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你后，我學會了溫柔

苓蕪

我7歲的時候，媽媽離開了你。

雖然已經到了上學的年紀，我卻不太懂得分開的意義，因為你們從未大吵大鬧過，甚至小吵小鬧都很少有。

自從生下我，媽媽的那架鋼琴就成了擺設，因為你實在沒有本事，只會做饅頭、花卷、包子、面條、蔥油餅，女人家的日常是你的謀生技能。你做著女人擅長的事，你的女人便不用再做這些事。你說媽媽的手是用來彈琴的，不是用來干活的。媽媽說：“我也想每天彈彈鋼琴逗逗孩子，可一個男人只會揉面如何能把孩子養大？還是我來想想辦法吧！”

一個傍晚，媽媽對正在吃手搟面的我說：“琪琪，媽媽想帶你離開這里，好不好？”然后她看了看你，“老陳，要不我們試著分開一段時間？”你沒有接媽媽的話，而是笑著把半菜盤的紅燒肉撥進我的碗里：“閨女，要多吃點兒才能長得像媽媽那么高、那么美。”

你在廚房洗碗，媽媽在屋子里收拾行李箱，我把你買給我的小棕熊塞進媽媽的行李箱里。媽媽拿了出來：“琪琪，我們不要帶太多東西，以后媽媽都給你買新的。”

但是，后來我并沒跟媽媽走成，是你動了“歪心眼”。你買了幾個旺旺大禮包，偷偷藏在碗柜里，并承諾，只要我不跟媽媽走，以后天天都可以吃零食。所以，無論媽媽怎樣說，我都抱著你的大腿，執意不跟她走。

你沒有食言，經常給我買旺旺大禮包。后來，我吃膩了，就對你說：“我不想吃旺旺了，我想要媽媽。”你紅著眼睛沖我笑：“媽媽不會回來了，以后和爸爸在一起，好嗎？”我知道被你騙了，撲過去咬你。也許是從那時起，我的性情漸漸變得乖戾，脾氣變得暴躁。我恨你，更恨自己不爭氣，是我的貪婪讓我失去了媽媽。

后來，你告訴我，媽媽心高又不會照顧人，帶著我會影響她發展。這樣對我們娘倆都好。我冷笑，你真是沒有本事又自以為是。

我知道，你對媽媽的思念絕對不比我少，那臺留在家里的鋼琴，被你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除了自家的早餐攤子，你又接了兩家餐館的面點制作業務。在我17歲生日那天，你給了我一個大大的信封：“琪琪，這是爸爸給你的第一筆學琴基金，以后每年都會有的，我們一起努力吧！”看著你充滿期待的眼神，我把含在嘴邊的實情咽了下去。

你也許不止一次地看見我的手指在琴鍵上亂彈一氣，所以你把它解讀成向往、迷戀、求知欲……隨你怎么想，我只是想感覺媽媽曾經留在琴鍵上的溫度而已。我沒有拒絕信封里的錢，拿著其中的一部分去學了跆拳道，剩下的存了起來。每次你問我學得怎么樣了，怎么沒見我在家練習過，我都借口說在學習班練過了。

這樣的謊言顯然不會持續太久，正逢新年，社區里要搞聯歡會，你偷偷替我報了名。等我知道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我只好對你說了實情：“爸，那個聯歡會我去不了，因為我一個音符都不會彈。”說著，我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你的酒杯旁邊：“除了學跆拳道的學費，其余的全在這里。”停了一下，我接著說，“你還是先把你的腱鞘炎治好吧，別以為你硬把我留在身邊，我就會給你養老。”

你拿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過了好久才把銀行卡推給我，說：“閨女說的對，我得先讓自己身強體壯，然后才能更好地照顧你。”

你手機草稿箱里有一個詳細的地址，雖然沒有標注，可直覺告訴我那個地址是媽媽的。我揣著那張銀行卡和你不辭而別，在車上給你發了一條短信就關了手機。

然而，我并沒找到媽媽。后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在公交車上遇到了小偷。等我發現時，除了握在手心里的電話，背包里已經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我打開了手機，你擔心的短信接二連三地傳送過來，我打電話給你，克制了已經崩盤的情緒，盡量輕描淡寫：“爸，我真沒用，你的血汗錢被我弄丟了，我回不去家了。”

“閨女，你下車就好了，告訴爸爸你在哪兒，剩下的事情交給我。”下車后，我大致描述了周圍的建筑物，然后坐在大樹下乘涼。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你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瞪大眼睛看著你：“爸？！”

你笑呵呵地說：“收到你的信息后，我給你打電話，你關機了。于是，我到車站買了張票就往這邊趕，車剛進站就接到了你的電話，看！我們父女倆還是挺有緣分的。”

“爸，對不起！”我一把抱住你，37°的高溫里，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的，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你拍了拍我的肩膀，溫和地說：“閨女長大了，可是一個人出門我仍放心不下。”

回去之后，我努力學習，選擇了一個離家很遠的城市上大學，假期出去做兼職，我想多學習多實踐，等有足夠的資本，帶你離開這座小城。

你不在身邊的日子，我留起了長發、穿起了裙子、改變了暴躁的性格，并沒有刻意這樣做，因為我的身體里流淌著你的血液。只不過，我越來越愿意讓你的溫柔和骨氣長成我身體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27歲，我的事業穩中有升，只是每天都特別想吃你蒸的糕、烙的餅、包的餃子、搟的面條……我想把你接到我的身邊，陪著你慢慢變老。休年假的時候，我帶男朋友回老家見你。見我們回家，你喜出望外，忙得不亦樂乎。

你已經不再不停歇地揉面，而是在一個規模不小的家政公司做面點培訓師。二兩燒酒一上桌，你的話匣子打開了就停不下來：“干了一輩子的苦力工，現在年齡大了，也得上升到技術高度了……”我笑你還真是有點兒“講師”的風范。

吃完飯，你帶我們去你的課堂，臺下坐著黑壓壓的一片“老中青”面孔，他們親切地叫你“陳老師”“陳師傅”。作為中式面點資深講師，你教給大家面點的制作技巧，傳授一些廚房里的小妙招。你把傳統的餐桌之道傳播給每一個需要它的現代家庭，你說餐桌是一個家里最核心最溫暖的地方，不管工作多忙，都別忘了在這上面多花些心思。

我看著講臺上氣定神閑的你，倏忽相信了時間的力量。時光的流逝中，我逐漸明白，你的“懦弱”即是包容，你“行走”的步伐雖慢，卻始終溫和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