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員們則強烈要求將華盛頓的遺體移送到國會大廈。人們甚至在大廈的圓頂下方臨時搭建了一座地下墓室,其中心部位留有一個巨大的圓形窗口,以便參觀者能夠透過它瞻仰下方的棺槨“建立一座華盛頓騎馬雕像,我們的將軍將身著羅馬服飾,手舉權杖,頭上戴著桂冠?!睋魯∮趁裾卟痪?,美國大陸會議就通過決議,對還在世的喬治·華盛頓致以最高規格的紀念。

2013年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比賽開戰,波士頓公園內的喬治·華盛頓雕像也穿上紅襪隊球衣(IC圖)
然而,這并不是華盛頓想要的。
今年1月,美國自由記者布拉迪·卡爾森在其新著《死掉的總統們:國家領袖的奇異之死及了不得的身后事》中稱,這位美國國父反對的原因,是他“畢生為之奮斗的目標之一,就是防止個人權力獨大”。
華盛頓認為,美國必須成為一個由行政官管理的共和國,而不是一個由國王統治的帝國。一座供人頂禮膜拜的造像,可能使他的努力付諸東流。畢竟,在大陸軍司令任上,他目睹了部下是如何慶祝北美獨立的——把英王喬治三世的雕像當街推倒,砍下腦袋,拖著全城游行,盡情羞辱。華盛頓不想有朝一日,自己落得同等下場。
1799年12月14日,華盛頓因咽喉感染不治身亡。
盡管他不希望被后人頂禮膜拜,美國人還是圍繞其后事爭斗和辯論了近一個世紀。無論是各方對華盛頓安息之地的爭奪,還是飽受非議、一波三折的紀念設施建設,最終都被視為一場“國家級偶像化運動”的組成部分。
卡爾森的新書稱,在得到華盛頓逝世的消息后,美國各地掀起了大規模悼念活動,很多地區黑紗脫銷。歷史學家羅恩·切爾諾也評述道:“假如華盛頓是個普通人,他可以撒手而去。失去一個普通人,美國會繼續前行。然而,美國人如此深切地懷念他,他就成為一種象征,永存于人民心中。華盛頓已被美國人看作道德典范,他被上帝選中并以愛國主義教化后人,簡直是人間上帝。”
然而,華盛頓的遺體在一開始,并未得到妥善處理。
生前,華盛頓曾給出遺囑:位于維農山莊的家族墓地需要修繕,最好重新選址并加大規模;他的遺體和已故的其他家族成員,應被埋葬在葡萄園附近已做好標記的新址處。
根據卡爾森的書中所述,“需要修繕”實屬輕描淡寫。當時,華盛頓的家族墓地已破敗不堪。1820年,一位參觀者描繪說,(墓地)入口通道由半英寸厚的木板鋪就,腐朽不堪,大門連豬都攔不住。更糟的是,此前數十年,因波托馬克河不斷沖刷,約30具棺木腐爛,遺骨散落在華盛頓墓周圍。瘋長的樹根也造成了損害。
伴隨著墓地的狀況越來越危險,華盛頓依舊沒有入土為安,竟躺了整整30年。部分原因在于,龐大的維農山莊缺乏經濟來源,無法負擔重建墓地的開銷。此外,山莊的繼承人、華盛頓的侄子布什羅德幾乎一直在最高法院忙于工作,沒有時間顧及叔叔。
在此期間,華盛頓的首級險些成為盜墓賊的戰利品。1829年,布什羅德于去世后,把莊園留給了侄子約翰·華盛頓。此后不久,約翰開除了一個花匠,后者心存不滿,便趁夜闖入墓地,企圖掠走華盛頓的頭顱,但在最后時刻弄錯了目標,華盛頓的遺體才得以幸免于難。
這起意外給了約翰和遺囑的其他執行者一個警醒,他們決定另選新址,重建墓地。

2011年8月24日,年輕人們跑過華盛頓紀念碑(@視覺中國)
而在同一時期的美國國會,議員們則強烈要求將華盛頓的遺體移送到國會大廈。人們甚至在大廈的圓頂下方臨時搭建了一座地下墓室,其中心部位留有一個巨大的圓形窗口,以便參觀者能夠透過它瞻仰下方的棺槨。
不過,由于遭遇華盛頓親屬的反對,此設想終未實現。
