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維志 李華雍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中心,湖北武漢,430079;華中師范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湖北武漢,430079)
古代文學研究
試析西漢學壇今文《春秋》內部公羊、谷梁兩派勢力的消長
韓維志 李華雍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中心,湖北武漢,430079;華中師范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湖北武漢,430079)
西漢兩百年的學術因為與時政的密切關聯而帶有強烈的功利性,學界成為學壇。作為官方意識形態的儒學內部各派學說,為了取得統領優勢地位,內斗激烈,戰國諸子互斗爭鳴的局面再次出現。本文研討西漢儒學內部兩大顯學公羊學與谷梁學的勢力消長,通過梳理相關文獻,認為自武帝確立儒學獨尊的基本文化政策之后,雖然在宣帝時期取得了對公羊學一時的優勝,但事實是:公羊學作為西漢意識形態領域領導理論的地位并未受到根本性的觸動。整體而言,公羊學是西漢的主要統治學說。相對而言,谷梁學始終處于從屬地位。
西漢;公羊學;谷梁學;消長
就大的學術環境而言,西漢兩百年的學壇,涇渭分明地分為經古文學和經今文學兩大對立陣營。西漢學壇,基本上是今文經的天下。
今文,乃是與古文相對而言,它指的是西漢通行的書寫文字——漢隸;古文,則指相對西漢通行漢隸而言的已經基本無人使用的前代古老文字——小篆和大篆。秦帝國實行焚書坑儒的反文化政策,包括儒家經典在內的先秦古書多被禁絕。秦帝國短祚,西漢興起,在所有領域都承續秦制。高祖建立西漢,不改敵視文化的政策,突出表現即秦制定的“挾書律”一直未被廢。直到惠帝時,才取消該法律,并面向全國收集圖書。于是,儒家師生間的學術授受才重趨活躍。惠帝廢除挾書律,標示漢帝國開始重視文化,于是,儒生紛紛用當時通行的漢隸來將原本師徒口耳相傳的經典文本記錄下來,是之謂今文經,《周易》的田何本、《尚書》的伏生本、《詩經》的齊魯韓三家傳本、《禮》的高唐隆本、《春秋》的公羊家傳本,都是如此。而所謂“古文經”,則是以隸書以前的篆文書寫的經書文本。據《史記》所載,漢初惠帝之后,古文本儒家經典就漸漸出現,如河間獻王劉德喜好學術,鼓勵士子獻書,他所收集到的,“皆古文先秦舊書”。此外,孔子舊宅所出的古文經典也很可觀,據《漢書·藝文志》,當武帝末年時,魯恭王為了擴大自己宮殿而拆毀相鄰的孔子舊宅,拆除過程中得到了“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這些以古字書寫的經典,從常理上說,應該比后起的用漢隸書寫的經典去古更近也更可靠。但考慮到先秦兩漢時期學者喜好托古以自重、甚至偽造古書而冠以古圣先賢之名的事實,則所謂的“古文經”是否真為先秦人所作,大可懷疑。今文經的擁護者就堅決指稱古文經造假,因而不可信據。事實上,那些收集來的古文經典,也都被官方藏在“秘府”,一般學者甚至完全不知道這些書的存在,在漢哀帝以前,古文經都未被官方承認、未被立為官學,而只能在民間流傳。
經典文本的歧異,是兩派最初也最明顯的區別所在。五經中的每一種經,都存在文字、篇目的不同。《春秋》古文派的《左氏傳》與今文派的《公羊傳》、《谷梁傳》(按:《谷梁傳》的歸類問題,一向有爭議,多數研究者傾向于將之歸入今文經學門類)比,差別最大,這里面既有經文的不同,也有三傳解釋方式的不同。
在西漢,學術的紛爭極為激烈。它表現在兩個方面:首先是今文經與古文經水火不容,門派成見極深。其次是古文經和今文經內部各派又爭斗劇烈。
