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磊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430079)
語言學研究
類指“一個+指人NP”的語用機制考察
張 磊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430079)
本文考察評述語境中類指“一個+指人NP”的內在語用機制。研究發現,評述語境中“一個+指人NP”類指語義通常同特指語義存在隱形關聯,言者有時恰恰利用了這種語義上的隱形關聯和模糊指稱性,而將類指“一個+指人NP”作為一種指稱策略來實現其特定的語用交際目的。
類指“一個NP”;指稱模糊;話語功能
指稱問題一直以來都是語言學家重點關注的熱點議題。類指“一個NP”結構受到過不少學者的關注。有的側重類指成分的語義句法屬性[1],有的探究名詞類指義的來源[2],有的則以特定結構為研究類指的透視點[3]。學界普遍認為類指“一個NP”往往使得NP內涵得以突顯而外延受抑制。但通常容易被忽視的是,類指“一個NP”處于主觀評述語境時亦可推導出其與語境中特定個體的關聯。且這在指人類和指物類“一個NP”的用法中均有體現。如:
(1) “你就是那段時間遇到宋翊的?”“嗯!那段時間,我非常悲觀和絕望……后來有一天,我聽到一個人在哭,我從來沒聽過一個男人能哭得那么傷心,令我都想和他一起哭。……”(小說《被時光掩埋的秘密》)
(2) 爹走了,平兒就對著那個墩子,或者看,或者沒看,反正就那樣對著。那不是一個木墩子或石墩子,而是一個骨墩子。你沒聽說過吧,一個真正的龍骨墩子,就連皇帝也沒有坐過這種真正的龍骨墩子。
例(1)評述句中“從來沒聽過”是對“(有)一個人在哭”的細節評價,其中“一個男人”與“一個人”相關聯。后續句中同指的“他”與它們相照應。例(2)“一個真正的龍骨墩子”作為評述對象也是針對“那個墩子”而言的。
本文以評論語境中表類“一個NP”與特定個體的關聯為切入點,以指類“一個+指人NP”為例考察該語義的語用推導過程及其功能動因。
評論語境下表類的“一個+指人NP”關聯特定個體。這與劉丹青所述其“針對特定個體宣揚普遍道理”[4]的語用功能暗含的個體針對性不謀而合。我們將此視為語用義,因其個體關聯的屬性是在特定語境中獲得并受語用功能驅動。而這些在語表通常也有跡可循,并能有效引導對其所指的解讀。
(一) 理論依據:模糊指稱與會話含義
一方面,模糊指稱既是修辭現象又是語用策略,有助于實現特定的交際意圖。現有研究成果如黃奕等[5][6]主要考察了訪談節目中第一、第二人稱代詞的非本指用法。錢冠連[7]關注指稱數量的模糊。但相關指稱外延的研究成果相對較少。以上述類指“一個+指人NP”為例,為使表述更加委婉含蓄,以本指稱范圍內任意個體的形式與語境中具體個體建立關聯,因而相較于與之對照的代詞、專名等確指形式,在指稱外延上相對模糊,需結合語境識解。
另一方面,在會話交際中,對交際原則的違背通常會產生會話含義。具體到類指“一個+指人NP”,與之照應的確指代詞或專名已向交際對象提供了用于明確指稱對象的足量信息,此時再用“一個+指人NP”指稱,則不難推知其言外之意,即借提供過量信息引起交際對象對所含身份信息的關注。
(二) 類指“一個+指人NP”語用義的推導
一方面,類指“一個+指人NP”語用義的產生由主觀評述語境促成,也即主觀評述語境是類指“一個+指人NP”與特定個體產生關聯的必備因素。對比如下兩例:
(3)我認為訓練一個男子漢有兩個最好的地方,一個是在軍隊(戰場上),另外一個就是監獄。
