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朋輝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 研究生院,北京 100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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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轉刑”命案中“滅門案”的特點及對策探討
——基于近六年典型滅門案件的分析
白朋輝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 研究生院,北京 100038)
社會轉型期,各種矛盾凸顯,“民轉刑”命案中的“滅門案”呈高發趨勢。其在犯罪主體、發案地域、案件類型、作案手段及被害人方面有自身的特點。通過對其特點和發生原因分析,我們應當做好對潛在犯罪人的心理干預和疏導,重塑以家庭為核心的社會支持系統,建立健全矛盾調節制度,被害人主動消除自身被害因素是防止此類案件再發的有效途徑。
民轉刑命案;滅門案;主要特點;案件成因;防控對策
“民轉刑”命案是指由民間糾紛引起的,因矛盾升級或化解方式不當,使用一定手段致使被害人死亡的后果,即由最初的民事糾紛轉化為命案的案件[1]。
“滅門案”并非法律術語,目前沒有統一的概念,媒體語境下的“滅門案”是指為了滅口殺死在場的或室內的全部人員,等同于國外相關研究中的“masskill”,這與為了報復并避免復仇將某家人全部殺絕的真正意義的“滅門案”不盡相同[2]。實際生活中為報復而蓄謀殺害其全家的案件很少,而出于其他目的殺人滅口、殺死全部在場人員的案件更為多發②由于這兩類案件的特點、形成原因大體相同,為了收集案例的方便,本研究中的“滅門案”包括上述兩種情況。。因此,“民轉刑”命案中的“滅門案”是指由民間糾紛引發的犯罪主體為復仇有意殺全家的或出于反偵查、自我保護目的殺全部在場人員的案件。
本文運用文獻調查、定量分析和個案分析的方法,對近六年由民事糾紛引發的30例典型滅門案件的梳理,揭示了該類犯罪在犯罪主體、發案地域、案發類型、作案手段及被害人方面的特點。從2009年到2015年這30起典型案件分別是:北京大興“滅門案”、黑龍江雞東“滅門案”、北京大興第二起“滅門案”、河北清河“滅門案”、四川珙縣“滅門案”、云南大理“滅門案”、浙江富陽“滅門案”、貴州松桃“滅門案”、內蒙古臨河區“滅門案”、河南安陽王海銀“滅門案”、江蘇盱眙“滅門案”、廣西賀州“滅門案”、遼寧鞍山“滅門案”、大興張武立“滅門案”、河北靈壽“滅門案”、中山“滅門案”、河北任丘“滅門案”、河北泊頭“滅門案”、寧夏“滅門案”、淮陽“滅門案”、湘陰“滅門案”、白銀“滅門案”、騰沖持槍“滅門案”、青海大通“滅門案”、河南汝州“滅門案”、哈爾濱呼蘭“滅門案”、重慶開縣“滅門案”、江蘇省如皋市九華鎮“滅門案”、呼倫貝爾鄂溫克旗“滅門案”、浙江臺州“滅門案”。
1.“滅門案”的犯罪主體以青壯年男性為主,文化水平偏低。“滅門案”的暴力性特點決定該類案件絕大部分由男性實施,近六年的典型案例統計結果顯示,僅有廣西賀州“滅門案”1例是由女性實施的“滅門案”,而且還是伙同其他男性共同完成的。在年齡特征上,以青壯年男性為主。據案例統計結果,犯罪人年齡在25歲~45歲者有19例,占了63.3%。這主要源于中年男性是家庭矛盾、經濟糾紛、鄰里紛爭的主要相關者。
此外,“滅門案”的犯罪人大都文化水平偏低,初中文化、小學文化及文盲分別占了52%、26%、4%。較低的文化素質使得他們尋求矛盾解決渠道和化解方式受阻,以至于用極端的方法解決生活中的沖突和矛盾。
