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雙伍,徐晶
(武漢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試析中美戰(zhàn)略與經濟對話的理論基礎
嚴雙伍,徐晶
(武漢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當前,中美兩國已建立90余個政府間對話機制,成為雙方增進溝通、拓寬合作的主要渠道。與其他機制相比,中美戰(zhàn)略與經濟對話(S&ED)“議題廣”、“集中程度高”和“靈活性強”的制度設計更能滿足當前中美關系發(fā)展的需要,其對“關系治理”的重視也能促進兩國對深層次、戰(zhàn)略性等重大問題的討論。借助理性選擇制度主義和過程建構主義分析S&ED的制度設計和對話進程,可以豐富對S&ED的理論解釋,有助于對其更客觀的認識。
文化自覺;文化自信;文化創(chuàng)新;中國特色文化軟實力
中美戰(zhàn)略與經濟對話(U.S.-China Strategic and Economic Dialogue,簡稱S&ED)是中美兩國元首于2009年4月會晤時確定設立的高層定期對話機制,是雙方在特定的時代背景下,根據中美關系的特點和雙邊關系發(fā)展需求的重大創(chuàng)舉。自S&ED建立以來,其相對穩(wěn)定的制度形式和較好的制度效用使其備受兩國政府的青睞,成為90余個中美對話機制中的“領頭雁”。當前,關于S&ED的既有研究主要集中在某輪對話的效用和特定議題的進展上,對其理論基礎和制度形式的研究卻甚為匱乏。本文將借用新制度主義中的理性選擇制度主義和中國國際關系理論中的過程建構主義來完善對S&ED的制度解釋。
自1979年建交以來,中美關系經過30余年的發(fā)展已成為當今世界最重要、最富活力和最具潛力的雙邊關系之一,中美關系不僅關乎兩國的發(fā)展,還影響著世界的和平與繁榮。中國加入WTO后,中美經貿互補性持續(xù)加深了兩國間的相互依賴,但隨著中美實力差距的縮小和兩國在亞太地區(qū)矛盾的顯現,中美間的結構性矛盾和沖突概率均呈現上升趨勢,中美關系成為當今世界最復雜的雙邊關系之一。鑒于此,中美兩國在2005年開啟了戰(zhàn)略對話,致力于“為中美政府間就一些超越具體職能部門授權之上的敏感問題和重大事務提供討論和交流的平臺”。[1]
以中美戰(zhàn)略對話的設立為起點,中美兩國先后建立“中美非洲事務磋商”、“中美海運磋商會談”及“中美戰(zhàn)略經濟對話”等多個副部級及以上對話機制,中美政府間高層對話逐漸形成相對成熟和穩(wěn)定的模式,并在不同層次、多個領域呈現蓬勃發(fā)展的態(tài)勢。然而,眾多對話機制之間相對獨立,缺乏應有的統(tǒng)籌和互動,造成平臺雖多、效率不高的局面,缺乏對涉及多個部門和領域的重大議題展開磋商的平臺,難以滿足中美關系重要性和復雜性日益上升的需要。如想從戰(zhàn)略高度把握復雜的中美關系,必須繼續(xù)提高對話級別,建立綜合性的對話框架,統(tǒng)籌中美關系的頂層設計。
2009年,奧巴馬總統(tǒng)上任后,中美雙方就推動兩國間高層對話達成一致,在國務卿希拉里訪華后,兩國元首在4月舉行的二十國倫敦峰會期間宣布了中美戰(zhàn)略與經濟對話機制的正式建立。雙方同意將中美戰(zhàn)略對話和中美戰(zhàn)略經濟對話合并為中美戰(zhàn)略與經濟對話,對話每年舉辦一次,分別在兩國首都輪流舉行,四名副總理級政府高官和內閣成員將作為兩國元首的特別代表主持對話。與此同時,希拉里入駐和保爾森的卸任使美國對華政策的主導權由財政部轉到了國務院,提高了戰(zhàn)略軌對話在整個S&ED中的地位。
