩說:“唐代以前,見存專意詠茶的詩歌,要屬東晉杜育的《荈賦》了?!盵16]此話耐人尋味?!皩R庠伈琛钡倪€有《香茗賦》,惜已亡佚,“見存”最早者便非杜賦莫屬。其實,茶詩作者此前公認的已有張載、左思、孫楚等人,但他們于茶僅是偶爾提及,而非“專意”吟詠;更早的時候,茶之古字“荼”在《詩經》中已用七處,但是否指茶歷來備受爭議,且未入詩題。于是,《荈賦》的先鋒性便凸顯出來,學者們爭先恐后,將其“研究”成泱泱詩國一員。細究之,這個“詩員”有濫竽之嫌,借用一個術語來說,它是“體裁的誤讀”[17]。
茶的功能,“其飲省酒”(三國魏張揖《廣雅》)。環顧酒文化領域,同為專門詠物之賦,西漢著名辭賦家揚雄的《酒賦》創作時代更早。該賦采用比較整齊的四言韻語,二十八年前,中國辭賦學會時任會長曾以“詩體賦”[18]之名相稱;因其“辭甚瑰瑋”(曹植《酒賦序》),有效地使用了博喻,十二年后,又有人謂其在修辭上具備了“詩的特點”[19]。然至今,它仍像“可視為雜言詩”[20]的中唐劉長卿《酒賦》一樣,無人將其劃歸詩類。原因何在?當不僅在于揚雄謹守賦體去寫。據考,早在《詩經》中,“酒”這樣的文化詞就已經用達四十八次之多,甚至已有《賓之初筵》這樣“專寫酒人情態”[21]的長篇酒詩,“飲酒”這樣的組合僅該詩就出現了三次。而從文字角度看,“酒”的書寫形體古今雖有不同,其構造卻一以貫之。因此,該領域無需對遲至西漢才首見的《酒賦》進行有意的跨體誤讀。對照酒文化研究者的守賦不渝,茶文化和茶文學研究者的詩觀是否需要調整?以《荈賦》為詩,固然與其句式多為四言及上述賦體無定不無關系,但根本上受制于古老詩國對源遠流長的文化訴求,是當今茶文化熱潮中接受者主觀意動的結果。在這方面,最典型的是,有人創作了數百首茶詩,卻把《荈賦》視為“中國最早的茶詩”之“代表”[22]。這樣做,詠茶之詩的歷史似乎久遠了,嚴謹求實的科學精神卻不知去向。惟此之故,幾年前撰寫兩篇古茶詩中茶的顯喻論文時,筆者未從《荈賦》取例。
說到句式,《荈賦》基本上為四言體,的確容易使人產生“賦者,古詩之流也”(班固《兩都賦序》)的聯想。這里所謂古詩,一般認為特指《詩經》。然而,該賦并無漢大賦“義取乎詩”(清代程廷祚《騷賦論上》)的特點。其構句采用四言,充其量只能說《詩經》在形式上對杜育有較大影響,即使借用馬積高先生詩體賦的概念,將《荈賦》歸之,也只是從來源上而言。這應該是現在傾向于以“變”釋“流”的重要緣故。杜育時代,文體之辨已然興起。陸機《文賦》在曹丕“詩賦欲麗”的基礎上指出:“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睋从菰凇段恼铝鲃e集》中對所收各種文章體裁都有論評,后人輯為《文章流別論》。其云:“古詩率以四言為正。”陸、摯與杜育同為賈謐二十四友集團人物,后者與杜育還互有嚴整的四言體贈詩,關系自非一般。在這種文化氛圍中,杜育對相近文體詩、賦之別當很清楚,若想自己的作品榮歸“古詩之類”,大可直接以《荈詩》或《荈》為題,寫成四言茶詩。而選擇了以“賦”入題寫“荈”,則表明杜育本無意于茶詩創作。“體物作文,名之曰賦?!?清代李重華《貞一齋詩說》)既如此,今天的讀者又怎好將《荈賦》強解為詩?何況,早在趙宋伊始,此賦就被吳淑許為“清文”。吳淑乃賦作高手,他在“預修”三大類書后“作《事類賦》百篇以獻”(《宋史》本傳),今學者視之為“五代派散文”[23]。如此,則“清文”之說已證杜賦非詩。