古文經學家批評今文經學,代表性的是劉歆和班固。劉歆有《移書讓太常博士》,批評今文經學家“不思廢絕之闕,茍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于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冥而莫知其原。猶欲抱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疾妒,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專己守殘,黨同門,妒道真!”[1]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則批評西漢今文經學“經傳既已乖離,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而務碎義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說五字之文至于二三萬言,后進彌以馳逐。故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后能言,安其所習,毀所不見,終以自蔽——此學者之大患也!”這些雖然尖刻但卻一針見血的評論,正道出了今文經學繁瑣饾饤、固步自封、漸趨僵化的大弊病。
西漢的學術,無論是古文經學還是今文經學,都與政治緊緊相連。劉歆代表古文經學向今文經學宣戰,終于在平帝時,借助于輔政的大司馬王莽的力量,將古文《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和《古文尚書》立于學官。古文經學的勝利,不是純粹的學術勝利,它是借助于政治的干預而得勝的,還是要依賴政治力量的保護才能得以生存,這是西漢時期學術依附于政治的一個典型案例。西漢時期,占優勢地位的學術,是今文經學;而在今文經學內部,占主導優勢地位的,則無疑是《春秋》經。
《春秋》以萬言而記兩個半世紀的“世界史”,記事必然追求極度的簡潔。于是,為這部太過于簡潔的著作注解訓釋,也就漸漸成為必要,“傳”于是應運而生。解釋《春秋》的傳,在先秦時代應有多種,但傳至西漢,卻僅剩下五種,即《漢書·藝文志》所記錄的左氏傳、公羊傳、谷梁傳、鄒氏傳、夾氏傳。五者之中,“鄒氏無師”,即在西漢時期已無傳授大師;“夾氏未有書”,即在西漢時期沒有形成固定文本。因此,西漢初期傳《春秋》的學派,應是唯有左氏、公羊和谷梁三家,然而,實際的情況比班固的論斷要復雜得多。據《漢書·王吉傳》,王吉就是治《鄒氏春秋》的大家,而他是西漢后期人,這說明從西漢初期一直到西漢后期,《鄒氏》春秋一直是有傳人,而非如班固所言“鄒氏無師”。又,《后漢書·范升傳》記范升上奏光武帝的反對立《左氏》的表章,談到了東漢初五經各家廢立的情況,稱:“(《易》)《京》、《費》已行,次復《高氏》;《春秋》之家又有《鄒》、《夾》。如令《左氏》、《費氏》得置博士,《高氏》、《鄒》、《夾》,五經奇異,并復求立,各有所執,乖戾分爭!”所以,王先謙在《漢書補注》的《藝文志》“《鄒氏》無師,《夾氏》未有書”文下注謂:“后漢時《鄒》、《夾》私學猶存,其后乃盡亡耳。”《鄒氏》和《夾氏》既然在東漢初期仍頑強存活并一再努力立于學官以與《公羊》、《谷梁》、《左氏》抗衡,則可以想見在西漢二百年時間里,它們一定也做過類似的努力,但缺乏有力的大師如《公羊》之董仲舒、《左氏》之劉歆,所以越來越不為人所注意,而終于煙消云散歸于淪亡。
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對于十一卷的《公羊傳》,自注作者是“公羊子,齊人”,并未明言公羊子的名。顏師古注引緯書《春秋緯說題辭》稱公羊子名“高”。何以前人不言名高而后人卻可以歷歷鑿鑿自信如此,頗引起學者的懷疑,更何況顏師古所征引的乃是可靠性很低的緯書。
