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欣
(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河北石家莊,050024)
歷史視域中的現代文學
——管窺馬克思、恩格斯的批評意識
劉 欣
(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河北石家莊,050024)
馬克思、恩格斯的文學批評是其總體性批判實踐的組成部分。現代文學與其他歷史敘述一樣,可以表現和傳遞真正的歷史意識,通過批評現代文學,直接介入其時的文學生活,從現實情境出發看文學作品是否能夠說明現代的真正矛盾和現代人的真實愿望,這是馬克思、恩格斯文學批評的命意;他們通過對觀古典文學與現代文學,看現代作品是否能在文學史中經受住考驗,同時又能適應自己的時代;他們洞悉現代性給文學生產帶來的顛覆性影響,其現代性批判提醒我們現代文學從來不是純粹的審美風格演進的新環節,而是在歷史總體中與其政治、經濟結構變化相適應的文化實踐的一部分;他們進而區分現代資本主義世界中的兩種精神生產,即意識形態的和自由的精神生產。現代文學的問題化這一批評意識為我們理解現代文學的內在動力和復雜性提供了基本觀點。
馬克思;恩格斯;現代文學;文學批評;歷史意識;現代性
恩格斯在《詩歌和散文中的德國社會主義》(1847)中提出,又在1859年致裴·拉薩爾的信中重申的文學批評的最高標準,即美學觀點和史學觀點[1],被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家和文藝理論家奉為名副其實的最高標準,論者多強調批評中美學觀點和史學觀點的辯證統一,或對內容與形式,內、外部研究的同等重視等等,實際上是將馬克思、恩格斯納入現代文學學科的知識譜系中,去證明他們是合格的或優秀的文學批評家。問題在于,如果僅從狹義的文學批評角度看待馬恩的批評實踐,我們能得到的只有“內容形式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式的老生常談,不能領會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批評實踐的真正創造性。韋勒克曾指出,雖然馬克思與恩格斯談論文學的文本不成體系,構不成一套完整的文學理論或文學社會學,但這些關于文學的言論卻并不凌亂或不可理解,原因在于“它們是由其總的歷史哲學貫通起來的”[2]。文學批評是馬克思、恩格斯總體性批評實踐的組成部分,而非偶爾涉及的興之所至,在他們以現代文學為批評對象的批評實踐中,在他們對現代文學生產的背景即現代世界的批判性分析中,始終貫穿著強烈的歷史感和對作為歷史主體的人的關切,其批評實踐所蘊含的歷史意識為現代文學批評提供了一個總體性視角。
現代文學一詞出現在恩格斯的《現代文學生活》(1840)中,恩格斯變布豐(Buffon)的le style c’est l’homme(風格即人)為le style c’est la litterature(風格即文學),將現代風格視為現代文學本質特征。根據堯斯(Hans Robert Jauss)的考證,法語中的la modernité和德語中的die Moderne都是新詞,19世紀時,“現代性”逐漸從與浪漫主義的等同中脫離出來,如海涅認為現代性與浪漫主義已經從同義詞變為反義詞。19世紀30年代的年輕德國運動賦予現代一詞更新更明確的意義:收縮為現在的、當前的、現實的意思[3]。至少在恩格斯的使用中,現代文學一詞已經脫離了浪漫主義的范疇,指涉一種與現代社會(1789年法國大革命之后)息息相關的文學現象。
將哲學、政治經濟學批判作為方法,以“改變世界”為目標的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為何花筆墨談論現代文學?自青年時代起對文學的熱愛顯然不能完滿地回答這一問題。從馬克思、恩格斯的批評文本中可以看出,他們是將文學批評作為其總體批判的一部分來寫作的。在1843年致阿·盧格的信中,馬克思將政治的批判、明確的政治立場和實際斗爭作為總體批判的出發點,“并把批判和實際斗爭看作同一件事情”[4],這種對“現存的一切”的“無情批判”在馬克思的規劃中也包含人的理論生活,即將哲學、宗教、科學、文學等等精神生產實踐當作批評的對象,批判的哲學的任務就在于“對當代的斗爭和愿望作出當代的自我闡明”[5]。現代文學,作為現代世界的產物,最能體現現代性帶給社會歷史的變化,以及現代主體的精神面貌,成為其批評實踐的主要對象。恩格斯早期的批評文本,如《伍珀河谷來信》(1839)對其家鄉的文學生活十分關注,《卡爾·倍克》(1839)、《時代的倒退》(1839)、《現代文學生活》(1840)將目光對準彼時的文學狀況,直接介入文學生產;我們不能再熟悉的“著名信件”中涉及的文本:拉薩爾的《濟金根》、瑪·哈克奈斯的《城市姑娘》、敏·考茨基的《舊和新》都屬于現代文學范疇。
