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穎

中國援坦農業技術示范中心專家指導坦桑尼亞濱海省魯菲吉地區農民種植水稻喜獲豐收,單產達每公頃9.4 噸
“早上8點培訓課程正式開始,上午是理論培訓,下午是田間技術示范。有時候趕上學員多,吃住都在中心,后勤人手忙不過來,還要跑去給學生做飯,充當廚師。”魏召新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兼職廚師”魏召新是中國援坦桑尼亞農業技術示范中心的(以下簡稱援坦農業示范中心)香蕉、芒果種植專家。他的使命不光是解決非洲學員們的吃飯問題,更希望通過教授這些學員種植技術,幫助非洲大陸解決吃飯問題。
2015年12月2~5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對南非進行國事訪問,并赴約翰內斯堡主持中非合作論壇峰會。會上,中非雙方討論的核心問題之一,就是非洲的農業現代化。
農業技術示范中心是2006年中非合作論壇北京峰會承諾的援非工作八項舉措之一,現已成為中國在農業領域開展對非援助的重要平臺。目前,中國在非洲建成了14個農業技術示范中心,另有8個技術示范中心進入規劃實施階段。《中國的對外援助(2014)》白皮書顯示,通過技術示范中心,中國為非洲國家培訓農業技術人員超過5000名。
只見葉子不見果子
每天早上6點起床洗漱后,魏召新會先到試驗田里檢查一番瓜果蔬菜的生長情況,然后再去吃早飯。
魏召新告訴本刊記者,作為世界上最落后的國家之一,坦桑尼亞的農業技術十分落后。在那里,農民播種后幾乎不怎么打理,既沒有規范的生產試驗田,農業標準化、系統化管理也很差,導致農作物產量很低。
在援坦農業示范中心種植的一株芒果,產量一般可以達到40斤~50斤,最多時甚至能達到100斤,但當地農戶種植的一株幾十年的芒果大樹產量有時甚至不到20斤。一些本地人種植的芒果樹甚至看起來像綠化樹一樣,只見葉子不見果子。
這不是坦桑尼亞一個國家的問題。
援剛果(金)農業示范中心主任王剛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在剛果(金)參加培訓的學員知識水平普遍比較低,即使是種植大戶、農業部官員、大學講師的農業基礎知識也很差。剛果(金)也有所謂的農藝師,但他們掌握的農藥化肥知識極其有限。
魏召新說,坦桑尼亞當地農民對現代農業技術幾乎毫無所知,“比如你讓他施肥,他就會每天都施一樣的肥;再比如說打藥,他們也不知道在什么階段驅什么蟲,防什么病。當地植物開花之后會有很多橡皮蟲,這個現象一直存在,但是他們始終不知道該用什么藥。”
“因為戰亂,導致當地的教育質量普遍比較差,這對年輕一代影響很大。”王剛說,因為學員基礎參差不齊,所以有時課后還需要給一些學生單獨“開小灶”,對特定的病蟲害知識進行指導。
改變當地人的觀念
援坦農業示范中心具體實施企業,重慶中坦農業發展有限公司副總經理王騫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在3年技術合作期以來,該中心通過舉辦培訓班的方式,已經為1100位坦桑尼亞人培訓了種植、養殖的技術。參加培訓的學員,不僅包括政府官員、農業技術人員、當地農戶,還包括軍隊農場的后勤人員。

中國援坦農業技術示范中心專家在向當地人傳授蛋雞養殖技術
“培訓的理論課程是專家根據實地考察的情況進行編寫的,但授課中還會根據學生的不同需求來講解,教材也在實踐中不斷改進。”王騫說。
魏召新告訴記者,除了培訓課程外,專家們還會親自去農戶家針對具體技術問題作指導、示范以及咨詢,為此他還自學了當地的斯瓦西里語,現在已經可以與農民進行日常溝通了。
援坦農業示范中心玉米專家兼中心副主任全海晏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坦桑尼亞的農民其實很能吃苦。他到戶指導的時候發現,即使下雨,很多農民還在堅持栽種水稻。
魏召新說,非洲農民在旱季是沒有辦法耕種的。在旱季工作的人很少,所以看起來很懶,但他們在雨季的種植熱情很高。
基礎設施的缺失是非洲農作物生產的重要限制因素。很多農田附近并沒有水利設施,干旱季節沒有灌溉的保障,是實打實的靠天吃飯。
不過,這個問題并不是農業技術示范中心的主要工作。他們主要還是通過對當地種植技術的改進,助其提升農業產量。對于還沒有進入現代農業技術門檻的當地人來說,觀念的改進,是更為深刻的變革。