(4)他雙手抱著文華的腿,眼睛死死地盯著文華,仿佛一個垂死的人盯著一根救命稻草。文華慌了,他沒想到物質的壓迫能夠把一個男子漢毀到這種地步……
例(3)“我認為”后的論述不涉及特定場景,“一個男子漢”僅表類,不包含語用義。例(4),“沒想到”則起因于前述“他雙手抱著文華的腿……”一系列行為,也暗示句中“一個男子漢”與“他”相關。
因此,與評論某一狀況相聯系為類指“一個+指人NP”與該狀況中某一涉事對象的關聯創造了條件。其所處語境的主觀評述性一般表現在以下三點。
其一,指人NP常受評價性成分修飾,通過“確立或強調對象在認知域中的位置”[8],反映使用者的主觀“移情”[9]。“一個”也常與主觀評價性定語共現[10]。如:
(5) 當年,季老離開“牛棚”后,就被打發去看大門。堂堂一個著名教授,每天就是傳電話,發報紙,或呆坐在門房里,看書寫字是不行的。……
(6) 齡官畫薔,這是很有詩意的一個場面,作者也寫得很成功,但是齡官最后到哪兒去了?沒有交代,一個癡情的一個小女孩,寫得非常之生動。
例(5)敘述者借“堂堂、著名”移情于“季老”,含尊崇之意。句中評價語“是不行的”針對“他”的工作內容——“傳電話”、“發報紙”等一系列行為。例(6)“癡情、小”前重復使用的“一個”也用于標記主觀評價。
其二,“一個+指人NP”常與情態成分共現。包括情態動詞和情態副詞。如:
(7)而我對她們的生活也好奇,特別是對米德瓦斯的母親。一個女人怎么可能14歲結婚后,就心甘情愿地在家呆一輩子,而且是與另一個女人分享一個男人。她難道不感覺痛苦?
(8)不惑之年的王淑霞已與蛇打了20多年交道。一個女人家,不安于僅在家庭中做賢妻良母,不屑一顧商店里的粉黛,偏偏爬山鉆林捉蛇。
例(7)“怎么可能”是對“米德瓦斯的母親”婚后生活的評價。例(8)“偏偏”則是對王淑霞“爬山鉆林捉蛇”的評價,同時將“一個女人家”獨立為小句也是為突出該身份。
其三,表明言者主觀態度的言語行為句。如:
(9)“最好是找洋大夫看看比較妥當,姑娘傷口發炎導致高燒,我只能開個藥方退熱,至于她的傷口恐怕……”“恐怕什么?”“就算能治愈也會留下可怕猙獰的疤痕,一個姑娘家……”
例(9)“最好是找洋大夫看看比較妥當”表明言者態度,用“一個姑娘家”強調性別身份以表明該建議合情合理。
另一方面,上述類指“一個+指人NP”關聯特定個體的語用義在語表通常也有跡可循,主要表現在定指成分和句法功能。
其一,語境中的定指成分均有助于對類指“一個+指人NP”關聯對象的解讀。一是指示成分。如:
(10) 剛來航天城不久,領導就把我國新研制的火箭“長征三號甲”的平治測試任務交給了他……起初人們對這樣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小伙子擔此重任有點不放心,但陶桓美憑著自己堅韌不拔的毅力和頑強拼搏的精神,攻克了一道道難關……
(11) 在拿到車本那天,我將真實身份相告,哥兒們驚奇得互相面面相覷,他們真誠地后悔在我面前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他們認真地道歉說不該那樣對待一個文人……
兩例中“這樣、那樣”分別指代涉事對象陶桓美和已知狀況“在我面前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均有助于突顯“一個+指人NP”與特定涉事對象的關聯。
二是專有名詞或代詞,如:
(12)這時候,旁邊坐著的吳三流子說話了:“推事 >大人用不著你來教訓他,何況守城是朝廷機密,不需要你來關心,一個小小老百姓,你瞎操什么心?”
