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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羆尚欲身當道,乳虎何疑氣食牛
——施議對的學術淵源

2016-03-15 11:09:42崔海正
華中學術 2016年2期

崔海正

(濟南大學文學院,山東濟南,250001)

學緣漫憶

老羆尚欲身當道,乳虎何疑氣食牛
——施議對的學術淵源

崔海正

(濟南大學文學院,山東濟南,250001)

一、 學詞與詞學,得而兼之

施議對字能遲,號錢江詞客,又號濠上詞隱,臺灣彰化人,出生于閩之泉州。自幼家境貧寒,祖上亦無讀書之人,中小學階段靠國家助學金完成學業。大學畢業后考取研究生,然遭逢“文革”,未及卒業便被迫邁向社會,在解放軍農場、鋼鐵廠接受再教育。雖說那個年代正邪不分、忠佞難辨,但他憑借家庭出身的先天優勢,畢竟被當作“自己人”看待。不過,他對此似乎并不在意,對仕途亦無奢望。他看重的是學問,仰望著的是詞學的星空。他要一輩子為詞學而拼殺、奮斗,過往的生活只算是一段人生的歷練。所以,后來能“蟾宮折桂”,再次攻讀碩、博學位,又南遷港、澳,馳騁于詩壇、詞壇,成為著名學者。這一過程當中,自然由于時世的變遷所促成,實在也是一種必然的“運氣”。

施議對的某種“幸運”,跟他的性格關系極大。大致說來,福建人愛闖蕩,不尚空談,不愛鋒芒畢露,但內心強毅,頗具韌性,讀書向學皆刻苦用功。而地處閩南沿海的泉州,正如有人所說,其祖先多為中原移民,雖滄海桑田、時光推移,卻仍舊隱含著所謂燕趙慷慨、爽直之風,此又與江南的機靈智敏得到了奇妙的化合,加之近世以來這一名揚四海的僑鄉之開放與包容,使中外文化與古今文化于此得以會聚,生于斯、長于斯的施氏不能不受到潛移默化之影響。當然,作為文人,除知書達理外,他還特具泉州人那種不講客氣、少說多做、敢拼敢贏的脾性,學術上奮取求進,視域開闊。2015年秋末,我邀其出席在濟南召開的“李清照辛棄疾暨劉乃昌先生學術思想研討會”,并在濟南大學文學院進行學術講演,他不僅慨然應允,而且認為舉辦會議之不易,便斷然謝絕了大會對他的某些優惠;同時,盡管南方地域口音多少抑制了他的普通話表達,但其高水平又有針對性的演講卻博得了濟大師生的熱烈歡迎。施先生是年屆七十五的老學者,對他泉城之行,我總覺照顧有欠周到,而他卻說我考慮細致,安排得當,體現其對后輩的寬厚。他對一切好像都顯得心中有數,不慌不忙,落落大方。又因其與恩師劉乃昌先生先后同出夏承燾先生之門,故多次囑我訪查夏門弟子及再傳才俊,以便今后建構詞學傳授統系。由此,我對他的為人、為學似又多了一層了解與親近感。

俗話說,耕耘必有收獲。不計“文革”十年荒廢,到2015年底,三十余年的勤奮與務實探求,換來了令人驚訝的碩果。這期間,施議對已出版專著三十余種,在各種重要報刊發表論文二百余篇,另有不少邀請講席及國際或全國性學術會議宣讀論文,還創作了數百篇舊體詩詞。其驕人的高產數字,足令同行中勇者艷羨、惰者汗顏。專著中,《詞與音樂關系研究》頗負盛名,國內外學者一片贊譽之聲。另有《人間詞話譯注》《胡適詞點評》《宋詞正體》《今詞達變》《詞法解賞》《文學與神明——饒宗頤訪談錄》以及《當代詞綜》等等。論文如《建國以來詞學研究述評》《百年詞通論》《百年詞學通論》《詞體結構論簡說》《吳世昌與詞體結構論》《中國詞學史上的三座里程碑——在北京師范大學一百周年校慶的演講》《二十世紀詞學傳人》《倚聲與倚聲之學——關于文體因革以及科目創置問題》《聲成文,謂之音——倚聲填詞中的音律與聲律問題》《詞學的自覺與自覺的詞學——關于建造中國詞學學的設想》《中國詞學史上三座里程碑的理論說明——關于二十一世紀中國詞學學的建造問題》以及《新聲與絕響——中國當代詩詞創作狀況及前景》等等。這些論文從所發報刊的檔次,或者自身水平及在當時所產生的影響,不能不引起詞學界的關注。比如,《建國以來詞學研究述評》發表后,1984年4月16日上海《文匯報》署名刊出訊息:唐圭璋先生謂其“自抒己見,頗有特識”;萬云駿、陳邦炎、繆鉞、吳調公、霍松林等十幾位名家對其不蹈流俗之言論也給予極高評價。又如《聲成文,謂之音——倚聲填詞中的音律與聲律問題》一文在《詞學》刊發時,該刊《編輯后記》特言:“詞與樂的關系一直是學界研究的重點之一,但由于詞樂的失傳,這種研究有一定困難,近年成果也并非很多。施議對先生是此方面的專家,本輯發表他《聲成文,謂之音(副題略)》一文,希望引起讀者對此問題的關注。”亦可見其權威性影響力。

二、 師道、父道與詞學之道

施議對說,他出身貧寒,無有家學淵源,但師生情緣不淺,從小學開始,就一直遇到好老師。在多位老師當中,霞浦黃之六(壽祺)、永嘉夏瞿禪(承燾)以及海寧吳子臧(世昌)是他終生最為難忘的。他說:“他們把我當作親生兒女看待,我把他們當作父親一樣敬重?!盵1]生當憂患,成于艱難。施議對在求學與治學的道路上,每前進一步,每一成績的取得,既是自身努力的結果,也與導師的教督密切相關。

