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宏
(長江大學外語學院,湖北荊州,434023)
英、漢法律文本的語法元話語考察
張玉宏
(長江大學外語學院,湖北荊州,434023)
語法元話語是指語篇中那些成為某類語篇語法特點的、用來組織語篇或達到語篇建構目的、間接地表達了對命題內容的態度和看法的語法手段。英、漢法律文本的語法元話語有相同之處:二者都大量使用照應作為語篇語法元話語,但在人稱照應上二者都不統一,法律英語的語篇元話語也有其獨特之處;二者都使用陳述語氣和事件情態中的責任情態作為人際語法元話語,被動語態的大量使用則是法律英語在人際語法元話語上的特點;二者都使用并列結構作為其語篇/人際多功能元話語,長句的大量使用則是法律英語在這一點上的特色。
英、漢法律文本;語篇語法元話語;人際語法元話語;語篇/人際多功能語法元話語
哲學的終極關懷是人文關懷,受此哲學思潮和“語言轉向”等因素的影響,當代幾乎所有人文學科的研究都涉及“語言”和“人”這兩個關鍵因素,而應用語言學領域的元話語是“人的因素”在語言中的集中體現,是語篇對話性和主觀性的標記和痕跡,也是語篇意向性的體現,其功能主要是組織語篇和表達作者對語篇內容和讀者的態度和評價。國內外元話語的研究一般研究元話語標記,即顯性的詞匯元話語。對于隱性的語法元話語,Crismore(1989)曾這樣論述:“元話語的理論和分類必須考慮到顯性和隱性連續統及其層面的問題……在連續統的另一端是隱性元話語和語法元話語。”[1]這是我們在國內外的文獻里找到的唯一論述,后人基本沒有研究它。基于元話語研究的這一現實,本文以漢語立法語篇為語料,對語法元話語進行了初步的研究[2]。為進一步拓展語法元話語的理論和語料分析領域,本文將以英、漢法律文本為語料對語法元話語進行進一步的研究,其中英語的法律文本是美國憲法、俄亥俄州法和WTO法律文件及一些漢語法律的英譯本,漢語的法律文本主要是我國憲法、刑法、刑事訴訟法修正案和民法通則。
在《語法元話語初探》(2013)一文中,我們把語法元話語定義為“用語法手段來組織話語或者表達作者對某一主題的態度和看法的元話語”,并把語法元話語分為語篇語法元話語、人際語法元話語以及語篇/人際多功能語法元話語。語篇語法元話語主要是指語篇中的照應、替代和省略等語篇語法手段,人際語法元話語則主要指語氣、語調和情態,語篇/人際多功能語法元話語主要有語篇結構、語篇布局、主從關系和并列關系、前后景配置結構、信息結構、主位結構等等。本文沿用上述語法元話語的分類,但對語法元話語的定義,則進行了修正和完善。
語篇的建構總會運用到一些語篇語法手段,如果把所有的語法手段都認為是語法元話語,那肯定不科學。只有當那些語法手段成為某類型語篇的語法特點,作者頻繁使用這些語法手段來組織語篇并達到其語篇建構的意向時,這些語法手段才能稱為這類語篇的語法元話語。比如,在陳述句、祈使句、疑問句和感嘆句這四類句子中,英、漢法律文本都側重選擇使用陳述句來表達,根據考察和統計,美國憲法就是由386個陳述句組成的法律語篇,漢語的法律文本也絕大多數都使用的是陳述句。法律文本之所以通常使用陳述句而不使用其他三類句子,是因為法律是用來確認法律關系、貫徹法律條令、規定人們的權利和義務的公文文本,其表述的內容必須準確、客觀和規范,不能有任何的引申、推理和情感表達,所以會對疑問句、祈使句和感嘆句這三類以不同形式對命題內容或讀者表達態度的句子進行排斥。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可以說“陳述句”是英、漢法律文本的語法元話語之一,因為陳述句的使用能更好地達成建構法律文本的意向。因此,本文把語法元話語的定義修正為:語法元話語是指語篇中那些成為某類語篇語法特點的、用來組織語篇或達到語篇建構目的、間接地表達對命題內容或讀者的態度和看法的語法手段和語法資源。
根據考察,語法元話語在英、漢法律文本中主要表現為語篇語法元話語、人際語法元話語和語篇/人際多功能語法元話語三類。
(一) 英、漢法律文本的語篇語法元話語
WTO法律文件是一種國際貿易法,正式的文本有英、法和西班牙語三種版本,其中英語的版本會經常出現“Members;+獨立結構(若干);+Hereby agree as follows:”這種獨特結構來引出下面的條款,其語義都是表示成員方一致同意該協定某條款的內容。這種獨特結構除上述原型以外,還有其他變化的情況,有時候直接使用“Members hereby agree as follows”,有時候則用“Members of the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獨立結構(若干);+Hereby agree as follows:”。例如世貿組織法律文件在引出TRIPS修正條款時采用了如下表述:
Members of the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Having regard to the Decision of the General Council in document WT/L/,adopted pursuant to paragraph 1 of Article X of the Marrakesh Agreement Establishing the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the WTO Agreement”);
Hereby agree as follows;
WTO法律文本里大量使用這一結構來引出下文,因此這種獨特結構具有語篇組織的功能,是WTO文本里特有的用來組織語篇的語篇語法元話語。
照應是英、漢法律文本普遍采用的一種語篇語法元話語,英、漢法律文本里的人稱照應都不統一。拿第三人稱照應來說,在俄亥俄州法里his或者his or her這兩種情況都存在。例如,俄亥俄州法3358:16-1-02:
A conflict of interest exists when the personal or professional interests of a trustee affects his or her ability to be objective.
而該法的101-7-01則有如下表述:
“Representative” means any person whom the committee has authorized to appear or act on its behalf,or any person whom the complainant,respondent,or a witness has authorized to appear or act on his behalf before the committee.
上面兩個美國俄亥俄州法的例子中,就出現了兩種不同的第三人稱照應的表述。
漢語法律文本也存在人稱照應不統一的情況,例如《刑法》第十七條和第十八條分別表述的是刑事責任年齡、精神病人和醉酒的人的刑事責任,這兩個法律條文在第三人稱的照應上用的都是“他的”,這種表述容易引起性別歧視的解讀,如果說“他的”是一種通指的話,《刑法》在其他地方有時候卻采用更加中性的“其”字來照應前面指代人的名詞,例如《刑法》第二十六條就有這樣的表述:
……對于第三款規定以外的主犯,應當按照其所參與的或者組織、指揮的全部犯罪處罰。
英、漢法律文本里人稱照應的不統一,成了各自法律文本的瑕疵,影響了法律的權威性,這是法律文本在語篇語法元話語方面需要改進的地方之一。由于篇幅的原因,這里就不再逐一論述指示照應、比較照應等其他語篇語法元話語了。
(二) 英、漢法律文本的人際語法元話語
英、漢法律文本的人際語法元話語主要表現在語氣、語態和情態的獨特使用上。
從語氣來講,英、漢法律文本基本上只采用陳述語氣,排斥祈使、疑問和感嘆語氣。因為法律條款的表達必須是明確無疑的,所以不能用疑問語氣;法律規定人們的權利和義務的時候,漢語里經常會使用“必須”、“應當”、“可以”、“不可以”等情態詞語,英語則使用“shall (not) do X”或“shall (not) be X”,在英語法律文本里這些詞語都是以陳述的語氣表達出來的,而不是祈使語氣,例如:《美國憲法》第一條第一款就這樣表述:
All legislative powers herein granted shall be vested in a Congress of the United States,which shall consist of a Senate and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例外的是漢語法律文本里有個言語行為動詞“禁止”則通常出現在祈使語氣里,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四十九條:
婚姻、家庭、父母和兒童受國家的保護。……禁止破壞婚姻自由,禁止虐待老人、婦女和兒童。
同樣地,法律表達的是國家的意志和宗旨,不允許有個人的情感在里面,所以也排斥使用感嘆句。正如上文提到的,美國憲法就是由386個陳述句組成的法律文本。在普通語篇里,可以找到各種語氣的句子,但在法律文本里,通常只使用陳述語氣,因為陳述語氣的使用可以更好地達到建構法律文本的目的和宗旨,表達出國家或國際組織的意志和立法意向,這種人際意義的表達就是由陳述語氣這個語法手段來完成的,陳述語氣就是英、漢法律文本的人際語法元話語之一。