上例“一個小小老百姓”與加點“你”的關聯表現在:一者,它與其后的“你”關聯同一謂語,多個“你”也均與之同指。再者,“瞎操什么心”所含指責義又與之前的“不需要你來關心”近乎相同,且均以“你”為指責對象,并針對同一事實行為“高天民與推事大人談論守城”。再如:
(13) 不久接到傅雷一封短信,說開會的結果,他被戴上了‘右派’帽子。他強作達觀,說處在這樣的大風浪中,犧牲區區一個傅雷,算不了什么。
(14) 一千四百萬不是一百四十萬,更不是十四萬,小小一個田衛明,怎么從萬方把這一千四百萬搞走的?必定是通過一個龐大的關系網。
以上兩例均由專名充當指人NP。“區區一個傅雷”、“小小一個田衛明”暗指“傅雷一類人”、“田衛明一類人”。專名雖指向交際雙方均熟悉的特定對象,但其前的“一個”又有類化作用[11]。且“區區、小小”均為身份評價。
由以上分析可知,與類指“一個+指人NP”共現的定指成分如代詞、專名以及指示代詞等均有助于對其關聯對象的解讀。
其二,句法功能。評論語境中類指“一個+指人NP”充當主語、賓語、定語時,與之相關的賓語、主語、中心語等所指均為確定對象,由此也不難推知它與特定對象的隱含關聯。如上列例(10)、(11)、(13)、(14)中,與“一個+指人NP”相對待的謂詞成分“擔此重任”、“那樣對待”、“瞎操什么心”、“犧牲”、“搞走”等。再如:
(15) 當羅斯福明白了“可能不至于死”的時候,就果斷地宣稱:“我就不相信這種娃娃病能整垮一個堂堂男子漢。我要戰勝它!”
該例以羅斯福患小兒麻痹癥為背景。引語內兩小句均表述戰勝疾病的決心,且只涉及言者自己和“小兒麻痹癥”兩個語義角色。而“這種娃娃病”與“它”為同指,一為施事主語,一為受事賓語,因此相應的受事賓語“一個堂堂男子漢”與施事主語“我”也相互關聯。
另外,“一個+指人NP”有時也在語表被分隔為獨立小句,如例(12),再如:
(16) 你,一個小小的人,向前傾側著身體,在黃青赭赤之間的一條微微的白道上走著。你是否為自己所感動?
“向前傾側著身體、走著”涉及唯一的行為主體。“一個小小的人”和確指的“你”均與之相對待。
因此,除了與類指“一個+指人NP”共現的定指成分,與之相關的句法成分的確指性也輔助于對其關聯對象的解讀。
就語用動因,評述語境下用類指“一個+指人NP”關聯特定對象與其所示身份有關。因某一身份對應社會位置上特定的社會期待與框架是對個體行為作出預測或評價的一般社會標準。因而用“一個+指人NP”突顯身份地位就能激活交際對象關于某一身份該(能)做什么不該(能)做什么的“先驗性知識”(pre-existing knowledge)和“常規預期”(normative expectation)[12],有助于話語理解并促成成功交際。因而,其本質是言者提供給交際對象的一個評判個體行為的出發點,并與篇章語境的主觀評述特征共同體現了言者的“主觀視點”[13]。該功能常在語表有顯著標記。如:
(17) 楊瀾:您當時的人生理想是什么?您選擇攻讀政治科學博士學位,這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是件很不同尋常的事。
例如梁文倫的經典作品《隙》中,有老舊的土墻,水磨的青磚,還有雕花的窗欞,從中可以看出在歲月的痕跡下透著原先的精致和細膩。斷檐殘瓦是對歲月的懷念和感慨,也是對時代變遷的反思。該作品為了更好地表現這個主題,采用特殊的角度,設置了夾縫裝置,讓觀者透過縫隙觀看一座老宅,增加了歷史神秘感和厚重感。
(18) 我們這里無從知道妻子離去的真正原因。從一個女人的角度來理解,至少從史玉柱放棄老家的美好仕途來到深圳之時,他的妻子已經作出了很大的讓步或者說是犧牲。
兩例分別針對“普拉達選擇攻讀政治科學博士學位”和“妻子離去”兩個具體狀況進行主觀評價和原因分析,均以女性身份角度出發。
但依據類指“一個+指人NP”參與的相關評述在語篇內部中是否具有關聯作用,大致分為兩類情形。
(一) 解讀評價
此類情形下表類“一個+指人NP”所示身份僅為言者以評價為目的選取的觀察角度,幫助交際對象理解相關評價的緣由。如:
(19) 對于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偏居多年的女人,她急切地想“當婆婆”的心情是常人所難以理解的,這其中,蘊含著一種驕傲——我終于把兒子拉扯成人了,又蘊含著一種欣慰——九泉之下的先夫,我總算對得起你了!