“荈”之為物,在晉代文人的筆下,孫楚側重于出處,左思側重于作用,杜育則兩者結合并具體生發。孫楚之“出”成了杜育之“采”,左思之“為”成了杜育之“酌”。于是,《荈賦》有兩個語義場,可以分為兩個層次。前半以“采”為中心,荈的產地及生長情況由其展開;后半以“酌”為中心,荈的水具、烹飲及效用是其延伸。由于明“采”暗“烹”的茶事行為,荈在賦中由物色之“草”而飲食之“沫”,自然名物成了人文意象。盡管如此,該賦總體上以再現客觀對象為主,是取之于外,其重點不在“偶然觸及的內心情感”[24]。它與被《文選》收入“物色”類的潘岳《秋興賦》不同,更與被習稱“詠物賦”的屈原《橘頌》迥異。在中古時代,曹丕《文論》稱“詩賦欲麗”,劉勰《文心雕龍》則將詩、賦分立,以“感物吟志”明詩,以“寫物圖貌”詮賦。由此而言,“賦”之為體不同于詩,何況它還有“不歌而誦”(班固《漢書·藝文志》)的非音樂性特點,故如朱自清所云“與文近些”[25]。因此,《荈賦》雖從形式上也講押韻,且篇幅近詩,但茶詩之說不在我們主張之內。既如此,第一個“以茶賦詩”[26]的就不是杜育。當然,我們可以將《荈賦》視為后世茶詩的先導。
事實上,《荈賦》為詩的主張,不只理論上有問題,也難以在實踐中貫徹下去。茶文化論著中的茶詩附錄除外,現有的通代茶詩選錄為九種,選析為三種。選錄類,僅有兩種青睞《荈賦》,先是《茶韻》(鄔夢兆,2000),然后是《歷代茶詩選注》(劉楓,2009)?!恫桧崱分枚刨x為首篇,序曰從“今古茶詩”中“精選兩百”,皆“詩詞聯曲”,卻未提“賦”。該書主編系當代著名的茶詩作者,序中此言,是否意味著“聯”的詩性勝過“賦”?選析類則始于《飲茶詩話》,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葉,其在“漢魏六朝茶詩”的節題下以“佳作”稱《荈賦》,卻又加上“我國最早詩、賦中”[27]這一限定語,以致造成語病。原因在于該賦是否屬詩,詩話作者心存猶疑。近年“詩賦類”之說或者濫觴于此。
《荈賦》既非茶詩,試歸他類如何?散文是不押韻的,即使偶押,也僅限于局部,否則就是韻文,而杜育此賦通篇皆押,且“中唐以前文學散文尚未形成獨立形態”[28],故首節散文之屬自不可取。至于把《荈賦》說成詩賦類作品,著眼于詩,已被證否,著眼于賦,則文理不通。而賦類說之所以不通,是因為《荈賦》原本就是賦,“五四”以前不存在歸屬問題。個別茶書以為杜育此賦采用了俳賦形式[29],這與文學史實不符。俳賦又稱駢賦,據中古文學專家曹道衡先生研究,它的形成是在齊梁以后:“由于駢文日漸成熟,辭賦也更講究字句的整齊和對仗的工整,特別是詩歌方面‘四聲八病’說的興起,使辭賦亦講究平仄聲律,因此這時的賦,被稱作‘駢賦’或‘俳賦’。”[30]對仗以平仄為基礎之一,而平仄的調配又以南朝梁沈約對四聲的發現為前提,故有此齊梁之說。從這個角度看,《荈賦》不可能是俳賦。如不考慮平仄的因素,的確不妨說“俳賦始于魏晉”[31],但就該賦而言,從駢俳必備的“句以偶對”[32]這一基本特性來看,全篇也僅“承”“受”二單句、“煥”“曄”二單句完全符合,“水則”與“器澤”二復句則既不對偶,也不整齊,余皆整齊而不對偶。以“水則”所在為例,若為駢俳之賦,此宜“水則清流,源于岷方”,以與其后“器澤陶簡,出自東隅”相對應[33]。現在看到的原文卻是:“水則岷方之注,挹彼清流。”這既是押韻之需,也可理解為賦作者并無寫成駢、俳賦之意。去年出版的某茶道書籍置此不顧,重拾十六年之前他人俳賦舊說[34],實在是有欠思考。鑒于此,杜育《荈賦》與其歸為俳賦或駢賦,寧可以“駢化賦”稱之。“化”在此處,如二十年前徐公持先生講詩、賦互化所說的那樣,“并非根本性質上有所改變,此物化為彼物”[35],而是指魏晉時賦這一文體取長補短,吸收了駢文的某些藝術長處。這樣一來,便只有韻文說可以考慮。