通過文學批評,尤其是對現代敘事性作品的批評,來看文學能否說明現代的真正矛盾和現代人的真實愿望,在何種程度上再現了歷史的真實,這是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批評現代文學的基本方法。這要求文學作品真實地敘述在具體歷史語境中行動著的人的“故事”,從而展示歷史中真實存在過的沖突矛盾及其精神,把握歷史前行的動力。
那么是否意味著馬克思、恩格斯用同一方法和標準批評文學文本(虛構敘述)與歷史文本(歷史敘述)呢?總體而言答案是肯定的,馬克思、恩格斯的歷史理論要求一切敘述性作品都具備真正的歷史意識,所以除了提及虛構敘述作品在形式上的美學特征(如語言、人物形象、情節結構、戲劇性、感染力等)之外,他們更注重的是作品是否能再現或預見歷史真實。馬克思指出:“歷史的全部運動,既是它的現實的產生活動——它的經驗存在的誕生活動——同時,對它的思維者的意識來說,又是它的被理解和被認識到的生成運動。”[6]歷史在這里不僅是生產活動及其產品的發展史,更是能被人對象化的對象。人對某種歷史必然性的理解構成了人的歷史意識,而真正的歷史意識就在于能夠洞悉歷史發展的趨勢和根本動力,即以主體的人作為前提的現實歷史[7]。人的實踐活動都應體現出這種真正的歷史意識,所以馬克思強調歷史敘述、虛構敘述都應表現出歷史必然性,對歷史必然性的強調并不是要求敘述去還原歷史的絕對真實,用對歷史的線性描述體現某種歷史哲學,而是說應盡力去洞悉不以個體心理意識為方向的歷史的真正動力。馬克思對歷史事件的重復現象的理解、對資產階級革命動力的論述,以及對《濟金根》、《小拿破侖》、《改變》、《魯濱孫漂流記》等作品的批評都反映了他對敘述中歷史意識的重視。馬克思1859年致裴·拉薩爾的信實際上是從歷史意識的角度批評《濟金根》的,馬克思肯定了該作品的情節結構和美學效應,但指出拉薩爾對他自己的敘述對象,即歷史事件、人物及其悲劇性的認識是有偏差的,濟金根以騎士的身份發動叛亂失敗的悲劇沒有洞悉歷史的必然趨勢,卻存在以貴族代表取代農民和城市革命分子力量的危險,馬克思寫道:“革命中的這些貴族代表——在他們的統一和自由的口號后面一直還隱藏著舊日的皇權和強權的夢想——不應當像在你的劇本中那樣占去全部注意力,農民和城市革命分子的代表(特別是農民的代表)倒是應當構成十分重要的積極的背景。這樣,你就能夠在更高得多的程度上用最樸素的形式恰恰把最現代的思想表現出來。”[8]要求戲劇作品把握“最現代的思想”就是要求虛構作品能夠把握人物在特定歷史時期體現出的階級意識(濟金根的階級意識無疑是虛假意識),洞悉革命階級贏得主導權的必然趨勢。可見現代文學之所以成為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批評對象在于其與歷史敘述一樣,可以表現和傳遞真正的歷史意識,起到喚醒讀者的作用。
深諳德國古典美學和文學史的馬克思、恩格斯十分清楚文學與時代的辯證關系,即一方面文學等精神生產歸根到底是受物質生產決定,一方面文學也會對時代起反作用;他們也早已認識到文學是內容與形式的辯證統一。文學作為特殊的精神生產實踐要想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取得成功,就必須在把握時代精神(如頹廢、絕望、希望)、揭示現代人的生存現狀等方面有所貢獻。文學批評要想做到言之有物、評之有據,需要有明確的歷史意識。如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認為批評家對魯濱遜故事的解讀(過度文明的反動和要回到被誤解了的自然生活中去)是在用美學的幻想宣揚超歷史、階級的理念,而關鍵在于進行生產的個人從不是孤立的,魯濱遜的故事只是“對于十六世紀以來就作了準備、而在十八世紀大踏步走向成熟的市民社會的預感”[9]。這里馬克思對文學批評提出了要求:洞悉虛構敘述中的歷史意識,提防美學假象。
問題在于,文學作為一種特殊的精神制品不可能像歷史或哲學中的論斷和結論一樣,直接表達某種歷史意識,那么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在具體的文學批評中如何體現出這種歷史意識?
