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豐
從2011年3月至今,歷經五年的勘察挖掘,考古隊員才逐步從外圍探至主墓,這個在地底埋藏了2000多年的“我國迄今發現的保存最好、結構最完整、功能布局最清晰、擁有最完整祭祀體系的西漢列侯墓園”,終于一步步揭開了它的面紗。
2016年2月27日,海昏侯墓墓園考古隊領隊楊軍在首都博物館主持了名為《揭秘海昏國》的講座,介紹海昏侯墓的考古成果。這場講座開始前3天,進場名額便已被預約一空,約300人的演講廳座無虛席,另有不少考古、文博愛好者站著聽完這場時長90分鐘的講座。
2011年3月,楊軍第一次從盜墓賊挖出的盜洞進入這座大墓,自此,一座我國迄今保存最好、結構最完整、功能布局最清晰、擁有最完備祭祀體系的西漢列侯墓園開始一點點展現在世人眼前。

2011年初春的那個傍晚,楊軍至今難忘。
那天下午他剛剛結束了一個短期的田野考古回到家中,系上圍裙在廚房里擺弄著鍋碗瓢盆,想給兩周未見的妻兒做一頓晚餐。
手機響了。
楊軍接起電話,是考古所所長打來的。“群眾舉報說新建縣有個墓出現了盜洞,你去看一看。”
所長強調,發現盜洞的地方在鐵河。文獻記載,那一帶是海昏侯劉賀的封地,楊軍意識到這次的情況不同以往,于是他放下鍋鏟,隨手摸了兩百塊錢揣進口袋。出門時他看了一眼時間,2011年3月23日,下午四點半。
那是南昌城里最難打車的時間,楊軍在路口揮了好一陣手,才終于攔到一輛出租車,然而司機并不知道鐵河墎墩山的位置:“我是土生土長的南昌人,開了十多年的車,從來沒聽說過這么個地方!”兩人只好邊開邊問,最后抵達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半,天全黑了。楊軍一看計價器,270塊錢。當時,南昌出租車的起步價是六塊錢,一般即使是去機場,也不會超過50塊錢。
此時南昌市博物館和市公安局的有關人員都已經在現場等候多時了,窘迫之下的楊軍向在場的時任南昌市博物館館長李國利借了70塊錢,才得以付清了車費,“每次想到這事,還是覺得挺丟人的。”
從車上下來,楊軍急忙趕到現場,暮色沉沉中只見一個高大凸起的山包,楊軍一看,就斷定這不是普通的山包,而是封土。“這么大的封土,應該只可能是王侯墓葬。”楊軍打開手電照著封土,一眼便看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盜洞,盜洞旁邊,是盜墓賊挖出來的木炭和槨板,楊軍初步認定,這個墓應該是西漢時等級較高的木槨墓。


1.海昏侯墓中出土的印章最終成為了確認墓主為劉賀的直接證據2 . 2015年12月6日,在江西省博物館展出的南昌西漢海昏侯墓部分出土文物——銅鏡(IC圖)
如今談及這個盜洞,楊軍依舊感到慶幸,“墓葬能保存至今真的是幸運。留下14.8米盜洞的盜墓者,絕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伙。他們很專業,水平很高,但是失誤了。盜墓賊之所以先盜海昏侯夫人墓,一方面是因為表面的封土更大,但實際上是因為灌木、草叢的遮蔽,除掉這些雜草以后,還是海昏侯的封土大。此外,他們搞錯了尊卑,漢代和后來不一樣,漢代以右為尊。”令盜墓賊一無所獲決定放棄的還有一點是,“他們的盜洞從中間直直打下去,因為一般棺木都放正中間,但海昏侯墓是居室化的,棺木沒放在正中間,在東室,漢代事死如事生,這應該是根據海昏侯生前屋內的格局來設置的。”
“我們這個發掘,真的是虎口拔牙,要是再晚一天接到報告,海昏侯墓可能就要遭到洗劫了。”楊軍感慨道。
但事實上,這并不是這座大墓第一次受到失誤的盜墓賊的侵擾。在主墓西北角,一個盜洞與一盞五代時期的燈具顯示,一千多年前已經有人到過這里。海昏侯墓考古發掘專家組副組長、陜西省考古研究院原副院長張仲立表示,在主墓于2011年出現盜洞之前,2號墓(即侯夫人墓)便已遭盜掘。