韻文以韻律為基礎,與散文相對,或以為押韻和平仄是其兩點要求。有茶著既說散文“不講究韻律”,又將《荈賦》置于“晉代茶文化散文”[36]題下,不知何故?若因該賦不講平仄才如此歸類,那么意味著對“韻律”的理解過窄?!绊崱闭哐喉?以“韻母”釋之[37]雖然欠確,但畢竟韻母是形成漢語樂感的主體,押韻建基于韻母之上,其重要性有甚于“律”之平仄。換言之,平仄不是構成韻文的充要條件。因此,《荈賦》實乃韻文。這個結論不是筆者突發奇想,十年之前已有。當時有學者說杜育“寫過一篇叫《荈賦》的韻文”[38],這句陳述的話在語義深層即有此意,可惜作者未從邏輯上加以論證。當然,這里的“韻文”是傳統意義上的,與筆者待發的《論賦為韻文》中的理解有出入。值得注意的是,在同年出版的茶文化文集《愛茶者說》中,該作者提到杜育時,又說他“寫了一首贊美茶的詩”。同一篇茶賦,在同一研究者筆下,其文體歸屬竟有詩與韻文之異!而這位研究者首先是一個著名作家,對文學的不同文體自有精審體會,卻也如此猶豫不決,只能歸因于賦的復雜性,以及韻文的模糊性。
杜育的《荈賦》不足百字。這種篇幅的賦在古代約兩千余篇,近有賦學者稱之為小品賦[39],曹魏時繁欽《柳賦》可為代表,是今天散文詩的先聲。本文未采此說,因小品今以雜文、隨筆為主,其所指且已泛化。有《詠茶詩詞曲賦鑒賞》把《荈賦》界定為“韻文類作品”,實際上重韻輕文。賦介乎詩歌、散文之間,我們認為,這一特點使《荈賦》脫“類”而出,正當以韻文視之。《荈賦》為茶韻文,詩外之文,篇首宋吳淑清文說當含此意。
講到韻文,似有必要把《荈賦》原文移錄如下:“靈山惟岳,奇產所鐘。瞻彼卷阿,實曰夕陽。厥生荈草,彌谷被崗。承豐壤之滋潤,受甘露之霄降。月惟初秋,農功少休。結偶同旅,是采是求。水則岻方之注,挹彼清流。器澤陶簡,出自東隅。酌之以匏,取式公劉。惟茲初成,沫沉華浮。煥如積雪,曄若春敷。若乃湻染真辰,色□青霜。□□□□,白黃若虛。調神和內,惓解慵除?!盵40]
從韻的角度看,《荈賦》前八句為陽聲韻,此后換為陰聲韻,且各自采取“合韻”[41]的形式。陽聲韻中,“鐘”、“陽”、“岡”、“降”分別屬于東部鍾韻、陽部陽韻、陽部唐韻、冬部江韻,是東陽冬合韻。陰聲韻則比較復雜。在東漢,“隅”、“敷”屬于魚部虞韻字,“虛”、“除”屬于魚部魚韻字,虞、魚兩韻在魏晉時仍屬魚部。與此不同,“休”、“求”、“流”、“劉”、“浮”等字,在東漢屬幽部尤韻,在魏晉則屬侯部。所以,《荈賦》陰聲韻部分是侯魚合韻。臺灣學者廖國棟謂其“幽魚合韻”[42],是以漢代晉。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末,著名語言學家羅常培、周祖謨兩位先生曾出有關于兩漢韻部演變的合著,其中《兩漢詩文韻譜》一章及周先生此后獨撰的《魏晉宋時期詩文韻部的演變》一文是本文此節的依據。根據后者,東漢的幽部已被分化,其中尤、幽二韻字分出,與東漢魚部的侯韻合為侯部[43]。這種分合演變發生在三國魏時,但晉宋兩代相沿成習。至于“東冬陽”三部,則在漢魏晉宋歷朝都一成不變。正因如此,兩位語言學家的音韻論著才可以借來分析《荈賦》的用韻。值得注意的是,該賦轉韻之處恰為賦意轉“場”之處。兩個語義場均為隔句、偶句入韻,其韻腳字在中古,僅各自最末的“降”、“除”為去聲,余皆平聲,是平、去通押。這種現象雖然少見,但說明在魏晉時期,“詩、賦創作以平、上、去、入四聲字單獨相押的現象”[44]只是逐漸增加,尚未普遍。
其實,《荈賦》全文早已失傳,現在見到的《荈賦》主要來自輯佚,有不同版本。以上賦文錄自近年出版的《全魏晉賦校注》,系該書作者以《藝文類聚》為底本,以《北堂書鈔》等為校補本整理而成[45]。其中“瞻彼”二句以及“若乃”六句,均為底本所無,是否后出轉新之故?如若不然,《書鈔》“編撰于隋”[46],多出部分在鈔者虞世南隋編中已有,則十年后歐陽詢主撰《藝文類聚》時何以會置茶效敘寫于不顧?須知就詩賦資料而言,《類聚》多錄篇而《書鈔》僅摘句,唐初這兩部類書體例上同中有異。也正因此,《荈賦》在后者未以篇章完整出現。于是乎,人們閱讀乃至于研究的《荈賦》文本,多僅從《藝文類聚》。這種文獻態度未免偏頗。