(一) 三度蟾宮折桂:從大學本科到研究生畢業

1960年8月,施議對考入福建師范學院(現福建師范大學)中文系。他勤苦向學,成績優異。到大三年級,他打量著自己,據平日興趣,索性專攻宋詞,夢想以后當該方向的研究生,并為此悄悄準備。然則因根基太淺,不免常有困惑。于是,他找一位霞浦同學相陪,大著膽子去拜訪中文系主任黃壽祺先生。黃先生熱情地給他講解關于詞的各種知識,回答他的疑問。他說:“這是我從事詞學專門研究的第一課?!贝撕?他便不斷登門討教。1964年春,報考杭州大學夏承燾先生研究生,被初步錄取,黃先生親自指導并誠請全系古代文學老師幫他修訂復試論文《龍川詞研究》。施議對說:“這也是我的第一篇學術論文,我因此學會了怎樣獨立進行學術研究?!盵2]施議對說,在黃壽祺先生門下,除了專業知識和專業科研訓練,最大的收獲是懂得將師道當父道看待。

到杭州大學,跟隨夏承燾先生攻讀宋詞,夏先生很器重他,給他講詞、唱詞,討論有關問題;師徒情深,他曾和夏先生的大弟子任心叔一起在先生家中過年。夏先生做學問講究一個“笨”字,謂笨從本,這是為學的根本。施議對也特別珍惜這個機會,所謂“雖有聰明之資,必須做遲鈍工夫”(朱熹:《朱子語類》卷八),沉浸在良師與志趣相包圍的氣氛中,發奮向學,并抓住每一次與先生接觸的機會,思之自得?;蚺加行傅?先生寫贈“老羆尚欲身當道,乳虎何疑氣食牛”之條幅,以壯其志氣。然“文革”中夏先生被打成牛鬼蛇神,游街、批斗,后下放到農村勞動;而施議對則經由紅衛兵、軍墾戰士,于1970年到三明鋼鐵廠當一名清渣工人。不過,無論怎么折騰,他都始終記掛著自己的詩書事業,不相信“讀書無用論”,希望有一天能夠“歸隊”,再到老師門下聆聽唐宋詞;對所謂批判“反動學術權威”、打倒“舊文化”等等,他也自隱情愫,保留著自己的看法。那段時間,施氏曾賦小詩一首,記錄當時的心境。詩云:

卻向疏籬覓小詩,想看冷眼且隨伊。今生落拓我能信,直掛云帆會有時。

賦得這首小詩,正在煉鋼爐底清渣。但他不相信,永世不得翻身。這詩說心境,另有一詩說心愿。詩云:

最喜先生寫竹枝,盎然情趣我能知。何當遂我歸來愿,籀易更聽唐宋詞。

這首小詩,寄呈黃壽祺先生。黃先生當時還在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隨即賜和一詩。云:

喜爾生花筆一枝,能镕古典寫新知。老夫耕罷饒詩興,日盼飛鴻寄偉詞。

1974年9月,施議對被調往省里注釋法家著作,那就是福建省李贄著作注釋組。評法批儒,大勢所趨。所幸的是,當時黃壽祺先生已先到這個組。又有機會與先生一起,共同生活了三年。因此,雖則受到那個時代極“左”的傳染,但這種注釋工作卻時刻提醒著他“不忘古典”,回夢宋代;磨礪著他重依據、查材料的耐心,以及黃先生所常告誡的趁年富力強、應抓緊讀書打好基礎、先經史后子集的治學態度和方法等等,在曲折的學問征途上,并未完全迷失前行的航標,也學到了以往書本上學不到的,比如逆境中如何做人等等,對人生有重要意義的許多東西。

1978年,社稷重整,各行各業撥亂反正,教育亦不例外。施議對及時地抓住這難遇的良機,決定重新報考研究生。果然,榜上有名,被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錄取,導師為世昌先生,實現了長久以來日思夜想的“歸隊”夙愿。其時,吳世昌先生門下弟子五人。施氏得吳先生親自指導,主攻宋詞。吳先生海外(旅英)歸來,見多識廣,又深諳中國傳統文化,學問了得;而其耿率之真性情,疾惡如仇之品格,詼諧辛辣之語言,尤其既癡且狂之個性甚至文風,都使施氏深受感染。京師三年,在吳先生的嚴格教督下,他不僅進一步洗刷了某些“心野”浮躁等不良習氣,擺正學問正途,也更加培養起獨立研究的精神和勇克難題的能力。而在這一時段,夏承燾先生也居住北京,施氏亦多所請益。1981年夏,施氏以《詞與音樂之關系》一文,六萬余言,獲取文學碩士學位。

從大學本科,受業于黃壽祺先生門下起,直到研究生畢業,這大約二十年的風雨、學問之途,想來令人感慨。不過,施議對也有少數科研成果問世。除碩士論文外,1974年和1975年,他以戎為今的筆名分別發表《略論陳亮與朱熹》、《論李贄的文藝觀》兩篇文章[3]。自然,文中帶有較深的儒法斗爭的時局烙印,此不多述。而第一次報考研究生時所準備的關于陳亮詞的文章,到京后略加整理,改題為《論陳亮及其〈龍川詞〉》,稍后發表于《廈門大學學報》[4]。現在看來,文中某些表述如“陳亮不可能突破自己的階級局限去為廣大人民苦難呼號,因而詞作中也就不可能真正反映廣大人民受掠奪、受奴役的痛苦,人民的反抗斗爭的情況”,“他的封建士大夫階級的生活情趣、思想感情、美學興趣,也難免在詞中流露出來”等,顯然折射出當時“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影響;但文章能對陳亮其人及其詞作(尤其是所謂“愛國詞”)進行較為全面的分析與評價,并指出其藝術上的成就(如風格多樣、以論為詞、語言運用等)與幾點缺陷,已經頗為難得,況且又是初出茅廬之作。而發表于1980年的《李清照〈詞論〉研究》就顯得更加成熟。該文主要針對建國以來關于李清照在《詞論》中提出詞“別是一家”命題的歧見進行論析,題目由吳世昌先生所確定。文章指出,不少論者認為李清照的觀點“落后保守”、阻礙詞之發展的“這一看法是不全面的”。文中先是“釜底抽薪”,給蘇軾所謂“以詩為詞”等概念內涵予以正確理解,否定了質疑“別是一家”論的主要依據;接著正面闡述李清照《詞論》的有關主張,縷述宋詞發展的歷史趨勢,說明應以科學態度充分認識詞有別于詩的重要意義。要知道,那是在浩劫甫過、學苑春訊始動的背景之下,一個研究生在回答一樁詞學公案時所顯現出的學術棱角,不能不讓人另眼相看。同時,施議對還能關注到域外詞學,撰寫了《東瀛詞壇傳佳話——中國填詞對日本填詞的影響》一文,可見其學術視野已不限于中華本土。