例中以“她”的“偏居多年的女人”這一身份為觀察點,表明“她急切地想‘當婆婆’”是可以理解的。
再如:
(20) 他看一眼布揚古,又接著說道:“……直到萬歷四十三年,把你妹妹布喜婭瑪拉嫁給蒙古人,這中間拖了近二十年……一個女人的婚事,竟然拖延了近二十年,從古到今,有過幾例?”
前一例布喜婭瑪拉的女性身份是努爾哈赤對她的婚事“拖延了近二十年”產生“竟然”這一評價的出發點。后一例“算不得漂亮”也是就張愛玲女性身份的外貌評價。
(二) 以評價為因
此類情形下,通過構建指類“一個+指人NP”所處小句與相鄰句的因果聯系在評價基礎上加以延伸。如:
(22)這以后我才明白為什么他老是要求我吹《秋葉》。于是,說真格的,我開始喜歡上這小子了。能對一個女人這么鐘情的人自己也是值得讓人愛的。
(23) 胡佛找到總統,詳細地向他說明與黑手黨黨魁共享一個女人的危險。此后,總統才與那女人通了最后一次電話。
兩例分別為先果后因和先因后果,均以“一個女人”為角度,前一例“于是”關聯結果,“值得讓人愛”這一評價是“我開始喜歡上這小子了”的原因。后一例“此后”標記時間先后,提示因果關系,并由“才”暗示“危險”這一評價對“總統與那女人通了最后一次電話”的關鍵影響。再如:
(24) 我覺得《裸夜》是一部當代很重要的電影……你想想看,一個這么渴望愛情的年輕生命,卻逃不出死神的手掌,這種人生多灰暗、絕望啊,我恨透了艾滋病。
(25) 曹純之有些迷惑,副部長怎么就基本斷定了偵察員跟蹤的那個鄉下老頭不是潛伏下來的國民黨特務呢?楊奇清像是看出了曹純之的疑惑……說:“老曹,你想想,一個鄉下人進城,發現一個小伙子老是跟著他不放,人家能不害怕嗎?回頭看看,跟著自己的小伙子時隱時現,干脆轉過身來盯著看,隱蔽的敵人不會那么傻,那樣一來,他豈不是徹底暴露了嗎?”
例(24)“一個+指人NP”獨立成句強調觀察角度,后續評價“這種人生多灰暗、絕望”便是“我恨透了艾滋病”的原因。例(25)從“一個鄉下人”這一角度得出的行為評價“回頭看是正常的”是楊奇清得出“那個鄉下老頭不是潛伏下來的國民黨特務”這一判斷的根據。
由此來看,以上兩種情形雖有差別,但均體現了使用者借類指“一個+指人NP”提示觀察角度的語用意圖。
從深層次看,借類指“一個+指人NP”凸顯觀察角度是使用者與交際對象的互動手段。其互動功能的實現常需借助于句法和語義機制。
(一) 句法機制
語篇中的三種句法因素都使得類指“一個+指人NP”適用于互動交際語境。主要包括人稱代詞、言語行為句和反問句。下面具體說明。
其一,人稱代詞。與“一個+指人NP”共現的人稱代詞除了幫助明確其所指、“增加說話的現場性”[14],更是使用者增強與交際對象互動的手段之一。如:
(26) 柯:我覺得分數可能,也還是挺重要的……那么它從多方面來了解你,另外他還有面試來跟你談……一個學生你確實,真的是有能力的話,你總是有機會,找到一個學校上的。
(27) 魯豫:我很贊同你剛才說的,只有爛片子沒有爛角色,我覺得一個演員,即使你給我再小的角色,我都有發揮的空間,我都會盡可能地把那個任務生動地演出來。你是這樣做嗎?