過去七年間,中美戰(zhàn)略與經濟對話發(fā)展迅速、制度化水平逐漸提升,在眾多中美對話機制中的引領作用開始顯現。無論是對于中國還是美國而言,S&ED都極大滿足了雙方的制度偏好,使其日益受到兩國政府的高度重視。那么中美兩國究竟具有怎樣的制度偏好?S&ED又是如何滿足這一制度需求?其制度走向又將如何?本文將帶著這些問題,對過去七輪的S&ED進行分析,著重關注S&ED與已有對話機制的區(qū)別,使得雙方會放棄已有的中美戰(zhàn)略對話和中美戰(zhàn)略經濟對話,轉而更傾向于中美戰(zhàn)略與經濟對話。在此基礎上,還將對S&ED如何在兩國間發(fā)揮更好的橋梁作用,以及從哪些方面完善制度設計進行思考。
所謂國際關系理論,是描述、解釋、研究、預測世界體系內各主權國家和其他獨立實體之間多層次關系現狀與發(fā)展的理論,[2](p11)倪世雄教授的定義突出了國際關系理論的研究對象和作用過程,對于探析其在一國外交政策制定中的位置具有重要的意義。為了更好地理解中美兩國設立S&ED的外交行為,本節(jié)將對當代西方的三大理論范式進行梳理,特別是結構現實主義、新自由制度主義和社會建構主義這三個代表性理論,分析其是否足以解釋S&ED的建立及發(fā)展。
(一)權力結構是保證對話進行的根本原因嗎?
作為對當今國際關系理論影響最大的學派之一,古典現實主義學派產生于二戰(zhàn)爆發(fā)之際,繼承了馬基雅維利、霍布斯和洛克以“權力、利益、沖突”為核心的分析框架和思想理論。在經歷過20世紀50年代后科學行為主義20余年的批判后,現實主義者從70年代末開始對傳統(tǒng)現實主義進行“科學的修正和補救”,形成了以肯尼思·華爾茲的結構現實主義為代表的新現實主義學派。與傳統(tǒng)現實主義強調以軍事資源為基礎的權力相比,結構現實主義運用單位層次和體系層次的結構分析來看待國際政治,認為權力代表著一個國家的綜合實力,是實現國家利益的手段。
結構現實主義對于國家間的和平與合作比傳統(tǒng)現實主義要樂觀一些,但同樣是有條件和限度的。在華爾茲看來,國際政治的結構,特別是權力結構是影響國家合作的決定因素。在包括兩國在內的一個權力結構中,如果兩國戰(zhàn)爭的代價大于收益,國家間就傾向于和平與合作。從目前中美兩國的國力對比和戰(zhàn)爭收益來看,兩國爆發(fā)戰(zhàn)爭的代價遠遠大于收益,因此結構現實主義能夠解釋中美兩國間的和平以及對建立對話機制的需求。但是,S&ED并不是在某種權力壓制的強制下建立的,其發(fā)展也不是完全由某種權力結構主導的。同時,結構現實主義還認為國際政治的結構限制了國家雙向互動中的合作,各國在雙邊合作中傾向于追求相對收益,否則合作就會終止。這一主張恰恰與中美兩國建立S&ED的初衷相悖,難以解釋中美兩國在過去七輪對話收益相對失衡中繼續(xù)推動其向前發(fā)展的現象。再者,華爾茲本人對于理論與外交政策的關系有其獨特的看法,他認為社會科學的目的在于解釋、而不是政策,所以其并未發(fā)展出可供政策制定者借鑒的外交決策模式。而且在其已有的理論框架內,也缺乏對全球問題管理機制的論述,不能適應當前S&ED機制中全球議題比重日益增加的現狀。
(二)制度建設在對話走向中的作用。