1983年,施議對在《文學評論》做了兩年的編輯工作后,再次以在職身份報考吳世昌先生的博士研究生課程。這時,他已過不惑之年。然學無早晚,豈可一日而息。經過三年拼搏,終于金榜題名。1986年7月,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組成以鐘敬文任主席,萬云駿、啟功、陳貽焮、李純一、繆鉞及吳世昌諸先生為委員之豪華答辯委員會,全票通過了他以《詞與音樂關系研究》為題的博士學位論文答辯。到此時為止,施議對已先后三次當上研究生,三度蟾宮折桂。如從小學算起,到此時,施氏已讀了二十六年書,有人說這可能創造了中國最高學齡紀錄。

施議對的博士學位論文《詞與音樂關系研究》,被學界譽為近百年來詞學研究集成之作。這部著作,實際上在論文答辯之前的1985年7月,已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后因入選博士論文文庫予以再版。本書分上、中、下三卷。上卷唐宋合樂歌詞概論,主要描述合樂歌詞的演化軌跡,論證詞在整個發展過程中離不開音樂的制約;中卷詞與樂的關系,著重闡明詞受制于樂具體狀況及詞樂關系對于詞之影響,尋繹某些帶有規律性的現象;下卷重在總結唐宋詞合樂的歷史經驗,分析詞與樂之同異及二者合與分之利弊,試圖為中國詩詞的創作提供借鑒。此著在碩士學位論文的基礎上進一步充實、提高,容量大致為三十萬字,它從若干方面探究了詞的特性及自身發展,論述了詞與樂之間制約及反制約關系,回答了詞史上一些復雜現象和研究工作中眾說紛紜的不少論題,充分肯定了宋詞的社會與藝術價值,不僅獲得答辯委員會諸老的高度評價,也迅速引起學界的極大關注。此著使施氏名聲大噪,奠定了他詞學觀念的深厚基石,大為提升其回應某些爭論議題的學術能力,此后他的不少詞學觀點都可以從這里找到線索或答案。

自重新報考研究生課程,獲得文學碩士學位,到在職攻讀博士課程,獲得文學博士學位,在這一時間段,除了對詞史及某些專門問題的探索,施議對還把很大精力投放于《當代詞綜》(六卷四冊)的編纂上。該書前言題稱《百年詞通論》,對近百年來詞之嬗替、如何評價、詞業現狀及其出路等問題進行了前所未有的探索。此外,他還撰著《建國以來詞學研究述評》一文,對建國后至1982年間的詞學研究狀況加以認真觀照與審視,就詞之發展史及歷史地位、作家作品論、詞學理論研究、詞學有關著作等撰為綜述并就其中有探討價值的問題發表己見。

(二) 師道與父道:照著講與接著講

人生有許多導師,籠統地講,比如說生活是導師,社會是導師等等;若從知識和風習傳授的角度,比如說書本是導師,父母是導師等等;若從治學的角度,則應把幫助自己提高專業水平的人都稱作導師。這里面大約有間接的與直接的兩類,其間情況又有不同。就施議對而言,遠些的如李清照以至王國維、胡適等,近些的或有的當時尚健在的如徐行恭、沈軼劉、陳兼與、唐圭璋、繆鉞、施蟄存等,皆為導師,甚至到港、澳后,給予他不少指點的梁披云、饒宗頤亦可入列。但直接授業且對其影響最大者,是黃壽祺(之六)、夏承燾(瞿禪)、吳世昌(子臧)三位先生,而且都與詞道緊緊聯系在一起。

施議對把師道視同父道,踐行古訓,說做合一。如黎楓的一篇采訪文章即謂其“自幼拜師,極重師道”[5];他自己也一再提到親如父子的師生情誼。他對于恩師黃壽祺、夏承燾、吳世昌先生及其學術備極推崇。他虔心向學,感念恩師的栽培,并撰著為文,在恩師生前及身后相繼發表,表達其內心感受。在《師道與父道——懷念我的老師黃之六先生》、《說我的師生情緣》以及《一代詞宗夏承燾教授逝世十周年祭》、《一代學人吳世昌教授逝世十周年祭》等文章中,除了就大節出處,記錄恩師業績外,還記錄了他在求學期間與三位先生交往的許多細節。如夏先生仿如坡仙再世,曠達通天;吳先生鐘情稼軒,善惡自明等等。特別是夏、吳二位導師病重期間,他隨侍左右,守候病榻,又為其送終,至為感人。他和導師真心實意以待,導師做人、處事的真性情,處世、為學的思路與門徑,他能親歷親見,這許多是于文字之外求得的無形之寶,可終生受用。所以,在幾位先生去世之后,也激勵著他謹記教誨,自強不息。

當然,此處注意的還是與詞道的關聯。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他便不斷在有關論說中闡述導師治詞的成就與自己的悟解,僅專門性文章即有二十余篇。如《瞿髯翁治詞生涯側記》、《一代詞宗夏承燾》、《夏承燾與中國當代詞學》、《吳世昌論詞學研究》、《吳世昌與詞體結構論》、《易學與詞學——排列組合與數位解碼》等等。