1988年四川大學考古系畢業后,楊軍被分配進了江西省考古所工作。問及當時為什么會選擇讀考古,他笑了笑說當年覺得這個專業很神秘,入校后才發現完全不是這么回事,后來大學實習參與了三星堆的發掘,這才慢慢喜歡上了考古。而在海昏侯墓之前,他參與或主持過江西省境內一系列的遺址發掘,如萬年仙人洞遺址、景德鎮湖田古窯遺址、南昌進賢縣元代燒酒作坊、德安宋代壁畫等諸多考古發現,其中不乏跨國合作的項目,甚至有當年的十大考古發現。
“但海昏侯墓的分量,比它們加在一起還要重。”
實地考察后的當晚,時任江西省考古所所長樊昌生便責成楊軍整理相關材料向國家文物局報告。次日清早,楊軍便捆著繩子,吊在籃子里下了盜洞。剛一進洞,楊軍就聞到了一陣奇異的清香。
“墎墩山這一帶的墓主要是漢墓或明清墓葬。一般來說,漢墓已經兩千年了,味道應該都已散盡,明清時期的墓進到里面一般都是一股腐臭味,所以我覺得特別奇怪,墓里面怎么會有香味,”楊軍說,“我個人推測,香味的來源應該是槨木。”
在14.8米深的盜洞里走了一回,出來的時候,楊軍就開始懷疑這是海昏侯劉賀的墓:“否則不會有這么大的封土。在西漢,南昌這一帶沒有比海昏侯等級更高的了,所以就跟他聯系上了。”
海昏侯是西漢的一個爵位,在漢代僅次于皇帝和諸侯王。關于“海昏”這兩字的確切含義,歷史上并沒有一個權威的說法,有人猜測,海昏實際上是一個地理位置的指示——“鄱陽湖以西”的意思,這也與海昏侯在江西南昌封侯能夠對應上。
海昏侯一共有四代,其中,第一代海昏侯劉賀最為引人關注。他是漢武帝劉徹的孫子,同時也是西漢廢帝,僅在位27天便被趕下皇位,是西漢歷史上最短命的皇帝,也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先后做過王、帝、侯的人物。
2011年4月起,江西省考古所開始對墓地進行勘探,發現了占地面積5到7平方公里大遺址,指向了繁衍四代的海昏侯都城及其墓園;隨后車馬坑出土,而文獻記載漢代只有皇帝和諸侯王的墓葬可用車馬坑。結合文獻與出土文物,終于可以認定:在此出現過的、級別如此高的,只有海昏侯,但具體是哪一代海昏侯,還需進一步勘察認定。

漢代海昏侯墓441組件文物于2016年3月2日亮相首都博物館 。這是本次展覽展出的部分金器(左上:麟趾金;右上:馬蹄金;左下:金餅;右下:金板)
從2011年3月發現盜洞,開始勘探,直到2015年年末隨著主墓的發掘和大量文物的展出引起媒體的廣泛關注,在這五年間,整個考古團隊體驗了常人所難以想象的艱辛。
海昏侯的考古團隊分為四個組:發掘組、文保組、專家組以及安保組,分別負責對地面文物的挖掘和清理、對出土文物的保護、相關領域頂尖專家對于整個工作的顧問和指導以及發掘現場的安全保衛工作。楊軍說,自己的團隊簡直是“貴族團隊”,江西省考古所傾全所之力于這個工地。不僅如此,從2014年開挖封土以來,國家文物局的專家組就常駐在工地,指導發掘。“國家文物局的專家組蹲點工地,這種情況建國以來只有過三次,前兩次分別是在南越王墓和馬王堆漢墓的發掘現場。”
海昏侯墓離南昌市區有一個半小時車程,考古隊的工作時間從每天早上八點到下午五六點,這使得考古隊成員不得不以工地為家。
領隊楊軍作為整個團隊的總指揮,從2011年4月考古隊成立開始勘探,五年來除了過年的幾天以外,他幾乎都在現場“督軍”。每天上工前,他都要召集各組負責人,安排好一整天的工作進度;而下工后,他還要撰寫一天的工作報告和總結。五年來,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數。
35歲的管理是文保組的負責人,她博士后出站就加入了海昏侯的考古團隊。期間因為懷孕離開了工地,生完小孩沒過多久就返回了考古隊。被問到幾年來最印象深刻的發掘過程時,她說是2015年1月海昏侯墓西北角發掘的時候。