任何事物都包括體、用兩個方面,在清談成風的魏晉時期寫茶,怎能不涉及茶的作用?歐陽詢所收《荈賦》以茶湯描寫結束,這樣的文本顯然不是有機整體。《北堂書鈔》兩引杜賦,其第三則標題為“調神和內,惓解慵除”,題下摘引賦末“若乃”六句,可謂事出有因;此前一則,題為“煥如積雪,曄若春敷”,下從賦首摘引“瞻彼卷阿,實曰夕陽。厥生荈草,彌谷被崗”四句。兩則茶事合觀,體用兼顧,雖采用摘句之法,卻能彌補《藝文類聚》貌似全錄的不足??梢?以《北堂書鈔》作為校補本是很有必要的。這一點,早在明末就有茶人意識到,如高元濬《茶乘》卷三之首為《荈賦》,其從《類聚》輯錄常見的86字后,又補述“存他書者”有前引茶效二句[47]。
“他書”即《北堂書鈔》。作為校補的本子,《書鈔》中《類聚》所無的“若乃”六句存在一個問題,即這六句押陰聲韻,其中“虛”、“除”皆屬魚部,獨“霜”不諧?!八弊株柌筷栱?又無陰陽通押先例,即使有,也跟魚部難通,故若非原本訛誤,便需重新斷句。而這殊非易事,因“霜”字前后均有脫文。對此脫文所在及相關的部分,今多緘口不語,甚至像《茶道茗理》這樣的新著,雖主要由六位茶文化專家聯袂寫成,也只講后面完整易懂的茶效二句[48]。倒是南唐吳淑,降宋后隨李煜至汴京,能直面茶“霜”本體。其《茶賦》首段云:“挹此霜華,卻茲煩暑。”這兩句賦文,后者強調“茶荈之利”,應該受了《書鈔》的啟發,而前者意味著世南筆下之“霜”,至宋已獲認可。那么,此不押韻的問題出在句讀上。聯系到“水則”兩句,為了押韻的需要,作者寧可把整句寫成散句,就可知道這里的“霜”字定非韻腳所在。上引《荈賦》原文,本質上是按四言詩斷句,而未把杜賦當做非詩的韻文來處理。原文整理者也許忽略了,在以上兩部類書中,賦之為體幾乎與詩并重。今學界或有將“青霜”作為“若夫”后第三句開頭者[49],正是不以《荈賦》為詩的表現,當近賦理。
二十一年前,著名學者傅璇琮曾指出:“我們的古典文學研究進展到現在,各種論點、說法已有不少,需要有人作一種科學歸納的工作,把能夠成立的,符合于文學史實際的,就作為定論肯定下來。這是我們古典文學研究所必需做的學術積累的工作。”[50]傅先生的話,緣起于曹道衡先生中古文學史研究的成就。兩晉之際恰為中古早期,創作于此際的杜育《荈賦》今屬何體,迄無定論。本文以上努力地“辨章學術”(章學誠《文史通義》),意在論定“茶文”即茶韻文一家——縱不能至,也是一種“學術積累”。這種情況同樣適用于筆者《〈荈賦〉之“荈”產地探解》。該文側重于“荈”[51]地是否巴蜀的研究,似乎僅為茶文化的問題,然而“賦”在魏晉乃僅次于詩的純文學重要文體,與“荈”結合以名篇,“荈”即文學題材,產地之解進入文學領域。
*本文為四川省哲學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西華大學地方文化資源保護與開發研究中心資助項目成果之二。
注釋:
[1] 許結:《二十世紀賦學研究的回顧與瞻望》,《文學評論》1998年第6期,第118頁。
[2] 趙敏俐:《“魏晉文學自覺說”反思》,《中國社會科學》2005年第2期,第159頁。
[3] 詹福瑞:《“文”“文章”與“麗”》,《文藝理論研究》1999年第5期,第86頁。
[4] 近百年后,“詩文各有體”(陳師道《后山詩話》引)之說由此產生?!八稳藢⒃姀奈睦锓殖?卻留著辭賦?!?朱自清《論“以文為詩”》)據此則“賦”與“文”近。
[5] 陳宗懋主編:《中國茶經》,北京:中國輕工業出版社,1992年,第609頁。
[6] 范增平:《中華茶藝學》,北京:臺海出版社,2000年,第27頁。
[7] 舒玉杰:《中國茶文化今古大觀》,北京:電子工業出版社,1996年,第285頁。
[8] 林乃燊:《中華文化通志·飲食志》,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235頁。