以下說說三位導師的治詞之道及其對于施議對的影響。

黃壽祺先生,施議對大學本科時的授業導師。精研易學,被譽為宗師,一般人可能不大容易想到易學和詞學有什么瓜葛,但施氏卻以黃先生演繹的經驗研治詞學,撰上述詞學與易學關系之文,希望為21世紀詞學提供參照。因為在他看來,“盈乎天地之間,無非一陰一陽之理”,原始符號的張舍布列,喻示天地間之道和理,詞體之排列組合,同樣表示一種道和理(聲和情)。詞之道和理與易之道和理,相通相合處集中體現在張舍布列及排列組合的對立、對等關系和共同規矩準則上。其無常而有常,兩個互相對立的單元,加上中介物,組成一個矛盾而又互相依賴的統一體。易如此,詞亦然,這是易學與詞學的一種內在聯系。當然,二者有相合處,亦有不相合處,但總存在著可比性。因此,由易學而詞學,進行比較研究,自信定有收獲。文中并舉若干實例,如白居易《憶江南》(江南好)、晏幾道《臨江仙》(夢后樓臺高鎖)、蘇軾《浣溪沙》(照日深紅暖見魚)、辛棄疾《菩薩蠻》(青山欲共高人語)、《賀新郎》(綠樹聽鵜鴂)等,分析、說明詞和易之道與理、規矩準則、無常變化、二元對立等方面的共通性。謂當今世界,以數碼對話、接軌,一切都在其排列組合中,詞學與易學所具普世意義與價值,必將為各種創造提供寶貴資源。這一論述真是別開洞天,啟人遐想;立論于天地人之間的大千世界,也把詞學的建構提升到哲理層次。

夏承燾先生,一代詞宗。詞學成就卓著,人們熟知。施氏亦多方論列,其《壽星明》詞贊為“馳騁騷壇,聲學宗師,今代坡公”,謂其拿手好戲在于聲學。此僅舉一例。夏先生《唐宋詞字聲之演變》有云:

詞之初起,若劉、白之竹枝、望江南,王建之三臺、調笑,本蛻自唐絕,與詩同科。至飛卿以側艷之體,逐弦吹之音,始多為拗句,嚴于依聲。往往有同調數首,字字從同;凡在詩句中可不拘平仄者,溫詞皆一律謹守不渝。

施氏對之詳細分析,說這段話不僅說字聲,而且說句式,直接切入歌詞體制之建造。因為論句式,謂何處為拗為順,并且“詞皆一律謹守不渝”,則為歌詞獨有,亦歌詞與歌詩分科的一個重要標志。這段話表示樂歌形式推移轉換過程中所出現的三件事,即從音律到聲律,由不定聲到定聲;從律式句到非律式句,由一般到個別;從無邪到邪(側艷),由同科到不同科。此可稱為夏論三段,它精確地展現了倚聲填詞自身在型格上推移之過程,又明白揭示科目創置之事實,頗具劃時代意義,其論斷也必將成為文學史的定論。你看,發明師說何其精彩。

至于吳世昌先生,雖不專研詞學,但善于獨立思索,常有“翻案”事證。八年相處,因其于麾下獲二學位,似體察尤深。施議對不僅樂于接受先生嚴厲的挑剔和不留情面的批評,滌除不良習氣與文風,暢游學術,發明亦多。比如追隨吳先生極力反對豪放、婉約二分法,所教的學生如持此類觀點甚至不給分數,又追其源流,明其誤害。吳先生的結構分析法,他更上升為理論,使新變詞體結構論成為詞學史上三大里程碑之中的最后一碑,其意義十分重大。但他也不完全是對導師的觀點被動接受,亦步亦趨,他有自己的考量,或在其所提線索上另行開辟。如吳先生不太喜歡王國維和胡適,但他在閱讀過程中,感悟到二人都懂得分期、分類,對中華詞學立下的功勞實在了不起,并大大影響了自己詞學觀念的建立,于是才有了一系列相關論述。吳先生不相信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所謂“問途碧山”那一套,不從王沂孫而偏從晏幾道開始,因對小山的癡情尤有會心。他由此受到啟發,悉心探索,另出機杼,提出柳、李、蘇、辛四家,以達“詞之似詞”的境界。舊四家所示,難以落到實處,亦難言傳;新四家說,每一步驟都有一定的規劃和實現標準。研究新四家其實涉及入門之途徑問題。因為貫穿起來,進行終極目標和達至目標的方法與途徑的歸納、描繪,也就方便探測宋詞的基本結構模式,進而探討詞之似詞的最佳狀態[6]。這也是另一層次的發明師說。同時,吳世昌先生耳提面命,囑其讀書做學問的態度和方法更使他終生不忘“讀原料書,直接與作者交涉”,重視自己的第一手感覺,這是最真的感受,也是防止上當受騙的一個辦法。“在方法中,尤其是對于詞,最初、也許是最重要的一步是讀法”,具體步驟為“了解、想象、欣賞與批評、擬作與創造”,詞學研究,必須打好這基本功?!澳闼鶎懙恼撐?如果是在現有的一百篇當中,再加上你一篇,成為一百○一篇,那就沒多大意思;你所寫的論文,應當是某一方面的第一篇,而且,以后人家搞文學史,一接觸到你所論述的問題,就想起施議對曾經寫過一篇這方面的文章,非找來參考不可,這樣的論文,才是真正有價值的?!薄耙盟拦Ψ?自己去摸索,最后自能登堂入室?!盵7]鼓勵他言前人之所未曾言,發他人之所未敢發,勇闖新路,為學術大廈增添瓦椽。他的碩、博士學位論文是這樣寫出來的,其他一系列的論說也是這樣講出來、寫出來的。

當然,發明師說須師有可發明者,他很幸運,幾位導師皆不凡之士,能真正傳道、授業、解惑,甚至可為大眾之師;而施氏能作發明,重要者首在貴其師,又愛其資,并努力悟解。這也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特征之一,亦涉文化傳承問題。至于從導師那里接受多少,自己發揚多少,給下一棒傳遞多少,在這根鏈條上的分量和作用如何,則情況不一。盼其能作為精神偶像,弟子敬學,光大詞道。