漢儒重師法、家法,因此,師徒傳授圖譜是極為重要的。關于該學派的傳承,西漢學者語焉不詳,倒是后漢戴宏言之鑿鑿:“子夏傳與公羊高,高傳其子平,平傳與其子地,地傳與其子敢,敢傳與其子壽。至漢景帝時,壽乃與弟子齊人胡毋子都著于竹帛。”[2]子夏是春秋末年人,春秋末年至漢景帝時,約三百年。子夏五傳至公羊壽,歷經三百年,顯然不可能,所以崔適懷疑此傳承表:“自子夏至公羊壽,甫及五傳,則公羊氏世世相去六十余年,又必父享耄年,子皆夙慧,乃能及之。其可信乎?!”[3]其實,考慮到漢人為了自我神化而附會先圣的慣用伎倆,則可不必糾結三百年五傳的謊話。此外,現存《公羊傳》的正文中,屢屢出現諸如“子高子曰”(詳見《公羊傳》的《文公四年》傳文)、“子魯子曰”(詳見《公羊傳》的《莊公三年》、《莊公廿三年》、《僖公五年》、《僖公十九年》、《僖公廿四年》、《僖公廿八年》傳文)、“子北宮子曰”(詳見《公羊傳》的《哀公四年》傳文)、“子司馬子曰”(詳見《公羊傳》的《莊公三年》傳文)、“子女子曰”(詳見《公羊傳》的《閔公元年》的傳文)、“子沈子曰”(詳見《公羊傳》的《隱公十一年》、《莊公十一年》、《定公元年》的傳文)等等的言說,就可以推斷,這些發表意見的學者,當是傳授公羊學給弟子的經學大師,他們當是三百年學術傳承過程中的一些較為突出的經師,至于那些沒有留下名字的經師,應當更多。那么是否可以斷言說《公羊傳》的主體是“公羊子”所作?也不可以。《公羊傳》的《桓公六年》和《宣公五年》傳文,有“子公羊子”的論說。如此說來,“公羊子”當和上述高子、魯子、北宮子、司馬子、女子、沈子等一樣,都是該學派傳承過程中的經師,公羊子對該學派的貢獻絕非決定性主導性的,僅此而已。所以,三百年五傳是不可能的,戴宏所提及的這五位學者,也許僅僅是傳承過程中貢獻最突出的五位大師而已。
其實,《春秋》公羊學的理論學說,在西漢初就已經存在。高帝輕視文化,所以它也和其他學術一樣,蟄伏于高帝時期。當惠帝廢黜挾書律,它也就隨著儒家其他學派一道,傳習漸廣。當時一些重要的學派大師甚至還廁身廟堂,成為漢初皇帝的顧問,例如胡毋子都和董仲舒就都曾為景帝的博士;漢初一些大臣言事時,也開始稱引公羊家學說,例如大行向景帝上書請立栗太子的母親為皇后的核心根據為“子以母貴,母以子貴”,這八字就是公羊家要義之一。
但和漢初官員偶爾稱引公羊家說相比,武帝以前的公羊派學者在純粹學術領域為張大本門派而做出的種種努力,對于公羊學日后的獨霸學壇,起到了更為重要的作用。
戴宏說“壽乃與弟子齊人胡毋子都著于竹帛”,可見胡毋子都之前的經學傳承,都是師傅對弟子口授,直到景帝時代,漸漸重視儒學,公羊學才寫成隸書定本,為《公羊傳》。景帝時期的《春秋》博士有兩位,胡毋子都和董仲舒。胡毋子都在公羊學發展史上貢獻極大,他先是協助老師將本門學問“著于竹帛”,形成漢隸文本《公羊傳》,并親任景帝時的公羊家博士,擴大了公羊家的影響;后來年老歸齊,繼續傳授公羊家《春秋》,極大地影響了當時學者,因此“齊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胡毋子都與董仲舒都研習公羊家《春秋》,本來是有競爭的關系的,但董仲舒不僅不敵視他,反而“著書稱其德”,可見其學術成就。[4]稍后一點的武帝時期的首位封侯拜相的布衣學者公孫弘,即是從胡毋子都學習“《春秋》雜說”。據《漢書·公孫弘傳》,公孫弘年四十余才開始折節讀書,到了武帝即位時,公孫弘已經年屆六十,他因其公羊學的修為而被征召,先為賢良,后為博士,然后青云直上,拜御史大夫,拜丞相,封平津侯。班固的《漢書·藝文志》著錄有“《公羊雜記》八十三篇”,但未言明作者為誰,清代學者朱彝尊在其《經義考》、沈欽韓在其《漢書疏證》中都認為這八十三篇的《公羊雜記》的作者就是公孫弘。公孫弘雖然也有著述傳世,但作為一位傳習公羊學的學者,他對本門派學問最大的貢獻不同于胡毋子都和董仲舒,后者是通過授徒、著書來廣大學派,而公孫弘是通過自己的個人經歷來示范天下:一介布衣,因研習公羊學而得機會青云直上,封侯拜相。這樣的功利榜樣,比純粹的學術造詣,更能夠吸引普通學子。所以,武帝時期,普天下學子爭相研習公羊家《春秋》,與其說是胡毋子都和董仲舒的功勞,毋寧說是公孫弘的模范導引。畢竟,現實的功利,才是普通士子學習最大的動機。