從語態來看,被動語態的大量使用成為法律英語的特色之一,被動結構表達法律語言的概括性特征,最大特點就是不帶個人的主觀性。被動語態可以被看作是英語法律文本的人際語法元話語之一。而漢語法律文本則不存在被動語態的有意識地大量使用,這使得漢語法律文本的英譯需考慮語態選擇的問題。拿《刑事訴訟法修正案》里面的一個簡單的句子和其英譯來說,在法律文本的翻譯練習時要求學生翻譯“增加一條作為第36條”,很多學生根據漢語法律文本的語序將它翻譯成“Add one item as Article 36”。學生的這個譯文第一是犯了語氣的錯誤,法律英語不使用祈使語氣,通常只用陳述語氣;第二個錯誤是語態的問題,這個句子漢語采用的是無主句,這也是漢語表達這類法律條文時候的優勢,因為采用無主句可以避免提到主語,從而讓法律條文顯得更客觀,但英語的句子是需要主語的,為避免使用人稱代詞做主語而使得法律條文主觀性增加這種情況的出現,被動語態的選擇便是最好的辦法,因此這個句子可以翻譯成“A new article is inserted as Article 36”。使用被動語態本身是為了讓英語法律文本更客觀,但有意向地選擇使用被動語態來達到立法意圖這一言語行為本身又使得這一語法手段帶有了人際意義。
從情態來看,由于法律文本的制定者不是某一個人,我國一般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立法委員會,英語國家則一般是國會中的立法機構,代表的是國家的意志,因此在英、漢法律文本里,情態的表達一般排斥來自個人的情態。總的來說就是以事件情態為主,缺乏命題情態,而事件情態里又以責任型情態為主,缺乏動態型情態。這是因為,法律通常用來規定人們的權利和義務,而事件情態里的責任型情態與義務和許可有關,在英、漢法律文本里通常由情態動詞來表達。而命題情態涉及發話者對命題真假的預測、推導或假設等判斷行為,法律語言必須準確明白,漢語法律文本會避免使用“可能”、“大概”、“也許”這樣對命題進行判斷的情態詞,經過考察和統計,在自建的漢語法律文本語料庫里沒有找到一例使用過上述表達命題情態的詞語。英語法律文本里通常也不使用虛擬語氣來表達對命題真實性的虛擬或事實的虛擬,因為虛擬語氣也是一種表達命題情態的語法元話語。此外,事件情態里的動態情態與個人能力及意愿相關,來自個人,因此法律文本也排斥這類情態詞語的使用。英語法律文本里缺乏表達個人能力的動態、情態這類語法元話語,例如個人(I,you,he)等+can的結構在自建的英語語料庫里沒有出現,表達個人意愿的個人(I,you,he)等+will的結構在自建的英語語料庫里也沒有出現。英、漢法律文本里一般使用情態動詞表達情態,缺乏用情態副詞(如“真是”、“可是”、“居然”、“簡直”、“果然”、“絕對”、“一定”等及相應的英語)表達情態,這些情態副詞的缺失也從側面反映了英、漢法律文本在情態詞語這種人際語法元話語使用上的特點。除情態動詞和情態副詞外,漢語法律文本也缺乏“啊”、“哦”、“喲”、“呀”、“呢”、“吧”等表達個人情感、態度、介入等意識形態的語氣助詞來表達情態,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類句末語氣助詞在淘寶商家和客戶的交流中比比皆是,英語法律文本也缺失這類表達個人情感、態度、介入等的人際語法元話語。
(三) 英、漢法律文本的語篇/人際多功能語法元話語
長句尤其是含有條件狀語從句和定語從句的長句的使用是法律英語的又一大特色。根據王佐良和丁往道的研究,英語法律文本“在句式結構方面也與其他正式文體不同,句子長度遠遠超出英語句子的平均長度(17個詞),有時一個段落由一、兩句話組成”[3],這就是Sarcevic S.(1997)所說的“一句話”結構[4]。長句本身就是一種語篇組織的語法手段,長句的使用有一定的客觀原因:古羅馬、希臘時期由于沒有標點符號,這種“一句話”結構在法律文本里大量使用,這種習慣一直沿用至今。除此之外,長句的使用還帶有一定的主觀意向,即通過使用長句,準確界定法律文本中的某一概念或關系,避免歧義或誤解,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長句既具有語篇組織的功能又具有人際意義,是一種語篇/人際多功能語法元話語。法律英語的長句中通常又含有條件狀語從句,因為大多數法律條文就是由“假設”、“后果”、“處理”這三個部分構成的,所以,法律英語中有較多的條件句,Gibbons J.(1994)對法律英語的這一特點用公式概括為:If X,then Y shall do Z或者If X,then Y shall be Z[5]。例如,下面一則WTO的法律條款:
Any unilateral measure taken under Article 3 of the MFA prior to the date of entry into force of the WTO Agreement may remain in effect for the duration specified therein,but not exceeding 12 months,if it has been reviewed by the Textiles Surveillance Body(referred to in this Agreement as the “TSB”) established under the MFA.