隨著一戰(zhàn)后威爾遜主義的出臺,自由主義理論正式登上國際關系的舞臺,自由主義在人本善的基礎上認為國家間的利益是和諧的,強調道德和民眾在國際關系中的作用。在修補古典自由主義“人本善”的基礎上,新自由主義在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復興,隨著1984年基歐漢《霸權之后:世界政治經濟中的合作與紛爭》的出版,新自由制度主義走向成熟并成為新自由主義中影響最大的學派。新自由制度主義的主要觀點是:“國際制度是促成合作的必要條件,國家之間的合作又可以弱化體系的無政府性,從而導致和平?!盵3](p182)
與傳統(tǒng)自由主義相比,基歐漢傾向于把合作視為達成目標的一種手段,認為國家的理性使國家間
的合作和沖突是并存的,而共同利益的存在和“合作是在一種紛爭或者潛在紛爭的模式中出現的”[4](p12)是合作產生的兩個條件。由此可以看出,新自由制度主義很好地解釋了中美間的制度需求及制度產生的動力,中美兩國在經濟和全球功能議題中的相互依賴以及在政治、安全等領域的結構性矛盾滿足了兩國間產生合作的條件,而S&ED的設立就是兩國增進合作的具體體現。另一方面,新制度自由主義把國際制度的產生視為合作進行的必要條件,認為制度的建立能夠通過規(guī)范行為體的行為減少合作的不確定性和限制信息的不對稱性,并堅信“制度越強,合作可能越大;制度越弱,合作可能越小”。這一主張看似為S&ED的制度建設指明了方向,但卻與中美關系的現狀有所出入。中美關系的結構性矛盾使得兩國短期內在S&ED機制內通過制裁或者頒布權威性命令來約束彼此的行為是不現實的,雙方對S&ED的機制定位也僅僅是一個交流、協(xié)調的平臺和進行討價還價的市場。在過去的七輪對話中,兩國在沒有對S&ED進行以法理為基礎的制度建設的情況下,對話仍不斷拓寬、合作也逐漸增多,由于制度建設滯后而合作放緩的情況也并未發(fā)生。
(三)觀念結構對對話的影響方式。
20世紀90年代,由于以新現實主義為首的解釋性理論對冷戰(zhàn)后國際生活的解釋不足,一系列批判性理論開始受到青睞,而主張從社會學視角看待當今國際政治的建構主義逐漸興起并成為主要代表。建構主義以個人中的精英集團為主要分析對象,認為國家行為是由思想信念、集體規(guī)范和社會認同決定的。溫特提出的社會建構主義以“國際規(guī)范與國家認同的關系”為核心命題,強調行為體之間的互動造就了現存的社會建構(共有的知識或文化),包括物質性因素在內的一切要素都需要通過這種社會結構才能對行為體產生影響。
社會建構主義從行為體之間的互動過程出發(fā),把人的主觀能動性作為合作產生的重要條件,強調共有知識在國家合作中的作用。在社會建構主義看來,“國家之間是否合作,取決于國家的初始行為和對方的回應態(tài)度”,[5](p114)如果B國對于A國合作意向的回應是積極的,則兩國的合作就會展開,隨著共有知識的產生和積累,雙方合作也將更加穩(wěn)定和持續(xù)。2006年,美方首先提出設立中美戰(zhàn)略經濟對話的倡議,得到了中方的積極回應,兩國在這一倡議中形成了關于對話機制的共同知識,并在隨后的五輪對話中逐漸增加,進而促成了S&ED的建立。在借鑒華爾茲結構現實主義的基礎上,溫特同樣把社會建構主義定義為一種觀念上結構化的理論。按照其提出的三種無政府文化來看,中美間既有包含安全沖突的霍布斯文化,也有經濟高度依賴下的洛克文化,兩國間的共有文化雖然在增加,但僅處于共有文化形成的初級階段,雙方尚未形成清晰而穩(wěn)定的觀念結構。因此,社會建構主義這種以共有文化為分析起點的靜態(tài)分析,同樣很難解釋中美在共有文化不足情況下對S&ED的巨大投入以及其所取得的進展。