2.“滅門案”區域特征明顯,多發于多農村、鄉鎮以及流動人口聚集的城郊。農村地區社會結構的變化以及農村地區相對隔離、封閉的環境,是大部分“滅門案”發生于此的有利因素。近六年的典型案例統計顯示,發生在農村、鄉鎮的“滅門案”有20起,占到了2/3,此外發生在城市中的滅門慘案,多也是流動人口相對聚集的、較為偏遠的城郊。
3.“滅門案”發案類型集中,以家庭矛盾、夫妻感情糾紛、經濟糾紛為主。“滅門案”的發案類型比較集中,多為家庭積怨、夫妻感情糾紛、經濟糾紛、鄰里矛盾等類型。其中,又以家庭矛盾型、夫妻感情糾紛型以及經濟矛盾型為主。從近六年的30例典型滅門案件中發現,家庭矛盾型、感情糾紛型就有18起,占到了案件總數的60%,有14起是夫妻感情破裂家庭(部分包括在家庭矛盾類型中),而其中最多的是婚外情被發現引發的矛盾;經濟糾紛型“滅門案”有5起,占案件總數的16.7%,這其中又多是家庭內財產分配糾紛、債務糾紛等類型;由農村宅基地、低保費、民間借貸等引發的鄰里矛盾型“滅門案”有5起;也偶有實施搶劫、盜竊被發現,精神疾病發作實施的“滅門案”。
4.熟人作案居多,作案手段多殘忍暴力。從所統計的典型滅門案件來看,由熟人實施的“滅門案”遠遠高于非熟人作案的情形,非熟人作案的只有2起,即浙江富陽“滅門案”和浙江臺州“滅門案”,其余的均為熟人作案。在30起典型案件中,雙方關系為家庭人員、親戚的達24起,占到了80%①其中雙方關系中既有家人又有親戚的統計了兩次。。此外,也不乏犯罪人與被害人存在其他關系而實施的“滅門案”,包括同村村民、鄰居、同事、戀人、朋友關系的,不當男女關系的,雇傭關系甚至賭博債務關系等。從作案手段上看,“滅門案”的犯罪人大都使用尖刀、斧頭、錘子等實施傷害,手斷極為殘忍暴力。
5.被害人以老人、婦女和幼兒為主,存在個人促成因素。“滅門案”的犯罪人一般會選擇反抗能力弱的老人、婦女、兒童實施,對男性的傷害多是借親戚、熟人的幌子趁其不備,實施殺害行為。同時對30起案件的統計分析顯示,其中60%的被害人對案件的發生存在個人促成因素。其中不乏被害人的惡語相向、挑釁行為間接促成了犯罪行為,最為典型的是云南大理“滅門案”和河南汝州“滅門案”。
“滅門案”的犯罪人以所有在場人為殺害對象,多造成嚴重的危害后果。但每起“滅門案”的發生、發展都有一個過程,單次的沖突不足以釀成滅門的后果,其往往經歷了一個長期的矛盾、積怨累積過程,達到犯罪人難以承受的臨界點,當出現導火索事件時,就容易導致“滅門案”的發生。
“滅門案”不是由單一原因引起的,而是由犯罪人的性格因素、心理特征等主觀原因和行為人的家庭關系、社會支持、文化觀念等客觀因素以及被害人促成因素綜合引起。
1.犯罪人不良的家庭環境造成的人格缺陷。家庭是個人最重要的成長環境,不良的家庭環境會對個體的人格產生消極的影響。從收集的案例可以看出,“滅門案”的犯罪人來自單親、離異、留守、棍棒教育等問題家庭的有5例,長期缺少父母的關愛,情感發育不完全,導致行為人多具有內向、自卑、極端、偏執、復仇心強的扭曲性格與心理缺陷。同時對30例典型案件統計顯示,有22例的犯罪人有不同類型的心理問題。這種孤僻、自卑的性格和人格缺陷,再加上不良情緒的長期積累,極易出現各種心理扭曲。這種扭曲的心理在遇到生活的挫折時,往往容易選擇破壞性的手段來釋放自己。典型的如河南汝州“滅門案”和江蘇九華鎮“滅門案”,犯罪人從小在問題家庭長大,性格內向、自卑,心理扭曲,做事極端。
2.“滅門案”的犯罪人缺乏以家庭為代表的必要的社會支持。30起典型案例的分析顯示,“滅門案”的犯罪人大部分都處于弱勢地位,社會支持系統缺乏。首先,大部分“滅門案”的犯罪人收入較低、受教育水平低下、甚至生活難以為繼。其次,另一部分犯罪人屬于相對弱者,即從社會整體而言,其經濟收入屬于中等甚至偏上水平,生活水平在所生活的社區也屬于中上水平,社會資源比較豐富,但從其隸屬的小群體和家庭來講,得不到親人的尊重,享受不到家庭的溫暖[3]。