漢語法律文本長句的使用沒有法律英語使用的頻繁,且法律英語的長句在翻譯成中文時,一般還要把它按原文的邏輯關系分解成若干短句,例如上面這個句子的中文譯文是:
在WTO協議生效之日前按照多種纖維協定的第3條已采取的任何單方面措施,若已經過多種纖維協定設立的紡織品監督機構(以下稱TSB)的審議,可在規定的期限內繼續有效,但不得超過12個月。
在長句這種語篇/人際多功能語法元話語的使用上,英、漢法律文本存在一定的區別,但在平行并列結構這種語篇/人際多功能語法元話語的使用上,二者比較相似,即都大量使用了平行并列結構。英、漢法律文本中平行并列結構包括單詞、詞組、小句、句子、段落等不同層級語言單位的平行結構。平行結構自身是一種語篇組織的手段,由于結構平行對稱,語篇結構清晰,一般是一個總的概念的構件,平行并列結構前后銜接,使得語篇連貫,共同表達一定的法律概念或關系。同時,平行并列結構的使用本身說明并列的幾種概念之間是平等的關系,無主次之分,間接地傳遞出一定的主觀意向,因此又具有人際意義。所以說,平行并列結構是英漢法律文本中的語篇/人際多功能語法元話語之一。在普通英語中,一般會避免經常重復使用一種語法結構,這是積極修辭的結果,但法律文本是消極修辭,陳望道(2008)指出了法令文字使用平淡體[6],這是法律文本在詞匯上消極修辭的結果,法律文本在語法上消極修辭的結果就是大量重復使用相同的語法結構。由于平行并列結構在英漢法律文本中比比皆是,這里就不再舉例說明。
WTO法律文本用大量“Members;+獨立結構(若干);+Hereby agree as follows:”這種獨特結構引出下文,組織語篇;英、漢法律文本中都大量使用照應等語篇語法元話語,但在人稱照應的使用上,英、漢法律文本都未統一。陳述語氣、事件情態中的責任情態的意向性使用,是英、漢法律文本在人際語法元話語上的共同點,被動語態的大量使用則是法律英語文本在人際語法元話語上的獨特之處。大量平行并列結構的使用是英、漢法律文本在語篇/人際多功能語法元話語上的共同點,含有條件狀語從句和定語從句等語法手段的大量長句的使用則是法律英語在語篇/人際多功能語法元話語方面的特色。英、漢法律文本的語法元話語主要表現在上述幾方面,但由于語料庫的局限性和篇幅的原因,本文對英、漢法律文本的語法元話語的描寫還欠充分,這將是我們后續研究的動力和方向。
注釋:
[1] A.Crismore,TalkingwithReaders:MetadiscourseasRhetoricalAct,New York:Peter Lang publishers,1989,pp.61-62.
[2] 張玉宏:《語法元話語初探》,《湖北社會科學》2013年第1期,第133~136頁。
[3] 王佐良、丁往道:《英語文體學引論》,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7年,第287頁。
[4] S.Sarcevic,NewApproachtoLegalTranslation,The Hague:Kluwer Law International,1997,pp.131-137.
[5] J.Gibbons,LanguageandtheLaw,New York:Longman Publishing,1994,p.150.
[6] 陳望道:《修辭學發凡》,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2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