[9] 韓世華:《論茶詩的淵源與發展》,《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5期,第59頁。
[10] 莊晚芳、孔憲樂等:《飲茶漫話》,北京: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81年,第56頁。
[11] 陳彬藩主編:《中國茶文化經典》,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99年,第3頁。
[12] 徐興海、袁亞莉:《中國食品文化文獻舉要》,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249頁。
[13] 李莫森:《詠茶詩詞曲賦鑒賞》,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6年,第341頁。
[14] 姚偉鈞:《中國飲食禮俗與文化史論》,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317頁。
[15] 王鎮恒:《〈中國茶詩〉序》,臺中:文華印刷事業有限公司,1990年,第2頁。
[16] 林珍瑩:《唐代茶詩研究》,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7年,第 8頁。
[17] 黃子平:《文學的“意思”》,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88年,第102頁。
[18] 馬積高:《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6頁。
[19] 韓高年:《賦的詩文兩棲特點的成因》,《社會科學戰線》1999年第5期,第143~146頁。
[20] 馬積高:《略論賦與詩的關系》,《社會科學戰線》1992年第1期,第266頁。
[21] 劉揚忠:《中華千秋詩酒緣——先秦時期的詩與酒》,《古典文學知識》1996年第6期,第40頁。
[22] 鄔夢兆:《盛載華夏文化的一葉方舟:中國茶文化——漫談中國茶文化的歷史演變與豐富內涵》,《農業考古》2004年第2期,第10頁。
[23] 楊慶存:《論北宋前期散文的流派與發展》,《文學遺產》1995年第2期,第61頁。
[24] 趙敏俐:《論中國詩歌發展道路從上古到中古的歷史變更——兼談漢詩創作新趨向和詩賦分途問題》,《遼寧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0年第3期,第77頁。
[25] 朱自清:《經典常談》,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0年,第100頁。
[26] 祝毓桄:《茶的詩韻——從詠茶詩看古代茶風茶德》,《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1年第4期,第79頁。
[27] 沈海寶:《飲茶詩話》,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12頁。
[28] 葛培嶺:《中國文學散文的自覺》,《中州學刊》2003年第2期,第61頁。
[29] 舒玉杰:《中國茶文化今古大觀》,北京:電子工業出版社,1996年,第351頁。
[30] 曹道衡:《漢魏六朝辭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28頁。