從以上的分析中可以看出,當今西方三大國際關系理論都或多或少地可以解釋中美戰(zhàn)略與經濟對話機制建立和發(fā)展的某些方面,但沒有一個理論可以獨立解釋S&ED的動態(tài)發(fā)展以及雙方為何會形成這樣的制度偏好。究其根本原因,是由三大理論的靜態(tài)特征與中美關系動態(tài)變化之間的矛盾造成的。無論是結構現實主義、新自由制度主義還是社會建構主義,三個理論都是從動態(tài)分析開始,在形成成熟的理論體系后分別將其分析起點設置在權力結構、制度環(huán)境和觀念結構三個方面,不斷完善本身的因果分析鏈,成為一種結果導向型的靜態(tài)理論,進而通過在體系層面尋找原因要素來解釋國家的行為。然而現實卻是,中美兩國間并未形成這三個結構中的任意一種且雙邊關系正處于動態(tài)的建構當中,其體系層面穩(wěn)定的原因變量更是沒有形成,S&ED的設置在某種程度上就是為了形成某種穩(wěn)定的結構或制度框架,這就使得中美戰(zhàn)略與經濟對話的發(fā)展“落后”于三大理論的分析起點,解釋力不足的現象自然就會發(fā)生。
20世紀70年代以來,隨著國際格局的變化,關于國際合作的研究開始興起,《霸權之后:世界政治經濟中的合作與爭斗》、《合作的演變》和《無政府狀態(tài)下的合作》等一系列著作的問世將其推向了高潮。合作論從不同的視角分析了合作的必要性及合作是如何產生的,卻沒有對行為者在合作中的偏好進行針對性研究。既有的國際機制論同樣著重從功能角度論述機制的重要性,也沒有完成合作論未完成的任務,這為制度主義的發(fā)展和理性制度主義的
興起提供了解釋空間。
(一)理性選擇制度主義的理論淵源及主張。
20世紀四五十年代,隨著國際格局的變化和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的融合,堅持實證主義和過程分析視角的行為主義開始受到推崇。在行為主義倡導不同學科融合的基礎上,深受經濟學影響的理性選擇理論通過對20世紀70年代西方石油危機的解釋開始受到政治學界的關注,其倡導的自由市場模式讓其在90年代初開始的國際政治大變革時期備受追捧,通過嚴密的邏輯一致性為復雜的政治現象提供了新的分析工具。理性主義在分析人的行為動機時,突出經濟激勵的重要性,進而得出“制度至關重要”的結論,但其“經濟帝國主義”的僵化分析模式造成其在分析不同發(fā)展階段國家行為上的局限性,這一局面推動了理性選擇理論與制度主義之間關系的討論,為理性選擇制度主義的產生提供了可能。
20世紀六七十年代,為了重新解釋制度在政治行為中的作用,理性選擇制度主義在研究美國國會的行為中形成并發(fā)展起來。國會立法投票中的穩(wěn)定性與理性選擇理論中的“不可能定律”①由理性選擇理論家肯尼斯·約瑟夫·阿羅在1951年提出的,指如果眾多的社會成員具有不同的偏好,而社會又有多重備選方案,那么在民主的制度下不可能得到另所有人都滿意的結果。促使理性選擇理論家開始反思理性分析模式中的單一性,他們開始重視國會議事規(guī)則和決策程序在其投票穩(wěn)定性中的作用,并把其作為克服投票中集體困境產生的因素。在這一過程當中,理性選擇制度不斷借鑒新制度經濟學中的制度變遷理論和交易成本理論,促使其研究范圍逐漸擴寬至政黨制度和官僚體系等其他領域,成為新制度主義中一支日益完善的理論派系。
自理論成型以來,理性選擇制度主義內部的派系爭論就沒有停止過,但其在研究內容和分析方法上同樣存在著諸多共性。第一,假定理性的人是政治行為的主要參與者,并且各個行為體的偏好是相對穩(wěn)定的。理性行為者首先會根據動機對其利益進行優(yōu)先排序,最優(yōu)利益成為其行為的主要目標,并把制度化的行動作為實現這一目標的主要途徑。第二,不同理性行為者在利益最大化的目標指引下,由于偏好的差異常常會引起集體行為的困境,而政治則充滿著一系列的集體行為困境。根據阿羅的“不可能定律”,不同行為者偏好的差異使得在民主決策中往往難以達成令集體滿意的結果,而制度就是為協(xié)調差異、解決困境而產生的。第三,探討制度的形成和變遷,以及行為者和制度之間的關系。以制度分析為視角與行為者在制度中的理性選擇一起構成了理性選擇制度主義的理論特色和主要脈絡,“成本與收益的計算就成為評價制度工具的客觀標準”。[6](p31)