景帝時與胡毋子都齊名的另一位公羊家大師,是趙人董仲舒。董仲舒與胡毋子都同時,但略微晚于胡毋生。他對公羊家《春秋》的貢獻體現在兩個方面。他的第一個貢獻,是廣收門徒傳播學術。因為他學術名望極高,希望拜他為師的生員太多,以至于教不過來,而不得不采取變通折中的方法,“弟子傳以久次相受業”,意即徒弟教徒弟。趙地傳習《春秋》的學者,多出自董仲舒的學派。董子較為著名的學生有司馬遷,武帝時博士、拜梁王相的褚大,武帝時拜光祿大夫侍中的吾丘壽王,武帝時拜丞相長史的呂步舒,昭帝時拜諫議大夫的贏公。贏公的高足是眭孟,眭孟的高足是嚴彭祖和顏安樂,二人在老師死后各立門戶,傳播師說,于是宣帝時公羊學有顏、嚴之學。這兩家后來成名,立為官學,為西漢今文十四博士中傳《春秋》的全部兩家,它們都可以上推到董仲舒。董仲舒于《春秋》公羊學,篳路藍縷,可謂不祧之祖,功不可沒。董仲舒的第二個大貢獻,是上著名的《天人三策》,勸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這是中國學術思想史上的一個大事件,影響深遠。他畢生致力于推廣發明公羊學,史稱:“至卒,終不治產業,以修學著書為事。故漢興至于五世之間,唯董仲舒名為明于《春秋》——其傳公羊氏也。”[5]董仲舒對公羊學的學術貢獻,得到了后來著名學者一致的推崇:劉向稱他有王佐之才,是伊尹、呂望一流的人物,至于“管、晏之屬”,則僅僅是“伯者之佐”,不能和董仲舒相提并論[6];劉歆雖然是左袒《左氏》,但也承認公羊學大師董仲舒遭“漢承秦滅學之后,六經離析”的嚴重局面時,能夠“下帷發奮,潛心大業,令后學者有所統一”,為儒學在漢代的復興做出了最大的貢獻,其“為群儒首”,是實至名歸[7];東漢初的班固也認可劉歆的意見,認為他當“秦滅學之后”,更夠發奮治學,弘揚公羊大義,“始推陰陽,為儒者宗”[8]。
公羊學在武帝時期的大勝,董仲舒這樣的優秀學者、公孫弘這樣的實權人物,確實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學術爭論的裁判權在皇帝手中。武帝在即位之初,即謀求改弦易轍,他棄用行之近百年的黃老之術,轉向儒家學說。于是,高揚學以致用、理論為現實服務、力主仁德政治、主張《春秋》大一統思想、主張積極鞏固和神化皇權的《春秋》公羊學派,成為皇帝青睞的對象,成為帝國新的意識形態。而皇帝因為掌握了學術的終極判決權,于是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儒生的最高領袖,兼道統與政統而為一。皇帝獨斷因此不僅在政統上得以實現,也在思想領域成為可能。
詳究武帝傾向公羊家的原因,主要有三:一是建元元年詔舉賢良文學對策,董仲舒上《天人三策》,受到武帝賞識,他藉由董仲舒而開始對公羊家學說有所了解;二是董仲舒與瑕丘江公在朝廷上就《春秋》經義而分別代表公羊家與谷梁家展開論辯,武帝判董仲舒為優,這應該增進了武帝對公羊家的了解;還有就是公羊家學者公孫弘得到武帝激賞,由布衣封侯并超擢為丞相,武帝與公孫弘朝夕相處,而公孫弘時時稱引公羊家經義,也一定有助于武帝了解該學派的學說內容和特色。