西北角有大量的漆器殘片,在黏土里面堆了整整16層,南昌的土質膠黏性大,漆器和泥巴完全鑲嵌在一起,只能一層層從黏土里提取出來。由于沒有操作面,提取的人只能趴在跳板上進行操作,要趴在一個跳板上弄一整天。南昌的冬天陰冷極了,工地里也不可能有任何取暖設備,趴了一會兒就全身冰涼了。“后來我們想吃多點估計能暖和點,可吃多了在那趴著要不了多久就想吐,負責提取的小伙子說他趴在那好幾次都差點吐出來。”
海昏侯墓出土了10余噸、近200萬枚五銖錢,而負責這些銅錢清點工作的,是海昏侯墓考古發掘專家組組長、知名秦漢考古學家信立祥的學生李小斌博士。從每天早上8點上工到下午五點下工,他日復一日地數了整整半年,才將這批銅錢清點完畢。“同事們都說很羨慕我,提前過上了數錢數到手抽筋的生活。”李小斌自嘲地說。
2015年11月以來,隨著主槨室的發掘和許多文物的出土,海昏侯墓開始受到媒體越來越多的關注,與之相隨的是,考古隊員們原本低調而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了。
“最近這段時間,差不多每天都要接受三五家媒體的采訪吧。”楊軍啞著嗓子說,“媒體的報道是把雙刃劍,一方面,通過你們的報道,老百姓知道了我們的成果,開始關心我們的事業了,家里人也高興,我們也覺得有面子,但另一方面,每天除了工作還要抽出好幾個小時來接受采訪,真的是好累。”
當被問到“成名”之后的生活有何變化時,楊軍說起了一件小事。去年年底,他帶著兩個隊員去買些厚被子。結果一到商場,賣被子的老板就認出了他,“他問我,你是不是楊軍,挖東西的那個。我嫌麻煩,就說不是,你認錯了。結果后來買完,要開發票,寫單位名稱,我只好寫江西省考古所啊。人家一看就哈哈笑了,然后給我重開了一張,堅決按照進貨價給我算錢,說我看你們天天在那里挖,太辛苦了,我不能賺你們的錢。”
迄今為止,海昏侯墓共出土文物一萬多件,還有數量頗豐的文物未被發掘,而在已發掘的文物中,還有大量文物需要保護、修復以及解讀。楊軍說,整理這些文物,起碼需要兩代人。這也意味著,目前海昏侯墓的考古團隊成員,后半生很可能都要與海昏侯為伴了。
“我原來關注點是瓷器,江西瓷器多嘛。從2011年開始研究方向轉向漢代,手頭可做的文保和研究工作的量太大了。這么多文物的背后,是多少信息和故事啊,還有待我們去慢慢發掘。不出意外的話是要在這個領域干到退休了。”
與領隊楊軍一樣,管理也做好了后半生與海昏侯作伴的準備。“不會覺得很惶恐嗎?一輩子就只做這一件事了。”記者問道。
“怎么會!這種機會真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輩子能趕上一個這樣的墓,就是榮幸,很多老前輩辛苦了一輩子,也都趕不上什么大型的發掘,遇上了就是幸運,反正我是奔著退休去啦,做完這個就退休了,開心得很。”
2015年11月,海昏侯墓先期挖掘出的120件文物被移至江西省博物館展廳內展覽,展覽的人氣令博物館工作人員始料未及,排隊的參觀者經常可以繞整個博物館一周。很快,原定7天的展期被延長至1個月,每天只能限制2000人參觀,最終的參觀人數超過18萬。
管理還和幾個隊員結伴去江西省博物館看海昏侯文物展出時的情景。那天他們和普通觀眾一樣,在博物館門前排了很長的隊,隔著櫥窗,燈光照在那些還沾著泥土的文物上。看著那些曾經經過她手,如今靜靜佇立著的文物,挖掘工作中經歷的許多瞬間像電影畫面般,歷歷在目。
2016年3月2日,“五色炫曜——南昌漢代海昏侯國考古成果展”在北京首都博物館正式開展,441組件從江西南昌漢代海昏侯墓中發掘的珍貴文物將在此展出三個月,每天對公眾開放預約名額1000名,開展當天,這1000個參觀名額被瞬間約滿。
而在3月2日上午召開的新聞發布會中,海昏侯墓的終極謎團——墓主的身份也終于揭曉——此人正是第一代海昏侯,劉賀。
● 摘自“澎湃新聞”,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