前一例加點的“你”本不指稱具體對象,但在實有聽眾參與的交際場景下能使其將自身代入,增強其參與感。后一例,說話人用“我”現身說法使對“只有爛片子沒有爛角色”的具體闡述拉近與嘉賓的互動距離。再如:
(28) 李:……我覺得,我在臺灣制造的功能就是讓這種聲音正確地勇敢地能夠講出來,這是任何人做不到的,而我可以……如果是別人講了,還得了。一個外省人在臺灣,你講這種話,他立刻給你戴帽子。他們不敢給我戴帽子。
上例選自對話欄目《李敖對話錄》。“一個外省人”本指“我”之外的“別人”,但例中用“你”轉指就是為與聽話人的互動并拉近聽話人與談論對象的心理距離。
其二,言語行為句。因互動功能就是“試圖影響別人”的功能[15][16],說話人實施請求、建議等體現互動性,但屬于“面子威脅行為(face threatening acts)”[17],因而常借助身份認知作出原因解釋,以減輕對聽話人的面子威脅,促使其作出自己期望的行為反應。如下例,“要不”表建議,發揮“人際互動功能”[18]。
(29) 戴崴說了聲謝謝,馬不停蹄地找到了謝嘉華的宿舍。進門后,見謝嘉華正手忙腳亂地給孩子吃東西,開口就說:“我說,你要不再娶一房?要不送幼兒園,這么一個大老爺們,累死也帶不好他呀。”
再如:
(30) 一個大活人失蹤了三個多月,你總該有個說法,有個去處吧。(電視劇《鴛鴦佩》)
(31) 學過的經濟學使梁亮勝很看重地理環境和商業輻射環境,他覺得這是一個創業者必須慎重考慮的。
例中情態詞也傳遞言語行為力,通過強調應該或必須怎樣做表達建議、勸告、請求等。例(30)借“該”具有的“義務執行某事件”[19]的言語效力委婉要求聽話人對“失蹤了三個多月”作出解釋。例(31)“必須”表行為義務也暗含要求。
其三,反問句。反問雖為無疑而問,但與一般疑問句同為“交互性的語言行為”[20],能引發聽者或讀者思考,“導致對方不得不認真應對,并且傾向于強制認同”[21],如:
(32) 小車越坐越高級,越坐越豪華,于是便招來一串責備聲:“一個農民騎自行車還不行?土包子坐小轎車抖啥洋勁!”
例中連用兩個反問句反映“一串責備聲”,既能爭取聽者,也能對評述對象施加輿論壓力,借此模擬現場情景能使讀者有身臨其境之感。再如:
(33) 東家,大太太今天提出收回家事,不過是一時的氣話,改天也許就會后悔。你想啊,一個女人家,就是再有能耐,還能管得了這么大個家事?
例中反問句有類似功能。同時“你想啊”這一互動標記也用于提示聽者注意其后的內容。
(二) 語義連接機制
互動交際的成功有賴于言者有條理的話語組織和交際對象的正確解讀。為實現成功交際,使用者也將指類“一個+指人NP”所處小句與相鄰句間或其內部主謂間以某種語義關系組織起來,既條理清晰也便于解讀。下面以“一個+指人NP”功能劃類分別闡述。
一者為解讀評價的。此時類指“一個+指人NP”僅常與轉折關系共現。如:
(34) 趙敏道:“你自己才不羞!一個大男人家,卻來欺侮弱女子?”