施議對的三位導師,黃壽祺、夏承燾、吳世昌先生,憑藉自己的學識與閱歷,在各個不同領域和學科給予他教示,施議對于各個方面亦多所發明并有一定的建樹。

1989年春、夏之交,施議對撰著《詞體結構論簡說》一文,首先依據吳世昌先生的結構分析法,嘗試構建詞體結構論。文中指出:從王國維的境界說,再到胡適、胡云翼的風格論,雖然在不同程度上對詞體發展有所助益,但并非詞之本體理論;所謂宏觀研究及系統論方法,亦未能開辟新境。而所謂結構論,即對詞體結構方法的研究,也就是對詞之外形式與內形式進行結構分析,以探其構造法及詞人的審美意識與思維模式,乃是建立詞之本體理論的基礎。其中,詞譜模式、分片方法、詞調關鍵部位作法等屬于外形式,即一般結構方法,多屬常識;特殊結構方法偏重于內形式,體現個性獨創。如屯田體的時空變換、“從現在設想將來談到現在”[8],清真體的故事勾勒以及稼軒體等,方可為填詞、論詞者提供切實門徑。1990年6月,施議對攜《詞體結構論簡說》參加在美國緬因舉行的詞學討論會,頗為北美學者所贊賞。

同是在赴美的這一年,施議對另一部著作《人間詞話譯注》出版。這是夏承燾先生生前所托付的一部專門著作。1983年春,夏先生受命合作譯注《人間詞話》。當時,寫成若干則,并呈審閱。但此事擱置多年,直至夏先生去世之后,方才由施氏獨力完成。此書以徐調孚注、王幼安校訂本為底本,參校他本,于本編、刪稿、附錄、補錄共得一五六則,又輯校詞話選二十三則。不僅是輯錄詞話最多的一種本子,其注、譯也顯示出深厚的功底與文字表達能力,可讀性亦強。鑒于這類文體不便引述原文,此僅舉“境界”之附注大略如下:先釋其本義,指一定疆土范圍;再說經佛家借用,表明參悟深度,引《無量壽經》說;又說詩家之境界包括三境(物、情、意),王氏所說境界亦在此中;但其所說乃由《詩經》中拈出(《魯頌·駉》之“思無疆”等),并認為真正道及詩歌之本源。其釋義深刻而釋文簡括易懂,窺一斑可略知大概矣。

也許令人更感興趣的是施議對由此對王國維及《人間詞話》的認知與生發。在《人間詞話譯注》初版之前,他以《王國維治詞業績平議》發表該著“前言”[9],認為境界說是其理論核心,可幫助人們擺脫傳統詩教(比興、寄托說等)及批評標準、方法之束縛,但也往往將思路引向詞之外部,以至牽強附會。因此它僅是一般藝術批評標準,并非詞本身之理論;王氏論詞重北(宋)輕南(宋),亦為后來豪放、婉約二分法論詞開啟先例,有誤人誤世之嫌;而其寫詞步五代、北宋之徑,又重在意,倒獨擅勝場。1993年,他為擬出《人間詞話譯注》撰寫《導讀》,次年又以《王國維與中國當代詞學》為題發表于香港[10],對前此本書《前言》進行補說,以為中華千年詞史可以王國維為分界線,之前,批評標準是本色論,屬舊詞學;之后,推行境界說,為新詞學。并較詳細論述境界說之功與失,認定王國維“堪稱為中國當代詞學之父,他的《人間詞話》堪稱中國當代詞學的奠基作品”。2003年,在增訂本前論中又說,近一百年來,有意立說并真正立了說的只有王國維與胡適,這體現在詞的分期、分類上。受此啟發,他決定以《人間詞話》手訂稿刊發的1908年為界劃分古(舊)、今(新)詞學,又將今詞學分為開拓期(1908—1918)、創造期(1919—1948)、蛻變期(1949—1995)三個時期,并把第三期再分批判繼承階段(1949—1965)、再評價階段(1976—1984)、反思探索階段(1985—1995),此后屬于新的開拓期。同時,也進而認識《人間詞話》不只講詞學,而是一種深廣的人文精神思考。

施議對《人間詞話譯注》,是緊接《詞與音樂關系研究》的另一專著。此外,他還有一些重要論文及著作必須關注。如《中國詞學史上的三座里程碑——在北京師范大學一百周年校慶的演講》,首次正式推舉李清照的“別是一家”說、王國維的境界說與吳世昌的詞體結構論為中國詞學史上的三座里程碑,并就三種批評模式的三種言傳形式似與非似、有與無有、生與無生所生發的問題進行分析,說明其對于詞學傳承之效用;然后說明這三種批評模式、三段里程,各有地盤和價值。從而走出誤區,放眼前景。又,《倚聲與倚聲之學——關于文體因革以及科目創置問題》一文,說20世紀后半葉的詞學處在誤區當中,主要是將韻文當語文看待,或者脫離文本,懸空高論,或者拘泥于字面,劍走偏鋒,或者二者兼有。指出:聲學與艷科是一個問題的兩方面,倚聲填詞既為聲學,亦為艷科,二者可有所偏重,不能偏廢。應正本清源,掌握根本。又,《二十世紀詞學傳人》等文,則說詞學至20世紀已成一門獨立學科,而20世紀與《當代詞綜》所說“大當代”概念內涵不同,故劃分年代有異。他將二十世紀詞學傳人劃分為五代:第一代,1855年之后出生人士,五人,一支籃球隊;第二代,1875年之后出生人士,十一人,一支足球隊;第三代,1895年之后出生人士,二十二人,為甲乙兩支足球隊;第四代,1915年之后出生人士,二十一人(暫缺一人),同樣是兩支足球隊;第五代,1935年之后出生人士,暫不編排。朱孝臧、王國維、夏承燾與施蟄存、邱世友與葉嘉瑩分別為各代領頭人。文中并說明各代位置與職責,其中第二、四代分別為由舊到新即傳統文化的現代化與現代化的傳統文化二次過渡。有功績,有推進,更有失誤和教訓。又,《詞學的自覺與自覺的詞學——關于建造中國詞學學的設想》一文,首次提出中國詞學學這一概念,并為中國詞學學這一學科概念作界定,明確提出:中國詞學學是研究詞學自身存在及其形式體現的一門學科。