(二)對S&ED的解釋框架。
在理性選擇制度主義看來,“制度被解釋為行動者尋求利益最大化而設計的規(guī)則”,其主要研究“行為者如何在制度環(huán)境構建的激勵機制作用下,選擇實現利益最大化的具體策略”。[6](p33)因此,對制度的理解是理性制度主義視角研究的起點。本部分將從制度的形成出發(fā),分析S&ED機制的建立動因及其制度設計。
在理性人的假定下,行為者以利益最大化為目標通常會形成穩(wěn)定的偏好,為了實現其偏好的最大化,不同國家間的合作會面臨不同的難題,這些難題的性質很大程度上影響了雙方的制度偏好,對不同行為體偏好和難題的分析成為理解制度獨特性的重要視角。S&ED設立之初,雙方對其做了“旨在解決中國和美國在雙邊、地區(qū)和全球領域面臨的機遇和挑戰(zhàn),對近期和長期的戰(zhàn)略問題及經濟利益進行磋商”[7]的戰(zhàn)略定位,造就了其“議題廣”、“級別高”和“參與部門多”的三大特征。從某種程度上說,S&ED極大滿足了雙方的制度需求:高級別的戰(zhàn)略性對話使兩國能夠對“全局性、戰(zhàn)略性和長期性問題”進行切實的討論;兩軌制的綜合對話模式為雙方數十個部門負責人對政治、經濟、安全、環(huán)保等涉及中美關系方方面面議題的討論提供了平臺;“虛實結合”的對話原則既達成了豐碩的成果也促進了兩國間的增信釋疑。S&ED能較好地解決中美“利益分配不平衡”和“制度控制力不同”這些難題,自然得到兩國政府的青睞。
一方面,寬廣的議題范圍在調節(jié)中美不同利益需求的同時,增加了彼此在對話中鉗制對方背叛行為發(fā)生的手段。中美長期的貿易逆差使得美國對華貿易政策的批評從沒停止,美國對華高技術出口限制以及安全上的制衡成為中國常年抱怨的方面,S&ED將這些雙方彼此的利益和重大關切置于一個
對話機制中,為雙方通過對話尋找利益的博弈點和均衡點提供了更多的選擇,這是任何其他單一性對話機制都不可能實現的。與此同時,議題的擴大使得雙方可以通過自己的比較優(yōu)勢來防止或者制止對方在對話中背叛行為的發(fā)生,中國在2014年5月針對美方無端起訴我國5名軍官一事而中止中美網絡工作組就是其具體體現。
另一方面,對話級別的提高以及眾多部門負責人的參與提高了對話的集中程度和靈活性,利于解決中美中間的不確定性難題,符合中美關系增信釋疑的需求。根據凱里邁諾斯、利普森和斯尼達爾提出的“國際制度理性設計”的模型,“博弈者之間對于對方行為的不確定越大,越難達成對雙方都有利的合作”,[8](p78)而對話級別和集中程度的提高恰恰可以減少對彼此行為的不確定性。中美雙方S&ED代表團團長均為國家元首特別代表,獲得了國內的最高授權,雙方可以通過對話了解彼此的真實意圖,加之十余位部委負責人出席對話,幫助兩國在不到三天的時間中能夠就一些戰(zhàn)略性議題展開對話。除此之外,S&ED機制建立后與其他已有對話機制形成了上位制度與下位制度的關系,增加了不同對話機制間的聯(lián)系和統(tǒng)籌協(xié)調,利于提高對話的功能性和靈活性。
(一)理論淵源和基本主張。