馬克思、恩格斯在批評中注意在與古典文學的比較中審視現代文學,看現代作品是否能在文學史中經受住考驗,同時又能在一定程度上適應自己的時代;現代風格在哪些方面僅僅重復了歷史,又在哪些方面具備歷史合理性。
在他們看來,歷史不是直線上升或下降的路,歷史是會重復的,會仿佛轉回到它的舊軌道上,馬克思寫道:“黑格爾在某個地方說過,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他忘記補充一點:第一次是作為悲劇出現;第二次是作為笑劇出現。”[10]黑格爾在《歷史哲學》(第三部第二篇)中認為歷史事件的重復使偶然和可能的東西成為現實的和得到確認的東西,也就是說重復發生的歷史事件也具備合理性。馬克思則認為在歷史的進程中制度與自由的矛盾、對立及其解決(舊制度滅亡)是決定性力量,現代的舊制度以其盲目自信和必然的滅亡上演自己的悲劇,而當這種舊制度竟然以新事物的姿態成為現實時,舊制度的守護者和輕信他們的人民就共同演出了一幕笑劇,這種落后意識形態的抬頭和歷史意識的退化在特定時期必然有其在文學藝術上的體現。德國十九世紀三四十年代自由思想被教會生活和國家生活逐漸扼殺,舊制度頻頻復辟,文學藝術中也出現了這種倒退現象。恩格斯的《時代的倒退征兆》(1839)一文通過批判馮·施特恩堡、杜勒、倍克、弗萊里格拉特等人創作中的復古傾向,對當時的文學生活做出了診斷。在恩格斯看來,從中世紀封建主義以來的各種舊思想雖然將被歷史前進的步伐踏得粉碎,但這些舊的意識形態如同幽靈一般,時刻準備把自己消亡了的權力再次強加于現代,在文學藝術中“不知不覺的倒退”的趨勢也與各種時代風尚一起,大有成為時代精神的野心。馮·施特恩堡的小說對優裕社會的展現被恩格斯視為對一系列資產階級小說中類似情境的低俗模仿,在其中舊秩序又重新找到了合理性;倍克的詩歌有些地方如同17世紀的產物,只是涂上了現代的悲傷厭世的色彩;弗萊里格拉特恢復的是亞歷山大里亞詩體,完全倒退到霍夫曼瓦爾道的時代。恩格斯認為這些作家對文學史中前輩大師的重復根本不能適應時代,有的只是浮夸的辭藻,這背離了歷史前進的方向,所以只是一出笑劇,即愚蠢的體現。在恩格斯看來這股逆流不僅僅是關于文學的,甚至已經將自己打扮成時代風尚的模樣,侵入人們的日常生活,成為控制現代人的意識形態:“你只要拜訪一下陳設時髦的沙龍,就會看到,你周圍那些陳設的式樣是誰的精神產物。極端專制時代的各種洛可可式的丑陋形象重新被抬出來,為的是把那些使‘朕即國家’這樣的制度感到舒適自在的式樣強加于我們的時代精神。”[11]這樣,恩格斯就將批評現代文學這一實踐納入到現代社會總體批判的宏大主題內,在意識形態和審美形式兩方面清算現代文學生活中的病態現象,這一洞見的產生不是靠單純的形式分析,而必須具備歷史意識,將現代文學視為整個文學傳統的延續,在與傳統的比較中,現代文學是簡單的、懷舊式的重復“舊體制”還是達到有所突破、適應時代的高度就能判然可辨。
恩格斯在《德國民間故事書》(1839)中對奧·馬爾巴赫和卡·西姆羅克出版的德國民間故事書作了一番批判性考察。恩格斯明確要求現代的民間故事書要能給讀者提供傳統民間故事書不能提供的東西,即對現代民族國家的主體意識的激發:“民間故事書還有一個使命,這就是同圣經一樣使他們有明確的道德感,使他們意識到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權利和自己的自由,激發他們的勇氣并喚起他們對祖國的熱愛。”[12]但喚起健康、真正的“德意志精神”是德國民間故事書在歷史上其他時期也可以完成的任務,恩格斯所期待的現代的德國民間故事書必須“適應自己的時代”,向人們敘述清楚當下的狀況、行動的方面及其合理性:“我們還有權要求民間故事書適應自己的時代,否則就不要稱其為民間故事書。如果我們著重考察一下目前的狀況,考察一下爭取自由的,并使自由具有各種表現形式的斗爭,即正在發展的立憲主義,對貴族壓迫的反抗,人們同虔誠主義的思想斗爭,樂觀精神同陰郁的禁欲主義殘余的斗爭,那么,我就看不出我們為什么不該要求民間故事書也面向沒有受過多少教育的人,向他們說明這樣做的實情和合理性。”[13]即使是編輯出版民間故事書,恩格斯也要求這種現代產物能夠在吸收傳統故事書優點的基礎上具備時代意識,為意識形態斗爭和現實行動服務。又如恩格斯1888年致瑪·哈克奈斯的信認為《城市姑娘》將一個老故事如實地敘述成一個新故事。將老故事敘述成一個新故事之所以還會取得一定的成功,就在于作者以新的歷史意識賦予舊的內容以新形式。內容與形式是統一的,現代文學如果想要在傳統文學的基礎上有所創新,必須輸入立足當下情境的歷史意識。恩格斯認為現代文學中是有這樣的作品的,如卡·谷茲科的小說《布拉澤多和他的兒子們》(1838),該作的成功之處在恩格斯看來就是“像描寫唐·吉訶德一樣,以喜劇手法來描寫布拉澤多”[14]。布拉澤多作為“未來的”唐·吉訶德,是一個甚至比其原型更成熟的悲劇性角色,如果用現代文學慣用的嚴肅手法描寫他,他只能被展現為平庸、矛盾、悲傷厭世的先知,所以應尊重《唐·吉訶德》的傳統,寫出現代的、具備真正喜劇因素的悲劇。
對歷史意識的敏感和重視當然不能被視為用內容壓倒形式,馬克思、恩格斯對把歷史意識當作黑格爾“世界精神”式的空洞概念,進而在文學批評中生搬硬套的做法向來反感,他們主張的是在對歷史境況的客觀呈現中使歷史發展的趨勢和推動歷史發展的動力自然而然地成為現實歷史的一部分。