在帝制時代,皇帝“予一人”的獨尊地位,使得皇帝的好惡成為帝國的國策成為可能。雖然面對強大的反對聲浪,但武帝決意興儒學、依賴公羊家學說為帝國意識形態,于是,儒學尤其是公羊家成為當時的顯學。當時的兩大公羊家大師胡毋子都和董仲舒都廣收門徒,擴大影響。尤其是董仲舒,他的學生中,“為郎、謁者、掌故者以百數”,那些達到通經義水準的,官至命大夫;少數精英弟子如蘭陵禇大、廣川殷忠、溫呂步更是官運亨通,禇大官至梁相,而呂步舒最受武帝賞識,他官“至長史,持節,使決淮南獄,于諸侯擅專斷不報,以《春秋》之義正之,天子皆以為是”[9]。這樣,公羊學不僅僅成為學壇的領導力量,還成為現實中漢政的裁判權威,從而扎實地確立了自己在西漢意識形態領域的獨尊地位。
漢初《春秋》三家公羊、谷梁和左氏,《左氏》屬古文經系統,在西漢始終未被立為官學,僅在民間傳授,未得登上學壇,所以不必說。谷梁學是和公羊家一樣,在漢初就已經存在,兩家為了爭奪《春秋》經的主導權,而始終處于糾纏爭斗的狀態。
班固《漢書·儒林傳》評論曰:“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于元始,百有余年,傳業者寖盛,支葉蕃滋,一經說至百余萬言,大師眾至千余人,蓋祿利之路然也。初,《書》唯有歐陽,《禮》后,《易》楊,《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復立大、小夏侯《尚書》,大、小戴《禮》,施、孟、梁丘《易》,《谷梁春秋》。至元帝世,復立京氏《易》。平帝時,又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所以罔羅遺失,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
班固的這段議論,清晰地陳述了公羊和谷梁立為官學的次序。在武帝時期,《春秋》只有一家被奉為正統,即公羊家。這一派的大師是胡毋生和董仲舒,他們的勢力籠罩學界。據《漢書·儒林傳》,當時有魯人申公以《詩》、谷梁《春秋》傳授生徒,在他的學生中,瑕丘江公最能發明谷梁大義。武帝時,江公與董仲舒同為名震朝野的《春秋》經師,二人為了各自學派的利益而在武帝面前激辯。董仲舒“能持論,善屬文”,而江公則“訥于口”,于是在御前辯論中,江公慘敗,公羊學于是稱霸,武帝“因尊《公羊》家,詔太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興”。
公羊學的興盛,也可以從西漢儒臣奏議引用《公羊傳》文字看出。他們征引的與《春秋》有關的文字,幾乎都是《公羊傳》,但這些儒臣幾乎無一例外地僅僅在引文前冠以“春秋曰”三字,而不是《公羊春秋》,可見,當時公羊家的獨盛,已經沒有必要在《春秋》前冠以公羊二字,因為對于時人來說,《春秋》經唯有一家,即公羊家。即便如此,武帝時期,還是有谷梁學開始與之爭雄,雖然由于谷梁學的代表短于論辯,且當時的丞相公孫弘也是以公羊學發達,他以丞相尊位暗中相助,又時時在武帝面前稱說公羊家說,自然對武帝的最終評判產生影響。
武帝時期的這場朝廷論辯,公羊學全勝,谷梁學大敗。谷梁學失勢于朝廷,也導致了大量傳習谷梁學的士子轉而研習公羊學。谷梁學元氣大傷,在學壇陷入低谷。但武帝去世后,政治形勢的變化卻開始朝向有利于谷梁學的方向發展:
太子既通(《公羊傳》),復私問谷梁而善之。其后浸微,唯魯榮廣王孫、皓星公二人受焉。廣盡能傳其《詩》、《春秋》,高才捷敏,與公羊大師眭孟等論,數困之,故好學者頗復受《谷梁》。沛蔡千秋少君、梁周慶幼君、丁姓子孫皆從廣受。千秋又事晧星公,為學最篤。宣帝即位,聞衛太子好《谷梁春秋》,以問丞相韋賢、長信少府夏侯勝及侍中樂陵侯史高,皆魯人也,言谷梁子本魯學,公羊氏乃齊學也,宜興《谷梁》。時千秋為郎,召見,與《公羊》家并說,上善《谷梁》說,擢千秋為諫大夫給事中,后有過,左遷平陵令。復求能為《谷梁》者,莫及千秋。上愍其學且絕,乃以千秋為郎中戶將,選郎十人從受。汝南尹更始翁君本自事千秋,能說矣,會千秋病死,征江公孫為博士。劉向以故諫大夫通達待詔,受《谷梁》,欲令助之。江博士復死,乃征周慶、丁姓待詔保宮,使卒授十人。