在第二部分的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出,從社會學視角出發(fā)的建構主義很好地解釋了中美兩國建立S&ED機制這一合作行為,然而社會建構主義通過將“共有的知識”這一概念結構化,認為國際制度通過理性決定行為體的行為,使其成為一種以特定知識結構為分析起點的靜態(tài)分析理論,難以解釋中美關系及S&ED機制的動態(tài)發(fā)展。
為了更好地解釋中國的國際行為,中國學者秦亞青從中國傳統(tǒng)文化出發(fā),對西方理論的“理性本位”進行了思考,提出將“關系性”這一中國文化中的概念引入到國際關系領域,由強調觀念結構變?yōu)橥怀鲂袨轶w間的關系過程,從而形成了“以關系為本位、以過程為本體、以元關系為認識核心、以中庸和諧為方法基礎”[3](p11)的過程建構主義。過程建構主義是在不斷質疑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的基礎上產生的,最終形成了一種“中西結合”的理論模式。重視“關系性”但不否認理性的作用,強調理性的非絕對性和不確定性,提出了關系影響下的理性,進而突出“道德”、“和諧”、“社會”等概念在分析中的地位。過程建構主義在堅持社會進化原則的指引下,從國際體系層面關注非物質性的社會因素是如何影響行為體的互動過程,這就使得其在理論成型初期就成為一種動態(tài)型理論,構成了與三大主流國際關系理論的主要區(qū)別。
過程建構主義在把關系本位作為研究社會基本路徑的基礎上,認為過程孕育規(guī)范、培育集體情感,促使不同行為體之間的互動,進而提出了“關系治理”的概念,強調“參與”是治理的根本。在中庸辯證法的指引下,該理論構建了一個關系治理和規(guī)則治理并重的綜合治理模式,將“信任”與“利益”、“過程”與“結果”置于同一分析框架之內,強調不同階段兩種治理方式的交叉運用能夠降低交易成本,恰當的選擇也能促使兩種治理規(guī)則互補而非排斥效用的發(fā)揮。過程建構主義還認為兩種治理模式的偏重并不是行為體理性選擇的結果,而是根植于不同文化土壤中社會實踐的結果,東亞地區(qū)會比較偏重關系治理,歐洲則會強調規(guī)則治理。
(二)過程建構主義對S&ED的解釋。
過程主導的分析模式是過程建構主義解釋S&ED機制的基礎。根據過程主導分析模式的假定,同質化較低的國家之間如果沒有形成穩(wěn)定的權力結構和觀念結構,則保持兩國間的頻繁溝通和良性互動的過程比取得某一特定的結果要顯得重要。至今,代表東方文明和西方文化的中美兩國尚未形成類似的穩(wěn)定結構,雙邊關系正處于高度的動態(tài)變化當中,兩國致力于通過S&ED履行在長遠戰(zhàn)略、經濟目標上取得切實、有意義和持久進展的承諾,[7]因此具體的對話成果不能成為衡量對話效率的唯一標準。塑造中美之間的“關系性”既是實現對話目標的主要方式,也是對話機制的重要目的,而對這一過程的分析就成為理解S&ED機制的重要視角,也為過程主導型分析模式對S&ED機制的解釋提供了可能。
中美關系的復雜性和S&ED的機制定位使得無論是重視理性和制度的規(guī)則治理,還是強調關系和過程的關系治理都不能單獨解釋S&ED的運行模式及其未來走向,而過程建構主義提倡的規(guī)則治理與關系治理的綜合治理模式,既解釋了S&ED的
制度構架,也為機制的未來發(fā)展指明了方向。
一方面,寬廣的議題范圍和不同性質的難題決定了S&ED需要不同的治理機制。例如,增信釋疑一直是兩國致力于通過對話機制解決的重要問題,這一目標實現的核心是雙方“關系”的培養(yǎng),而規(guī)則治理中的“非信任”假定和結果導向性的模式使得難以在類似政治性議題上取得突破;而雙方經濟議題中的糾紛和安全上的危機管控則更多地需要規(guī)則治理,中美需要通過確立明確的、有約束力的規(guī)則來規(guī)范彼此的行為,降低合作的不確定性、減少沖突的可能。