如此,文學批評這種理論生產在馬克思、恩格斯那里成為一種話語批判實踐,即其總體性批判的重要一環,現代文學作為現代性滋養的產物進而構成馬克思、恩格斯現代性批判的對象。
按照一般理解,恩格斯的歷史觀點是在泰納(Taine)三動因(種族、時代、環境)的基礎上提出的一種現實主義式的文本觀,人物、事件、敘述方式都應符合所表現的時代的歷史真實。韋勒克提醒我們注意馬克思、恩格斯文學批評顯露出“可以理解的演變”:“早年卷入德國三、四十年代的論戰形勢,經過嚴格的經濟決定論的階段,終而采取后期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框架中比較成熟而容忍的態度。”[15]也就是說韋勒克將馬克思、恩格斯青年的文學批評看作應時之作,而經過中期的“經濟決定論”后,九十年代恩格斯采取多元決定論也只是繼承了法國社會歷史學派的傳統,靈活地運用泰納種族、時代、環境的三分法。實際上,泰納的文學批評和文學史寫作中的“歷史主義”是成問題的,雖然他聲稱自己的“現代美學”[16]從歷史而非從主義出發,并為了窮盡產生藝術品的根源,事無巨細地顧及了地理環境、社會風貌、作家軼事等等,卻只能提供描述作品產生的一般背景,無法凸顯批評對象的獨特之處,批評者稱其為實證主義批評家。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雖然同樣注重推動現代文學生產的種族、時代、環境,但與泰納不同的是,馬克思、恩格斯在對現代人——現代世界關系的論述中,在對生產方式的現代轉型和發展趨勢的分析中,洞悉了現代性給文學生產帶來的顛覆性影響。這是歷史意識在其文學批評及理論中最深刻的體現,也是貫穿其不同時期批評活動的一條紅線。
伊夫·瓦岱指出,現代性不是一個斷代史概念,但仍是一個歷史性概念:“現代性就像拼圖游戲或者迷宮,是一個讓人迷失方向的歷史空間,在那里我們既要前進卻又缺少前進的路標,每個集體,每個人——尤其是每個藝術家——必須在那里找到自己的路,但卻不能確定無疑地去信賴大家共享的知識或信仰可能帶給他的整體觀念。”[17]現代性作為歷史處境是作家們必須面對的首要問題:如何回應其生存世界的沖擊,如何以新的形式捕捉日益復雜的運動著的現實。這在瓦岱看來體現了“現代性”的價值,即作為一種新的時間意識出現的現代意識,一種新的感受和思考時間價值的方式。喬治·巴朗蒂耶同樣樂觀地將現代性規定為運動加不確定性,一種推陳出新的解構—重構活動,成為似乎能夠確保現代文學創新、差異、多元倫理的保證,于是文學現代性或審美現代性成為文學批評的標準。問題在于,以資本主義、全球化為中心的現代性本身已是隱憂重重,黑格爾的《法哲學原理》明確地將主體性(Subjektivit?t)視為現代世界的優越性和危機的根源,現代本身是一個進步與異化精神共存的世界。因為這種主體性追求的是個人主義和不受約束的自由,自我滿足、自我實現構成主體性的法:
主體的特殊性求獲自我滿足的這種法,或者這樣說也一樣,主觀自由的法,是劃分古代和近代的轉折點和中心點。這種法就他的無限性說表達于基督教中,并成為新世界形式的普遍而現實的原則。它的最初形態是愛、浪漫的東西、個人永久得救的目的等等,其次是道德和良心,再其次是其他各種形式。這些形式一部分在下文表現為市民社會的原則和政治制度的各個環節,而另一部分則出現于歷史中,特別是藝術、科學和哲學的歷史。[18]
主觀自由的法及其確證自身的狂熱體現的文學形式,就是黑格爾彼時認定的藝術最終形態浪漫主義,這種過猶不及的形式完成使命后即轉入觀念世界,最終為哲學取代。馬克思、恩格斯繼承老黑格爾的批判立場,思考了新的現代語境下文學的生產狀況。
我們不能僅僅局限于馬克思、恩格斯為數不多的文學批評文本(如著名信件),而應在其著作整體中把握作為總體性批判的文學批評。從《共產黨宣言》、《政治經濟學批判》手稿到《剩余價值理論》、《資本論》,貫穿著他們對現代生產方式及其相應世界狀況的深刻診斷。《共產黨宣言》將曾經神圣的詩人、學者在現代資產階級世界中的雇傭勞動者本質揭露無遺,隨著生產的不斷變革和社會狀況的不停動蕩,不安定的現代性帶給世界的總體變化也得到素描:“一切固定的僵化的關系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素被尊崇的觀念和見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的關系等不到固定下來就陳舊了。一切等級的和固定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東西都被褻瀆了。”[19]文學進入現代世界體系后的狀況則是:“各民族的精神產品成了公共的財產。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為不可能,于是由許多種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學形成了一種世界的文學。”