自元康中始講,至甘露元年,積十余歲,皆明習。乃召五經名儒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大議殿中,平《公羊》、《谷梁》同異,各以經處是非。時《公羊》博士嚴彭祖,侍郎申挽、伊推、宋顯,《谷梁》議郎尹更始,待詔劉向、周慶、丁姓并論。《公羊》家多不見從,愿請內侍郎許廣,使者亦并內《谷梁》家中郎王亥,各五人,議三十余事。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經誼對,多從《谷梁》。由是《谷梁》之學大盛,慶、姓皆為博士。[10]
宣帝朝的谷梁復興,與武帝朝的公羊獨尊一樣,學術爭斗的背后都有政治力量的支持。戾太子受武帝命而學習《公羊春秋》,但他個人的喜好則是《谷梁》學。他后來因反對武帝而被殺,但他的孫子劉詢繼位為宣帝,則給他和谷梁學帶來了轉機。宣帝的傾向谷梁,據《漢書·儒林傳》,是因為認同乃祖父的學術選擇,他為了《谷梁》學的勝利,以皇帝之尊,培養儒生,講習達十年之久,以求戰勝公羊學。而宣帝朝的高官,則多為魯人或傾向谷梁學。例如,丞相韋賢,治《魯詩》,師事瑕丘江公;長信少府夏侯勝及侍中樂陵侯史高,皆為魯人;蕭望之等十一名裁決官看似公允,其實當然要唯宣帝馬首是瞻,他們的裁決“多從《谷梁》”,是可以想見的。據《漢書·宣帝紀》,甘露三年,詔諸儒講論五經異同,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稱制臨決焉,終于立《谷梁春秋》為博士。至此,谷梁學取得了與公羊學平起平坐的地位。
在谷梁學立為官學的同時,古文經學《左氏傳》也適時地加入到公、谷的爭斗中來,使得公、谷的纏斗更加復雜。據《漢書·儒林傳》:“尹更始為諫大夫、長樂戶將,又受《左氏傳》取其變理合者以為章句,傳子咸及翟方進、瑯邪房鳳。”“房鳳為光祿大夫,遷五官中郎將,時光祿勛王龔以外屬內卿,與奉車都尉劉歆共校書,三人皆侍中。歆白《左氏春秋》可立,哀帝納之,以問諸儒,皆不對。歆于是數見丞相孔光,為言《左氏》,以求助,光卒不肯。唯鳳、龔許歆,遂共移書責讓太常博士,語在《歆傳》。大司空師丹奏歆非毀先帝所立,上于是出龔等補吏。”
尹更始、房鳳,都是《谷梁》學大師,按照常理,他們應該極力反對《左氏傳》的求立學官才是,但他們一反漢人拘執師法的偏見,大力提倡《左氏》當立為官學,其動機何在?還原當時學界的現狀:谷梁初立,雖然得到了宣帝以及一干重臣的支持,但公羊學乃是自西漢立國之初就占據學壇主導地位,雖然有宣帝的催抑,但其威勢曾不少減。谷梁學得立為官學,但仍處于公羊學的強勢高壓之下,生存為難。對于谷梁學的學者們而言,現在最緊迫的任務是扶助一種第三方的勢力,這樣,一方面可以分擔公羊學向自己學派進攻的火力,另一方面也可以扶助一個同盟者和自己一道催廓、清除公羊學在學界的絕大勢力。這恐怕就是西漢中期學壇谷梁學扶助《左氏傳》躥升的真正原因。但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了:即便有皇帝的干預,公羊學仍是《春秋》三傳中內蘊最深厚、影響最大的一家。
對此,段熙仲先生有著精辟的分析,他認為,《漢書》所謂右護谷梁學與左氏學的一些大師如蕭望之、孔光、師丹、劉向等,其論學旨歸,仍是公羊學:
傳言蕭望之善張禹言《左氏》,上書數以稱說,且薦禹于宣帝。然余考《漢書》望之本傳,五鳳中對問因匈奴壞亂舉兵滅之議,乃曰“《春秋》晉士匄帥師侵齊,聞齊侯卒,引師而還,君子大其不伐喪,以為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按:《左氏》但言“禮也”,未言大其不伐喪,《谷梁》則非其專君命,惟《公羊》有“大其不伐喪”之明文。而“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乃與何君《解詁》“恩動孝子之心,義服諸侯之君”同。何君此語必本先師之說,是以與望之所稱引者合。望之用《公羊》,未從《左》、《谷》,安在而見其上書數以稱說也?本傳又云望之以中書政本,用宦者違古不近刑人之義,此又公羊義也。