最終,隨著一口嶄新的大理石棺運抵墓地,老舊的棺槨被移出墓室。作為最先接觸原棺槨的兩個人,費城建筑師威廉·斯特里克蘭和少校路易斯看到,鉛灰色的棺蓋已經凹陷、破裂,木棺的底部有塊盾牌狀的銀色棺板。破裂的棺蓋被翻轉,遺體的頭部和胸部便顯露出來,借助昏暗的燭光,可以看到遺體沒有因年代久遠而受到很大損害。
卡爾森在書中稱,這些目擊記錄從側面證實,當年那個盜墓賊并沒有侵犯華盛頓的遺體。但斯特里克蘭也注意到,華盛頓的頭發大多不見了。坊間有傳聞稱,1837年前后,曾有據稱是華盛頓的頭發出現在拍賣行,賣到了數萬美元的高價。
簡單的移靈儀式之后,大理石棺被永久性封閉。
喬治·華盛頓就此成為第一位身故后被重新發掘,遺容遭到俗人窺視,而后被重新下葬的美國國家元首。
因未能將華盛頓的遺體遷移到國會山,美國國會決定退而求其次,為他建造一座雕像。
1832年,為紀念華盛頓誕辰100周年,國會出資兩萬美元,要求雕塑家霍拉肖·格里諾承擔這項任務。格里諾覺得這可能是他“畢生最偉大的工作”,遂精心創作,用了將近10年才完工。
他為雕像選取了坐姿,華盛頓的發型則模仿了哥倫布的模樣——身著羅馬式服飾,上身赤裸,腳蹬便鞋,左手撫劍,右手上指。“這尊雕像兼具太陽神阿波羅和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特色。”在拉丁語銘文中,格里諾特地對自己的構思做了說明。
1842年,當華盛頓雕像亮相,公眾卻露出了驚訝和嘲諷的意思。他們本希望看到一個“永恒的先驅”,但他們面前的國父卻是一副身著羅馬長袍,劍鋒指向自己的別扭形象,游客查爾斯·布爾芬奇甚至揶揄道:“這是澡堂子里的華盛頓吧?”
至于華盛頓紀念碑的命運,則比雕像更為曲折。
國會和華盛頓紀念協會曾爭論數年,直到1848年獨立日那天,才舉行紀念碑奠基典禮。當天,載有6噸重基石的馬車陷在國家廣場附近的泥路上,從海軍造船廠請了40個工人才把車拖出來。
這似乎預示著這項工程此后的運行模式:不時擱淺。作為當時全世界最高的建筑,紀念碑需要海量大理石,但供應商無法通過鐵路及時送貨;資金同樣難以為繼,工地上頻繁傳出因欠薪停工的消息。
1854年,建設資金徹底斷供。華盛頓紀念碑停留在152英尺(約46米)的高度上。這個國家頭號英雄的圣地淪為華盛頓特區內的一片牧場。此后,一伙反移民、反天主教的不可知論者成為紀念碑建設的主導力量。羅馬教廷捐贈了一些大理石,這些人卻遲遲不肯開工,十幾年才修了二十多英尺,后來因粗制濫造而不得不拆除。
此時,美國內戰爆發在即——紀念碑還沒建成,國家卻面臨分崩離析之憂。
1885年,當華盛頓紀念碑終于竣工時,主持落成儀式的已是華盛頓的第20位繼任者、總統切斯特·阿瑟。
人們一度猜想,公眾會不會因為冗長拖沓的工期而失去對紀念碑的興趣?事實證明,這種擔心是多余的。
這座555英尺(約合169米)高的方尖碑,被譽為工程學和設計史上的奇跡。蒸汽動力升降梯的使用,令參觀者免于攀爬897級臺階之苦。有評論家把紀念碑視為一個冉冉升起的新興大國的象征,認為它猶如歐洲中世紀“最虔誠、最大膽的建筑師設計的一座聳入云霄的尖頂教堂”。
雖然設計方案屢遭修改,施工進程一波三折,但將華盛頓紀念碑作為“國家圣殿”的焦點性建筑的設想最終得以實現。
據稱,建筑師起初還設計了配套的壁畫,外加描繪歷史人物和國家英雄的群像,讓它們環繞紀念碑,但這一切都因為成本因素而被削減掉了。即便如此,每年,當成千上萬的游人乘電梯登頂紀念碑。
無論有意還是無意,喬治·華盛頓給他的繼任者樹立了標桿。他經歷的,他堅守的,他獲得的,將一次又一次在他們身上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