[20]《剩余價值理論》強調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的相互作用,認為只有歷史地考察物質生產本身,將其視為生產的一定的、歷史地發展的和特殊的形式來考察,才能夠既理解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組成部分,并理解一定社會形態下的精神生產;同時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不是簡單的對應關系,“例如資本主義生產就同某些精神生產部門如藝術和詩歌相敵對”[21]。在他們的現代性批判中,蘊含著對現代性給文學生產帶來的顛覆性影響的洞悉,如他們對現代人——現代世界關系的描述,對生產方式的現代轉型和發展趨勢的分析。正如馬克思在1856年《人民報》創刊紀念會上的演說中指出的,現代中每一種事物都包含著自己的反面,在進步幻象中的真實圖景如下:“物質力量成為有智慧的生命,而人的生命則化為愚鈍的物質力量:現代工業和科學為一方與現代貧困和衰頹為另一方的這種對抗,我們時代的生產力與社會關系之間的這種對抗,是顯而易見的、不可避免的和毋庸爭辯的事實。”[22]這一診斷至今仍具有合理性。
馬克思、恩格斯現代性批判的遺產深刻影響了馬克思·韋伯、西美爾、波德萊爾、本雅明的現代性理論。其現代性批判為文學批評提供的是一種總體視角:現代性的展開和入侵體現為一種世界經濟結構體系的復雜運動,現代文學生產的商品化、一體化、全球化也僅僅是由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制在不同階段所表現出的現狀,現狀并不等于未來,超越現狀的勇氣是我們批評現代文學的命意所在。馬克思、恩格斯的現代性批判提醒我們現代文學從來不是純粹的審美風格演進的新環節,而是在歷史總體(現代世界)中與其政治、經濟結構變化相適應的文化實踐的一部分,這是他們從唯物史觀的視角對現代文學的正確診斷。正如弗朗西斯·馬爾赫恩指出的,在馬克思、恩格斯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的論述中,“我們畢竟可以看到社會結構及其轉變的一般理論對理解文化實踐具有最大的邏輯力量,看到那些與此相關的政治對從階級和階級斗爭出發的種種文化承諾作出評估,看到這些政治理論極少能放棄對文學生產的實際和可能過程進行評論”[23]。
馬克思認識到,服從于市場邏輯的現代文學生產受到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的制約,但絕不是簡單的包含關系。在《剩余價值理論》中,馬克思批判亞當·斯密沒有考察精神生產與物質生產的區分,指出:“要研究精神生產和物質生產之間的聯系,首先必須把這種物質生產本身不是當作一般范疇來考察,而是從一定的歷史的形式來考察……如果物質生產本身不從它的特殊的歷史的形式來看,那就不可能理解與它相適應的精神生產的特征以及這兩種生產的相互作用。”[24]只有歷史地考察物質生產本身,將其視為生產的一定的、歷史地發展的特殊形式,才能“既理解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組成部分,也理解一定社會形態下自由的精神生產”[25]。此外,在《資本論》第三卷中,馬克思在論證不同生產部門按其技術特點需要不同比率的不變資本和可變資本時,特別指明這種純粹的經濟分析需要“撇開真正的藝術家工作不說(按照事物的本性來說,這種藝術家工作的考察不屬于我們討論的問題之內)”[26]。可見馬克思區分了現代世界中的兩種精神生產,一種即再生產統治階級意識形態的精神生產,一種為真正自由的精神生產,這樣馬克思的論述避免了將現代文學整體上歸為意識形態生產的偏頗,同時從批判的角度揭示了現代資本主義經濟體制、生產關系不利于真正的文藝生產的事實,馬克思的這一區分啟發阿爾都塞不將真正的藝術列入意識形態之中[27]。
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文學批評是其總體性批判實踐的組成部分,這要求我們從其著作整體出發,把握其文學批評的歷史意識:認識現代文學何以成為他們批評對象,以及如何在文學批評中貫徹歷史意識,乃至在現代性批評中呈現現代文學的現實境況。歷史意識是馬恩一切批判活動的起點和終點,正如恩格斯所言:“歷史就是我們的一切……我們要求把歷史的內容還給歷史,但我們認為歷史不是‘神’的啟示,而是人的啟示,并且只能是人的啟示。”[28]馬克思、恩格斯文學批評所體現的歷史意識并不是對現代文學狀況的一種反應式說明,而是為理解其內在動力和復雜性提供了基本觀點。
注釋:
[1] [德]恩格斯:《恩格斯致裴·拉薩爾》,《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561頁。
[2] [美]韋勒克:《近代文學批評史》第3卷,楊自伍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1年,第288頁。
[3] [德]堯斯:《現代性與文學傳統》(2005),周憲主編:《文化現代性讀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90~206頁。