又,《傳統文化的現代化與現代化的傳統文化——關于二十一世紀中國詞學學的建造問題》一文[11],從哲學、文化學角度在更大范圍內為詞學學提供理論說明,也就是在詞史、詞學史的演變過程中,對其存在及其形式體現進行總體把握,將所謂三碑之說作為詞學學之基礎,并對其形成過程等詳加追尋。

在探索的整個行程中,既遙望星空,不忘祖宗,又深接地氣(現狀、文本),知本末終始,自得于胸,撥荊而行。筆者在論說其他詞學家時,曾多次說過創新的學術意義,但如何才能創新,實非易事。饒宗頤先生說:“創新總是有來源的,或者來自傳統,或者借鑒別人,絕無橫空出世的神話?!盵12]施氏發明師說的想法與做法正是如此。這里,不妨引述施氏自己的一段話,來說明這一問題。他說:“我同意饒宗頤的說法,做學問包括詞學研究,要能達至自覺的程度,并不那么容易。一般得先模仿。所謂依遵古訓,就是發明師說,繼續前輩的未竟之業。孔夫子稱之為述而不作,在很大程度上講,也就是照著做的意思?!笔┦喜⒁宰约簽槔?加以證實。他說:

我在閱讀胡適的過程中,逐漸了解胡適,自己的某些想法,包括思想、觀點,乃至思考問題的方法,有的也來自胡適。比如,胡適將中國千年詞學劃分為三個大時期,并將第一個大時期劃分為三個階段。我用他的這把開山斧,將千年詞學給劈成兩半:一九○八年之前一半為古詞學;一九○八年之后一半為今詞學。我不用一九一九年為分界線,而以一九○八年為分界線,因為這一年有個大事件,王國維的《人間詞話》發表。在這基礎上,我將今詞學的一百年,劃分為三個時期:一九○八年至一九一八年是開拓期,一九一九年至一九四九年是創造期,一九五○年至一九九五年是蛻變期。并將蛻變期劃分為三個階段:批判繼承階段、再評價階段、反思探索階段。我的劃分,既是照著講,又是接著講,既是從胡適那里來,又能夠體現自己的見解。[13]

這話已經把繼承中的創新說得很明白了,但問題是,其說是否符合詞史上的真實?是照葫蘆畫瓢,死板論定還是什么?似乎有點復雜,但他有自己的理由。因為在他看來,宋元明清千年詞學,一代代下來,還算清楚。惟這20世紀詞學,出了不少問題,比較麻煩。他相信自己有識見和觀念,即相信自己的總觀感,也就是“相信自己還是看得比較清楚的”,而只是在尋找伐柯斧頭。王國維與胡適便是此斧之提供者,所以他說:“我以為,借鏡于王國維、胡適二氏之開辟,所謂劃分、判斷,應當有一定把握?!边@其實源于他對中國古代文化、民族文化的根本態度,其謂“要建設有中國特色的文化,就必須照顧到和看到傳統文化中那些值得借鑒、繼承的內容。如果我們不立足于自身民族特色,而去空腔一面地嚷嚷建設有中國特色的文化,我看那不過是文化的空中樓閣”。具體到詞學,說自20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傳統文化中的許多學科都被推到世界文化的背景下重新闡釋,“詞學之成為顯學,與此密切相關。我并不盲目地拒絕美學或者文化,但考慮闡釋問題。以為所謂闡釋,多數只是一種包裝,一種玄學包裝,看起來十分豪華,十分氣派,拆開后并不見有何新鮮玩意兒”[14]。所以,他主要在民族的傳統文化中尋覓靈感和藥方,祛除時弊,指向未來。在這個意義上,他的做法正如饒先生所說是借鑒別人,是“照著說”而非照抄,是“接著說”而見新意,民族特色尤其濃郁。

(三) 通變與實證:發明師說,更上層樓

自20世紀60年代起,施議對從師問學,跨越了好幾個年代。如將六十年代初至八十年代初,大約20年時間,看作施氏研習詞學的準備階段,那么,20世紀80年代,應是施氏詞學研究的奮進階段。此一階段,只用十年時間,他在詞與音樂關系理論、詞體之結構模式以及對于宋代某些代表性詞人的評價、對于百年詞史的析論,皆有突破前人的獨異之見,或者說他在詞史、詞論、詞作等主要方面基本構建了自己的理論框架或研究體系,已邁入詞業峰巔之門檻。之后,從20世紀90年代至21世紀初六七年間,對其所持學說有所補益,詞業研究實踐亦有某種開拓。這是其詞學觀念全面成熟、研究體系建構基本完備的階段。這一階段,施氏對于王國維、胡適詞史觀念、詞學理論的闡釋與落實,對于胡適之體長遠影響的探測與認定,對于三碑之說的確立和中國詞學學的設計,以及形上詞創作的倡導,等等,說明施氏關于詞與詞學、詞學與詞學學的全方位藍圖已基本繪就,而且,其對于所謂詞中六藝(詞集、詞譜、詞韻、詞評、詞史、詞樂)在一定范圍內也已進行過嘗試。相關業績,標志施氏在詞業理論與實踐活動兩個方面均已達至一嶄新階段。