(35) “我對那孩子真親,都不叫名字,就叫‘寶寶’。”關淑云情真意切地說。可一個如此愛孩子的母親怎么會掐死自己的孩子呢?
兩例中“卻、可”突顯轉折。“大男人家—弱女子”、“愛—掐死”也構成詞義對照。轉折義均源于所述狀況對身份預期的否定。如前一例“欺侮弱女子”與“一個大男人”,后一例“掐死自己的孩子”與“一個如此愛孩子的母親”。這與but“否定預期”的功能[22][23]類似。再如下面三例,“但、可是、但是”標記的轉折關系則均產生于加點語句之間。
(36) 然而“一點兒”會變,路東之將來成就的“一點兒”和現在的又會有點兒不同,肯定又會花去很多時光和氣力。是夠艱難的,但一個夢醒了卻不甘心的人的命運只能如此……
(37) 她其實并不迷信,可是一個女人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彷徨迷離中,這千百年的種族心理積淀——求佛拜神就成了她的渴求和解脫了。
(38) ……在學校,徐世鼎是一名好學生……但是一個未成年孩子的力量畢竟太單薄了。過了3年節衣縮食的艱苦生活,初中畢業時,徐世鼎還是欠下了學校近400元學費。
再者為以評價為因的。類指“一個+指人NP”的該類基于評價延伸的用法常與因果和并列關系共現。其一為因果關系。包括先因后果和先果后因。如:
(39) (雷澤寬)“你談戀愛了嗎?”
(曾帥)“談過啊,初戀在高中,分手在畢業。她家里覺得我是一個棄兒,一個沒有根基來路不明的小子能有什么前途啊,所以她爸爸就把我臭罵了一頓。”(電影《失孤》)
(40) 于是我就跟她結婚。我覺得這是一個男人應該做的。
前一例先因后果,以“所以”為標記。“一個沒有根基來路不明的小子”作為觀察角度,對其評價“能有什么前途”是導致“她爸爸把我臭罵了一頓”的原因。后一例先果后因,“于是”標記“事理承接”[24]關聯行為結果。以“一個男人”角度的評價“應該做”為因。再如:
(41) 您沒事吧?怎么沒人來接?這么晚一個女孩子回去不安全,要不我送你?
(42) 我要起來看看,媽說,你裝不知道,一個姑娘家,我起來看看就行了。
兩例結果部分表述行為建議,雖無關系標記,但因意圖明確不影響理解。例(42)“一個女孩子”角度是“要不”后建議的原因。例(42)“一個姑娘家”同時是聽話人理解“你裝不知道”和“我起來看看”的線索。
其二為并列關系。包括平列和遞進。如:
(43) “怎么你的父母放心你一個人走這么遠的路?一個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實在太冒險了!而且,你今晚要在哪兒落腳呢?這兒有親戚嗎?”