[4] [德]馬克思:《馬克思致阿爾諾德·盧格》(184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66頁。
[5] [德]馬克思:《馬克思致阿爾諾德·盧格》(184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67頁。
[6] [德]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81頁。
[7] [德]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97頁。
[8] [德]馬克思:《馬克思致裴·拉薩爾》,《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554頁。
[9] [德]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5頁。
[10] [德]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584頁。
[11] [德]恩格斯:《時代的倒退征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08頁。
[12] [德]恩格斯:《德國民間故事書》,《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84頁。
[13] [德]恩格斯:《德國民間故事書》,《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84~85頁。
[14] [德]恩格斯:《現代文學生活》,《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23頁。
[15] [美]韋勒克:《近代文學批評史》第3卷,楊自伍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1年,第288頁。
[16] [法]泰納:《藝術哲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10頁。
[17] [法]伊夫·瓦岱:《文學與現代性》,田慶生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4頁。
[18] [德]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揚、張企泰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126~127頁。
[19] [德] 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275頁。
[20] [德]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276頁。
[21] [德]馬克思:《剩余價值理論》,《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I),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296頁。
[22] [德]馬克思:《在人民報創刊紀念會上的演說》,《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775頁。
[23] [美]弗朗西斯·馬爾赫恩編:《當代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3頁。
[24] [德] 馬克思:《剩余價值理論》,《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I),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296頁。
[25] [德]馬克思:《剩余價值理論》,《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I),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296頁。
[26] [德]馬克思:《資本論》第3卷,《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859頁。
[27] 董學文,等編:《現代美學新維度——“西方馬克思主義”美學論文精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第295頁。
[28] [德]恩格斯:《英國狀況·評托馬斯·卡萊爾的〈過去和現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52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