一方面,社會的絕對弱者,其可利用的資源很有限,在遇到矛盾、挫折時,很難通過尋求支持以渡過難關;另一方面,作為相對弱者的行為人,在遇到矛盾、糾紛時往往會尋求家庭的支持。但和他們產生激烈沖突的就是家庭成員,所以使得犯罪人往往也得不到家庭的支持,反而使犯罪人更容易陷入緊張的心理應激狀態,容易產生絕望心理,進而實施傷害行為。家庭關系的失諧,使得家庭從化解糾紛的主要領地變為矛盾的發酵池,危機四伏,一旦遇到導火索,家庭便成為血腥的殺戮場所。
3.犯罪人法律知識匱乏、文化觀念陳舊,不愿訴諸法律渠道。“滅門案”的犯罪人多教育水平較低,法律知識匱乏,使其不能理性地處理與他人的糾紛矛盾。同時,“滅門案”大都發生在相對隔離、封閉的農村、鄉鎮,即“熟人社會”。在這種“熟人社會”形態中,與公德相對應的私德便成為這種熟人社會中的行為準則[4]。在出現糾紛時,“私德社會”拒絕外部公權力的介入,厭惡訴訟,信奉“家丑不外揚”,提倡矛盾在私人領域里自行解決。很多“滅門案”發生地區的人都表示,他們生活中有矛盾很少有人會去找基層政府來解決。
4.被害人自身存在被害性。被害性就是誘發或強化犯罪行為發生的被害人的自身主觀因素和客觀因素的總稱[5]。在“滅門案”中主要是被害人的自身因素,其又區分為誘發性因素和易感因素兩種類型:所謂誘發性因素是指被害人實施的可予以否定評價的先行行為,最典型的就是挑釁行為。收集的30起滅門案件中,被害人的惡語相向、方式粗暴、態度蠻橫、步步緊逼、明知故犯都是屬于被害的誘發性因素;所謂被害的易感性因素,是指被害人自身的、無意識的、易被犯罪人侵害或強化犯罪人實施加害行為的因素。“滅門案”中的此類被害人往往疏忽大意、疏于防范、輕易露富、輕浮放蕩,易成為犯罪人報復、劫財、圖色等目的目標。正是被害人被害性的存在,在長期多次的不良刺激下“滅門案”最終得以發生。
“民轉刑”命案中的“滅門案”是社會突出問題和民間矛盾的集中爆發點,面對社會轉型、矛盾集中的現狀,針對“滅門案”的特點和發生原因,應積極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做好對潛在人員的心理干預和心理疏導,重塑以家庭為核心的社會支持系統,健全矛盾調節制度,被害人主動消除自身被害因素。
1.做好對潛在犯罪人的心理干預和疏導。30起“滅門案”統計顯示,“滅門案”多見于農村和城郊的以下幾類人員:夫妻感情不合經常爭吵者,性情急躁的好斗分子,利益至上、嫉妒心、報復心理極強者,性格內向、有暴力傾向者,有劣跡的或某些刑滿釋放人員等。由于社會、家庭及自身性格等因素諸多因素的影響,此類人員或多或少存在問題。加之,在矛盾積聚、負性情緒積壓時找不到正確的方式排解,極易導致犯罪的發生。基于此,應加大對案件高發區的警力傾斜,組織民間防范組織開展對該地區的定期摸排。及早發現潛在人員,定期開展心理健康教育,早期進行心理干預、防微杜漸,引導其異常的心理,避免悲劇的發生。作為上述人員的親友,要時刻關注其情緒波動,幫助其做好情緒管理,一旦有異常,及時建議進行心理咨詢或心理輔導,幫助其舒緩緊張情緒,合理宣泄情感,營造積極健康的生活氛圍。
2.重塑以家庭為核心的社會支持系統。所謂“社會支持(socialsupport)系統”,也稱為“社會關系網”, 即個人在自己的社會關系中所能獲得的、來自他人的物質和精神上的幫助和支援[6]。研究表明,個人獲得的社會聯系越多,其個人的應激適應能力、抗壓能力、社會適應能力越強。在眾多的社會支持中最重要是來自家庭成員、朋友、同事、組織的支持和幫助。對于處于弱勢地位的“滅門案”的犯罪人,他們往往缺乏社會支持。因此,應該通過社會公益組織、社區、民間互助組織等給予弱勢群體獲得物質和精神上的支持和鼓勵。同時,要對處于“相對弱勢”的行為人的家庭關系進行疏解和重建,發揮家庭社會“潤滑劑”的功能,通過家庭關系的紐帶作用,使處于絕對弱勢的行為人的心理得以疏解、情緒得以宣泄,發揮更大的支持作用。