王剛說,以前當地農戶幾乎不重視使用肥料和農藥,現在他們已經開始逐漸接受使用農藥的高投入高產出模式。
“我們中心的當地司機在主動參加培訓后斥資22萬坦桑尼亞先令(約660元人民幣)購買了西瓜種子,隔三差五還會向專家請教問題。”全海晏說。這筆投資相當于坦桑尼亞人兩個月的工資收入。
因為援坦農業示范中心玉米產量很高,為使資源充分利用,該中心成立了小型飼料廠,把玉米加工成飼料,進行肉雞的養殖。目前,這個飼料廠的肉雞養殖數量常年保持在7000只以上,產生的雞糞用于堆肥,解決了當地化肥購買困難的問題,由此形成了“種養耦合”式的循環農業產業鏈。
如今,當地人對這些“高端”技術已經頗為認可,上述司機甚至請求把中心多余的雞糞帶回家當肥料。
關鍵是因地制宜
其實,培訓不需要講太多深奧的理論,關鍵是因地制宜。
援剛果(金)農業示范中心曾接待過一位40歲左右的女學員。她住在剛果(金)南部加丹加省盧本巴希市,是當地的種植大戶,特意坐飛機趕來學習種植技術。
芹菜在剛果(金)是一種價格昂貴的“奢侈菜”。這位女學員曾數次嘗試種植芹菜,都以失敗告終,因為病蟲害問題始終無法解決。
在參觀援剛果(金)農業示范中心示范田時,她驚奇地發現地里的芹菜一片生機勃勃。
王剛解釋說,加丹加省的主要產業是礦業,農業資源十分匱乏,因此很難買到合適的農藥和肥料。而且,當地農民并不知道芹菜不適合在溫度太高的季節種植。
“我們親手教她怎樣做堆肥,建議她在氣溫涼爽時種植,并通過鋪地膜的方法,使根結線蟲在暴曬后的高溫中被殺死,省時又省力。”王剛說。
幾個月后,交流中心給這位女學員打電話回訪時,她告訴王剛,芹菜長得好極了。
但是,大面積的農業技術更新,還需要考慮更多問題。
全海晏告訴本刊記者,雖然示范中心的許多農作物產量很高,但是短期內這些種子并不能向當地農民大面積推廣,這種示范種植的后期推廣是需要很長時間的。
比如,種子的認證過程就會耗時至少七八年。首先,這需要在示范中心基地實驗種植2~3年,然后在相關研究所種植兩季,并作出實驗報告,緊接著,還需要上報該國認定委員會,認定委員會還需要再種植兩季。
可持續發展探路
據了解,目前所有農業技術示范中心項目的建設費用和前三年示范培訓等援助活動資金均由中國政府提供。中國政府一般為每個中心提供4000萬元人民幣的建設資金,并在三年培訓期內另資助約1000萬~1500萬元人民幣。
三年過后,如果所在國政府愿意,中方可以繼續管理示范中心,但會以實施企業為主體,進行市場化經營,將中心建設成能收支平衡甚至盈利的農業科技傳播基地。
王騫告訴記者,從2012年到2015年5月的三年技術示范培訓階段,中國商務部向援坦農業示范中心撥款約1100萬元,該資金已經用完。該中心目前正在進入商業化運行階段,也就是說,中心要實現自給自足。
“事實上,技術示范中心的專家并沒有被劃入南南合作的高級專家里,所以專家的費用還需要由中心承擔,另外,在熱帶氣候地區儲藏種子的費用投入也很大,加上培訓涉及的各種費用等,未來中心的開銷不是小數字。”王騫說。
魏召新表示,如何使技術示范中心的產業鏈得以延伸是值得探討的,可以在對當地人員進行公益培訓的同時慢慢搭建一個展示中國新品種、新技術、新裝備和農資產品的轉化平臺,摸索如何帶動中國企業“走出去”。
王剛告訴本刊記者,雖然目前剛果(金)農業示范中心仍然處于三年示范培訓期,但是該中心也在逐步摸索未來的發展方向及盈利項目的開拓,比如,如何帶動基建、建材、農資、農產品加工等企業走進剛果(金),保證在3年技術合作期滿后,在沒有中國政府資金支持的情況下示范中心有持續的收益,可持續發展。
目前,援坦農業中心已經邁出了市場化經營的第一步,該中心引進了一家重慶投資者成立合資公司,新公司首期注冊資本10億坦桑尼亞先令(折合人民幣3500萬元),示范中心以品種、技術、知識產權、品牌等作為無形資產1200萬元出資入股,占新公司35%股份。
王騫說:“大米、玉米是坦桑尼亞的主糧,當地百姓對吃上廉價大米期望很高,未來產業鏈的布局,應主要圍繞最體現中國研發優勢的水稻入手。這一產業鏈可以從引種試驗,到材料篩選,再到育種、種子生產推廣、水稻生產。伴隨著當地對大米需求的增加,還可逐步發展到大米加工產業,再進一步,可以衍生出其他產業,如米糕、米線等。這樣,整個鏈條就清晰了。”
“同時,我們還可以逐步推動當地農民規模種植黃玉米出口到中國當飼料,這可以增加當地居民的收入,實現雙贏。”王騫說。
(特約撰稿張傳瑋對此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