(44) 在許多醫界人士看來,蔣經國固然長年積疾,但是元月13日的猝逝,實在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枉。他們認為,即使是一個普通病人,有妥當的醫護照料,都不至于出現這種內出血的慘死模樣,何況一個堂堂“中華民國總統”蔣經國。
前一例,“一個姑娘家”與“人生地不熟”分別指示性別和社交身份,構成并列關系,以其間停頓突顯。后一例由“何況”標記遞進關系。再如:
(45)我深知,在當前情況下,這種書的出版實在太難。一個窮教書匠,是無力自費出版的。要得到教育、出版等有關部門的支持,也是談何容易。出于對趙君執著追求的支持,同學們表示要盡力去辦。
上例“也”標記的并列關系存在于“無力自費出版”與“要得到教育、出版等有關部門的支持,談何容易”間,共同說明“這種書的出版實在太難”的原因。
本文考察評述語境下類指“一個+指人NP”的內在語用機制。我們經過考察語料發現,評述語境中“一個+指人NP”類指語義通常同特指語義存在隱形關聯,正是語義上的隱形關聯使得類指“一個+指人NP”呈現了一定的模糊指稱,同時也浮現出特殊的語用功能。對此,可用指稱模糊和會話含義理論解釋。評述語境中類指“一個+指人NP”與定指成分的共現及其句法功能均使之與某一特定對象的關聯凸顯,是言者以之為觀察角度的著意強調。其篇章用法既展示了言者話語組織的過程,也提供了交際對象話語理解的線索,而各種句法、語義機制也均為其功能的實現起了輔助作用。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漢語詞匯和語法關聯互動的理論探討與專題研究”【14JJD740006】和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黎語生態研究”【14JJD740012】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劉丹青:《漢語類指成分的語義屬性和句法屬性》,《中國語文》2002年第5期,第411~422頁。
[2] 牛保義:《漢語名詞“類指”義的認知假設》,《語言教學與研究》2012年第4期,第74~81頁。
[3] 李勁榮:《漢語里的另一種類指成分——兼論漢語類指成分的語用功能》,《中國語文》2013年第3期,第238~250頁。
[4] 劉丹青:《漢語類指成分的語義屬性和句法屬性》,《中國語文》2002年第5期,第419~420頁。
[5] 黃奕、白永權等:《漢英訪談節目中第一人稱代詞的指稱模糊》,《外國語》2007年第2期,第53~59頁。
[6] 黃奕、白永權等:《第二人稱代詞在漢英訪談節目中的指稱模糊》,《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學報》2010年第4期,第28~33頁。
[7] 錢冠連:《模糊指稱:無窮遞增和無窮遞減的跨界狀》,《外語教學與研究:外國語文雙月刊》2015年第1期,第3~8頁。
[8] 陳青松:《關聯定位與“大/小”的突顯功能》,《寧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3期,第42~46頁。
[9] 張伯江:《漢語限定成分的語用屬性》,《中國語文》2010年第3期,第202頁。
[10] 張伯江:《“是NP”和“是(一)個NP”》,《中國語文》2002年第3期,第67頁。
[11] 陶紅印:《無定式把字句在近、現代漢語中的地位問題及其理論意義》,《中國語文》2000年第5期,第445頁。
[12] [英]Davies B.,Harré R.,“Positioning:The Discursive Production of Selves”,JournalfortheTheoryofSocialBehaviour,10,1990.
[13] 邢福義:《漢語復句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第499頁。
[14] 張伯江:《漢語限定成分的語用屬性》,《中國語文》2010年第3期,第201頁。
[15] 胡壯麟、朱永生等:《系統功能語言學概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15頁。
[16] 高再蘭:《前、后置“因為”的隱現和功能差異》,《漢語學報》2013年第2期,第63頁。
[17] 陳融:《面子·留面子·丟面子——介紹Brown和Levinson的禮貌原則》,《外國語》1986年第3期,第16~21頁。
[18] 王志英:《話語標記“要不”》,《云夢學刊》2014年第1期,第132頁。
[19] 樂耀:《漢語認識情態詞“應該”用以表達傳信意義》,《語言學論叢》2013年第2期,第112頁。
[20] [美]Thompson,Sandra A.,“A Discourse Explanation for the Cross-linguistic Differences in the Grammar of Interrogation and Negation”,張伯江《功能語法與漢語研究》,《語言科學》2005年第6期,第42~53頁。
[21] 邵敬敏:《疑問句的結構類型與反問句的轉化關系研究》,《漢語學習》2013年第2期,第10頁。
[22] [美]Lakoff,R.,“If’s,And’s and But’s about Conjunction”,In C.J.Fillmore & D.J.Langendoen(eds.) ,StudiesinLinguisticSemantics,New York:Holt,1971,pp.114—149.
[23] [英]Blakemore D,Carston R.,“The Pragmatics of Sentential Coordination with And”.Lingua,115,2005.
[24] 陸慶和:《“于是”與事理承接》,《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6期,第40~4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