3.開展矛盾化解的法律知識宣傳,健全矛盾調節制度。在“滅門案”高發的地區,法律服務、咨詢機構嚴重缺乏,人們法律知識匱乏,法制宣傳教育也多是流于形式。因此,在遇到糾紛時,人們很少運用法律武器化解矛盾、保護自己權益,代之以暴力、武力等過激的方式解決。因此普及矛盾化解的法律知識對防范滅門慘案的再發生至關重要。針對“滅門案”的犯罪主體特征和發案地域特征,應將農村地區的中老年群體和外來務工人員作為法制宣傳教育的重點對象,把正確處理家庭矛盾、經濟糾紛、婚戀糾紛、債務糾紛、繼承、土地權屬糾紛的方法和途經及相關法律法規作為宣傳的重點內容,通過文娛活動、法律宣傳、電視宣講等多種喜聞樂見方式引導民眾通過法律途徑解決矛盾的意識。
同時,建立健全基層的矛盾調解制度,使得矛盾、糾紛的調解有章可循。首先,要鼓勵基層政府社會管理創新,大力發展社會公益組織參與矛盾調解功能,彌補政府矛盾化解資源的不足。其次,在基層政府和法院的指導下,發揮人民調解委員會的矛盾調解的“第一道防線”作用,同時在鄉鎮派出所的帶領下,探索新時代下治保會的運行機制,使其與駐村警務室成為矛盾解決、糾紛化解的排頭兵。同時逐步形成立體化的村、鄉(鎮)、縣三級調解網絡,形成矛盾化解、糾紛解決的專業隊伍梯隊。最后,行政調解和司法調解作為人民調解的權威,應發揮其專業優勢、樹立司法權威,最大限度的發揮其定紛止爭的功能,為糾紛的調解提供標準和支持。在基層政府領導下,各組織、單位、機構明確處置矛盾糾紛的職責和范圍,確保矛盾解紛的各組織權責分明,權責相應,做到每起糾紛有人管、管到底。
4.被害人主動消除自身存在的被害因素。犯罪與被害是一個互動的過程,“在所有的犯罪案件中,除所謂無被害人的犯罪,必然存在犯罪人、被害人及其雙方的相互作用”[7]。正是由于被害人的被害性,二者的互動才得以實現,犯罪才會發生。“滅門案”的被害人既有被害的誘發性也有被害的易感性,這就加速了滅門慘案的進程。因此,被害人在與生活中的熟人交往時,應保持必要的警惕性,留意對方行為舉止、心理狀態的變化。在處理日常矛盾、糾紛時,應保持平和的語氣,克制方式粗暴、態度蠻橫的交流方式,減少挑釁行為的發生,更要避免過度激惹行為人,同時主動消自身的疏忽大意、疏于防范、輕易露富、輕浮放蕩的易感性因素,增強危險的防范意識和警覺意識。
綜上,作為“民轉刑”命案的一種特殊類型的“滅門案”,行為人短時間內連續殺害多人,行兇手段殘忍、目的簡單,其后果嚴重,社會影響惡劣,易引起社會恐慌心理,嚴重影響社會穩定。通過對其特殊的發案特點、原因進行研究,提出防控該類案件的有效措施,以家庭為基礎進行早期干預是預防此類案件的基本對策。
[1]付輝.“民轉刑”命案的防控對策[J].經濟研究導刊,2008,(19).
[2]呂娟,李玫瑾.“滅門案”未頻發[J].法律與生活,2007,(11).
[3]辛秀娟,司漢武.民間私怨演化為滅門案的機制與過程[J].法制與社會,2015,(36).
[4]汪文濤.法學專家解析“滅門”罪案[N].檢察日報,2010-04-07.
[5]李偉.犯罪被害人學[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10:69.
[6]汪向東,王希林,馬弘.心理衛生評定量表手冊[K].北京:中國心理衛生雜志社,1999:127.
[7]郭建安.犯罪被害人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129.
[責任編輯:范禹寧]
2016-09-20
白朋輝(1989-),男,河南商水人,2014級公安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D924.34
A
1008-7966(2016)06-0035-03
①此處的命案包括所有由民事糾紛引發的致使被害人死亡的刑事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