以下說一說進入新世紀后,施議對所發表的幾篇文章及其對于若干詞學問題的思考和見解。

在相關文章中,《百年詞學通論》一文堪稱《百年詞通論》一文的姐妹篇。文章重新整合之前所述關于古、今(舊、新)詞學分期分類及建構詞學學之設想,并附20世紀詞學傳承圖,謂詞學學科的真正確立當以龍榆生為起點,算是集大成的一篇。《立足文本,走出誤區——新世紀詞學研究之我見》一文,謂只有糾正舊世紀詞學的失誤,實現由變到正的轉換,新世紀詞學才能發展。過去詞學之蛻變,乃時代風氣使然。詞學與學詞分離的結果,離開了文本,誤了兩代人,應記住這一教訓。他認為:詞學的真傳在“音理不傳,字格俱在”上,出生于1955年后和1975年后的新世紀第一、二代傳人,應效法民國四大詞人(夏、唐、龍、詹)之風范,記取正、反經驗與教訓,舉一反三,努力打開新的局面。《新宋四家詞說》視頻演說[15],則反周濟舊《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所說“問途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為“由屯田之家法、易安之‘別是一家’,歷東坡、稼軒之變化,以還詞之似詞”。柳永立程氏,完善宋初體,奠定宋詞基本結構模式;蘇軾創新意,建造新型獨立抒情詩體;李清照主本色,明確劃分聲詩、樂府界限;辛棄疾變新法,隨心而不逾矩,由必然王國到自由王國,落腳點是詞之似詞之境界。又說一千年之研究,無非“情”、“景”二字,再加“言”(王國維)、再加“事”(吳世昌)、再加“理”(饒宗頤),握此五字,說詩論詞便可到位?!段膶W研究中的語匯與語匯系統——關于宋初體以及宋詞基本結構模式的確立與推廣》一文,說要成就學問,除觀念及方法、模式外,必須有自己的語匯且須構成語匯系統。語文講詞匯,韻文講語匯,布景、說情、敘事、造理是一般韻文系列的語匯系統。從體制上看,上片布景、下片說情即宋初體,其確立與推廣,要歸功于柳永?!堵暢晌?謂之音》一文,主要講填詞時的倚聲問題,就是既倚樂歌之聲,又倚歌詞之聲。但音律規范樂音的組成,聲律規范文詞的組成,分別是樂音和文詞的法則。永明四聲自沈約起,音律與聲律兩個不同概念的意涵較為清晰呈現,并為樂歌脫離音樂創造了條件。倚聲而填詞,自溫庭筠起,以文詞的聲律應合樂歌的音律,亦為歌詞脫離音樂創造條件。然音律與聲律乃近世詞界的盲點,應揣摩詞學中所謂“音理失傳,字格具在”八字要訣及龍榆生、夏承燾先生的聲調之學,方可登入詞之藝術殿堂。

《唐宋詞讀法總說》一文,用很多實例說明要讀原書,立足文本;更要讀形式(詞的文詞與詞調),體驗聲情與詞情;并以畫線的方法區分形上、形下,力圖將結構主義的二元對立定律與易學的一陰一陽之謂道接軌,創造一套既能操作又能提升到哲學層面的中國詩詞學理論?!睹駠拇笤~人》系列文章,對其所認定的民國四大詞人——夏承燾、唐圭章、龍榆生、詹安泰,加以推揚[16],并分別定位。夏承燾:一代詞宗與一代詞學的綜合,意即集大成;唐圭璋:中國詞學文獻學的奠基人;龍榆生:中國詞學學的奠基人;詹安泰:中國詞學文化學的奠基人。說他們為倚聲填詞創造一代輝煌,亦為新世紀詞學諸學科建設打好基礎。新世紀新一代傳人,可以之為入門途經,從而光大詞業。

凡此種種,前文基本已述。當然,施氏還講到其他議題,如詞與樂關系問題,形上詞問題,中國詩學問題,對某些詞學非凡人物的訪談或析論等。他這一系列的講論,可以說已經形成了自己一整套有機的研究體系,也確乎給人一個極其強烈的印象,即在當今詞壇和詞學界,卓然一家,自立旗幡!如果用最簡單的話講,他所做的可謂是糾前失、樹道理、明方向。

邱世友先生接到施議對所贈書,曾來函云:“大作《宋詞正體》,未遑細讀,然于拙文《柳永詞的聲律美》已具引矣。顧吾兄從學于夏、吳二大家,得通變之思于吳(世昌),得實證之學于夏(承燾),斯二者詞學專家,各以其治學特點授兄,而兄則融二家之長,成獨有之治詞風格?!辈⒃疲骸拔嵝謫枌W得吳通變之理者,重在西學;得夏實證之義者,重在中學。竊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旨共勉哉?!蓖ㄗ兣c實證,既為吳世昌、夏承燾二位先生為學之所擅長,亦體現施氏學術淵源之所自。甚是值得留意。

三、 眼觀四路,視通千載

本文對于施議對的學術淵源及詞學研究,雖只是概略描述,但已見其漫長征途之豐富而復雜;同時,令人感到施氏在治學及詞業活動中,的確顯示出自家特有的路數與風采。若問施氏對于包括詞學在內的詩書事業,何以如此執著?這和他對于詞學過去及現在的了解以及對于詞學未來的擔憂,頗有些牽連。因為他的導師黃壽祺、夏承燾、吳世昌乃二十世紀中國第三代詞學傳人,為詞學之正宗。而面對現狀,或者有學而無詞,或者有詞(詞語之“詞”)而無學,施氏稱之為詞學的誤區,難免有一種憂患意識。同時,由于詞之作為中華傳統文化的一種特殊文體所具有的魅力,日久月深,熏陶濡染,自然而然,亦產生一種使命感。所以,網上有云:施議對以二十世紀中國第五代正統詞學傳人自居。質之于施氏,則曰,無不可。對于自己的詩書事業,充滿信心。

當然,此事尚須從“文化革命”的十年說起。上文說及,在施議對研習詞學的準備階段,曾以“戎為今”的筆名發表文章,并曾有研究李清照和域外詞的文章發表,其實,那一時段,他還有一部著作《詞譜例說》[17]藏于篋中。關于此書,知之者少,謹將1979年,夏承燾先生為之所寫序文的片段抄錄如下。序文稱:

十余年前,晉江施君議對從予游于杭州,予曾告以“就詞說譜”,結合作品鑒賞,重修舊譜,以為讀詞、品詞、填詞之用。施君議對有志于此道,精心研讀,不費舊業。戊午年夏,持所編纂《詞譜例說》晉京,囑予審定,予甚欣喜。施君此書,有別于前人所作詞律、詞譜及近人所作詩詞格律。所謂例說,著重評析古今詞家名作,突出闡明每個詞調之聲情格律,兼以探討詞家利用、改造舊詞調之各種不同情形。書中所說,多有可取之處。

誠然,詞譜結合名作欣賞,既方便讀者,又可見出他始終念戀詞業的韌性與聲情、格律之修養。這是他的第一部詞學著作,亦昭示著與其他詞學家不同的開幕曲。其時,施議對在中國科學院物質結構研究所二部公干。他不研究物質結構,而研究文學結構。這部著作就于物質結構研究所草創。

1978年夏天,施議對重新報考研究生,進京參加復試。在那一時間段,施氏想配合詞譜的編纂,同時選輯一部當代人的作品選,為當代人讀詞、填詞提供參考。于是也就有后來《當代詞綜》的編纂?!懂敶~綜》采錄百年詞作,分期、分類,標榜十大詞人;點評百家,定其功過與現實影響;直言“詞多好少”之現狀,祭出療救之法門。

對于詞與詞學、詞學與詞學學,施議對早已全面觀照。其所述作,特重繼承,不乏創新。從其實際的研判范圍來看,主要是(唐)宋詞、近百年(當代)詞及當前的詩詞創作,具體詞家涉及不算太多,似乎范圍不廣;另一方面,他又縱橫捭闔,對其心目中的古、今(舊、新)詞及詞學以及詞學與詞學學,似乎又了然于胸,眼觀四路,視通千載,疆界不可謂不大。

詞,是一種韻文文體,或如其所說是詩歌中的一種,是倚聲而填的作品;對詞的釋說,或者說填詞的學問可稱詞學;詞學研究之研究謂之詞學學,它已成為一門學科。當然,這幾個方面緊密聯系,不便斷然分開,但為了敘說方便,亦不妨略作分別,自然也難免交叉。往遠處說,從燕樂基礎上的詞之起源多元說,到劉(禹錫)、白(居易)依曲拍為句,再到溫庭筠以詞之字聲、逐樂曲之樂音,進到字聲與樂音相配合之階段,倚聲填詞始獨立成科;而柳永確立宋初體,東坡、清真、稼軒極力變化,詞之堂廡與藝術表現力大為拓展,遂成一代之盛。自劉、白,到溫庭筠,再到柳永,施氏也稱之為倚聲填詞史上的三座里程碑。

至若詞學,自李清照“別是一家,知之者少”的八字要訣,到沈義父的四標準(即協音律、下字雅、用字不可太露、發意不可太高),張炎的二原則(即參究音律、精思詞章),本色論之逐步確立,而王國維以境界論詞成為古、今詞學的轉折。然則,此一轉折,所指畢竟是詞之外部,于是又有結構論,尚可探其本體。

不過,胡云翼將學詞與詞學分開,脫離文本,繼又將境界說演化為風格論,以豪放、婉約二分法論詞,于是再有論百年詞學,劃分五代傳人,其中有從古到今、從正到變的二次過渡。詞學的現代化進程可從第二代開始,第四代傳人由民國而共和,已現蛻變。然自覺的詞學到20世紀三十年代隨龍榆生的出現才得以開創,詞學學已成為一門學科。其學科范圍即六藝之說,方法即言傳方式為三碑,也就是三種批評模式。這是施氏創建中國詞學學的總體構想。

施議對從師問學,淵源有自;說詞填詞,直接正宗。有關詞與詞學以及詞學與詞學學問題,諸多論列,信與無信,所傳幾十種著作、數百篇論說,均可為作驗證。同好諸君子,有酒共斟酌。

注釋:

[1] 施議對:《師道與父道——懷念我的老師黃之六先生》,《人物》1993年第3期。

[2] 施議對:《師道與父道——懷念我的老師黃之六先生》,《人物》1993年第3期。

[3] 《略論陳亮與朱熹》,《福建師大學報》1974年第4期;《論李贄的文藝觀》,《福建師大學報》1975年第2期。

[4] 施議對:《論陳亮及其〈龍川詞〉》,《廈門大學學報》1982年增刊(文學專號)。

[5] 黎楓:《我看傳統文化與傳統詩學——訪施議對》,施議對:《博士之家》,第229頁。

[6] 關于《新宋四家詞說》之研究,可參曾大興:《登高知幾重,太白連太乙——施議對接受訪談錄》,《文藝研究》2012年第7期。

[6] 施議對:《子臧先生論詞學》,《福建論壇》1985年第5期。

[7] 吳世昌:《論詞的章法》,《羅音室學術論著》第二卷《詞學論叢》,北京: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4年。

[8] 《王國維治詞業績平議》,《遼寧大學學報》1989年第5期。

[9] 《王國維與中國當代詞學》,香港《大公報》藝林副刊1994年8月19日、24日。

[10] 《傳統文化的現代化與現代化的傳統文化——關于二十一世紀中國詞學學的建造問題》,為2003年9月21日在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的演講,《新文學》第四輯,鄭州:大象出版社,2005年。

[11] 見《文學與神明——饒宗頤訪談錄》之《國學大師話國學》(代序),第13頁。

[12] 見《詞與詞學以及詞學與詞學學》,《詞學》第28輯。該文為施氏在陜西師大的演講。

[13] 上述引文參見《二十世紀詞學傳人》、《歷史的論定:二十世紀詞學傳人》及黎楓:《我看傳統文化與傳統詩學——訪施議對》,中國社科院辦公廳編:《中國社會科學院通訊》第20期。

[14] 《新宋四家詞說》,《詞學》第23輯,2010年6月。

[15] 關于民國四大詞人,《文史知識》于2009年第4期至2011年第5期曾予連載;又見《真傳與門徑——中國倚聲填詞在當代的傳播及創造》,《詞學》第32輯,2014年12月出版。

[16] 此書后改名為《詞譜新編》,曾由中國科學院福建物質結構研究所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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