另一方面,S&ED機制發(fā)展的不同階段在治理方式上的側重也應有所不同。就當前而言,中美之間尚未形成也很難形成具有較強約束力的制度,高水平的制度化機制也不是雙方對S&ED的定位,雙方目前主要是通過頻繁的對話和良性的溝通對這對陰陽兩極的“元關系”進行治理,以實現中美關系的“共同進化”。隨著雙方互信增強和溝通渠道的穩(wěn)定,規(guī)則治理的效用會逐漸顯現出來,這一階段的規(guī)則治理能夠幫助雙方降低交易成本,減少關系治理中的不確定性。
當前的中美關系正處于“關鍵歷史當口”,矛盾與利益的錯綜復雜,使得差異巨大的中美兩國關系更加復雜。在各種穩(wěn)定結構尚未形成之前,各種權力因素、制度條件和觀念因素都在不同程度上影響著S&ED的進程,合作的動力和競爭的張力共同驅動對話的前行。這就要求我們必須堅持以動態(tài)視角理解中美兩國間的互動,以綜合的分析模式解構和展望S&ED機制的未來,才能對雙邊關系中的S&ED形成客觀的認識。
理論與政策之間的某種天然鴻溝,使得我們用國際關系理論來分析S&ED這一外交實踐時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在之前的定義中,我們可以看出理論有“描述”、“解釋”和“預測”三大功能和作用,然而這三大作用間本身就存在著某種失衡。理論均是在歷史中建構的,賦予了其描述過去比預測未來更強的特征,一種國際關系理論更是難以解釋一系列不同外交事件或者某一事件的所有方面。不同理論學派的產生和興起多是基于既有理論對當時國際政治現象的解釋不足,理論的交替興盛也佐證了大多數理論在預測未來上的通病。另一方面,“一種實踐場域中產生的理論往往不能很好地解釋另外一種實踐場域中的行為”,[3](p9)現有主流西方國際關系理論都是在西方的局部經驗中產生的,使得其在解釋中國這一東方古國的行為時表現出較強的文化局限性,對中國行為的理解和判斷容易出現偏差,進而影響對中美戰(zhàn)略與經濟對話機制的判斷。
當然,理論對實踐的指引作用同樣不可忽視,作為一種思維的科學,其對我們應如何通過S&ED維護本國利益具有不同程度的借鑒意義。理性選擇制度主義告訴我們制度的構建要以國家利益的維護和實現為基礎,如何促進中美兩國利益的實現和互利共贏局面的形成成為S&ED的努力方向,兩國應繼續(xù)堅持“以對話促合作、以合作化分歧”的原則將S&ED建成兩國間尋求共識、拓寬合作的主要平臺,而不是致力于對話中的相互批判和互相指責。與此同時,對于日益重要且復雜的中美關系而言,“關系”的治理尤為重要,S&ED應繼續(xù)通過對話頻率、級別和領域的提升推進兩國間的增信釋疑。但規(guī)則治理對于雙邊關系的發(fā)展同樣必不可少,S&ED的制度化進程及其中危機管控機制的建立對于維系中美關系的戰(zhàn)略穩(wěn)定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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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申華
D801
A
1003-8477(2016)01-0049-06
嚴雙伍(1957—),男,武漢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徐晶(1989—),女,武漢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