孔光家世大夏侯學,師丹亦治《齊詩》,而皆不之許。是知甘露三年之平議,特以依違宣帝意故耳。劉向之明《谷梁》由于受詔,然其上元帝封事,舉周大夫祭伯出奔于魯及尹氏世卿專恣,多用《公羊》義,不用《谷梁》、《左氏》說。其說災異,時與董君說合,與其子歆異,《漢書·五行傳》詳之矣。[11]
如此說來,谷梁學因為宣帝的贊助而取勝公羊學,僅僅是得到了表面而已。在學壇,公羊學貌似失敗,實際上它對谷梁學的優勝地位并未改變。
經由以上的文獻梳理,可以發現:終西漢一代,公羊、谷梁兩家雖然聚訟頡頏,看似在不同的時期各領風騷,但公羊家仍是西漢《春秋》學的主力,其影響始終是超絕于《谷梁》之上。公羊學百余年遙遙領先于谷梁學,這一學壇領袖優勢地位的確立,實在是奠基于武帝時期。
公羊學在武帝時期確立了儒學界的領袖地位,原因有三:董仲舒這樣的優秀學者,公孫弘這樣的實權人物,以及武帝的支持。因為,西漢時期皇帝的獨尊地位,使得武帝的個人決定等同于帝國的決策。武帝無視反對聲浪,決意扶助儒學、以公羊家學理論為帝國意識形態,這是公羊家成為百年顯學的最主要原因。
此外,無論是武帝的表彰公羊家還是宣帝的扶助谷梁學,都毫無二致地揭示了:皇帝因為掌握了學術的終極裁判權,于是順勢成為學界的最高領袖,兼道統領袖與政統“予一人”為一體。皇帝獨斷因此不僅在政統上得以實現,也在思想領域成為可能。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公羊學天人思想與西漢文學的經學旨趣”【10CZW019】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東漢)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970頁。
[2] (清)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10頁。
[3] (清)崔適:《春秋復始》卷一,沈陽:沈陽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8頁。
[4] (東漢)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615頁。
[5] (西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3128頁。
[6] (東漢)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526頁。
[7] (東漢)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526頁。
[8] (東漢)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317頁。
[9] (西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3129頁。
[10] (東漢)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617~3618頁。
[11] 段熙仲:《春秋公羊學講疏》,南京: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4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