[31] 吳承學:《辨體與破體》,《文學評論》1991年第4期,第62頁。
[32] 吳淑作有駢賦百首,因宋太宗詔令自注而集成《事類賦注》。明人秦汴為之作序,云其“句以偶對,事以類收,章以韻協”。語見明嘉靖十六年秦汴刊本《事類賦》序。
[33] 不說對稱,是因兩者前一分句結構不同。“器澤陶簡”為主謂聯合而成,有人改為“器則陶簡□□”,原因或此。見徐海榮主編:《中國飲食史》(卷三),杭州:杭州出版社,1999年,第156頁。
[34] 蔡榮章主編:《中國人應知道的茶道常識》,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230頁。
[35] 徐公持:《詩的賦化與賦的詩化——兩漢魏晉詩賦關系之尋蹤》,《文學遺產》1992年第1期,第20頁。
[36] 楊江帆、顏禧強等:《紙質收藏品與茶文化》,福州:福建科學技術出版社,2006年,第110頁。
[37] 辭書研究中心:《新華詞典》(第3版),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第1221頁。
[38] 王旭烽:《瑞草之國》,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9頁。
[39] 許結:《論小品賦》,《文學評論》1994年第3期,第30頁。
[40] “岻方”之“岻”,當與“荈”地有關,應從虞世南《北堂書鈔》作“岷”?!搬骸痹凇端囄念惥邸肪戆硕恫莶肯隆ぼ匪洝肚F賦》中作“岻”,實誤。“岻”義之一為“山名,在青州”(《集韻·脂韻》),青州一帶古不產茶,故“岻”當從義二作“岷”。
[41] 有學者無視合韻,說“隅”與后半韻腳“抵牾”,應以陸羽《茶經》所引“甌”為是。參熊廖:《中國陶瓷與中國文化》,杭州:浙江美術學院出版社,1990年,第45頁。
[42] 廖國棟:《魏晉詠物賦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年,第213頁。
[43] 羅常培、周祖謨:《漢魏晉南北朝韻部演變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324頁。
[44] 劉志偉:《試論魏晉詩賦創作的韻式探索》,《上海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6期,第53頁。
[45] 韓格平、沈薇薇等:《全魏晉賦校注》,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8年,第461頁。
[46] 孟祥娟、曹書杰:《〈北堂書鈔〉編撰于隋考》,《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13年第3期,第36頁。
[47] 鄭培凱、朱自振主編:《中國歷代茶書匯編(校注本)》(上),香港: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2007年,第293頁。
[48] 關劍平、沈冬梅、王建榮等:《茶道茗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63頁。
[49] 竺濟法:《虞世南〈北堂書鈔〉記茶事》,《茶葉世界》2009年第15期,第31頁。
[50] 傅璇琮:《〈中古文學史論文集續編〉序》,臺北:文津出版社,1994年,第3頁。
[51] “荈”為茶之別稱,古蜀方言詞。參筆者:《〈荈賦〉之“荈”產地探解》,朱杰人主編:《歷史文獻研究》總第37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