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紅樓夢》中王熙鳳的拒絕言語行為的語用分析

劉文瓊

摘 要： 《紅樓夢》是中國文學史上一部重要的文學作品，其中的言語行為有許多值得研究的地方。本文運用奧斯汀的言語行為理論從言內行為、言外行為和言后行為三個方面解析王熙鳳的語言行為及言語技巧。

關鍵詞： 言語行為 言內行為 言外行為 言后行為 面子

一、相關理論綜述

1.言語行為

言語行為理論的創立者、英國語言學家奧斯汀認為，在日常交際中，由于說話方式和說話內容會對聽話人產生一定的影響或后果，因此有必要研究說話人如何使用說話的方式達到想要達到的目的。在《如何以言行事》[1]中，奧斯汀討論了言語與行為的關系，研究如何以說話方式做事，并提出言語行為三分說，即言內行為、言外行為和言后行為三個部分。言內行為指說話行為本身；言外行為指表達說話者意圖的行為，在說話過程中完成；言后行為指說完話后所帶來的影響或后果。奧斯汀借此建立了第一個完整的語用學理論。1969年，奧斯汀的學生塞爾在博士論文《言語行為——一篇語言哲學論文》（1969）[2]中進一步發展并修正了奧斯汀的理論，從此該理論被稱為“言語行為理論”。

2.拒絕言語行為

“拒絕”是言語行為的一種，表達說話人對別人的建議、請求、邀請、勸告等行為的否定態度。面子是自己選擇做出某種行為的權利，是每個人要為自己爭取到的“公共的自我形象”[3]。根據Brown和Levinson[4]的面子觀，面子是需要保全的，威脅面子的行為會對交際產生不良影響，因此交際雙方需要采取禮貌策略對面子進行維護。而“拒絕”行為是一種傷害說話人面子的行為，是一種有損于雙方關系的行為。因此，在進行拒絕行為的時候，有必要采取一定的交際策略，將其負面影響降至最低。

二、研究內容

目前結合小說《紅樓夢》而進行的拒絕行為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對《紅樓夢》中所有人物的所有拒絕性言語行為的概括性研究，而針對某一個特定人物的拒絕行為研究得較少。因此，筆者將本文的研究對象確定為王熙鳳的拒絕言語行為。本文使用的《紅樓夢》版本是八十回的《脂硯齋全評石頭記》，東方出版社2006年5月第二版。

三、《紅樓夢》中王熙鳳的拒絕言語行為

在長篇小說《紅樓夢》中，王熙鳳的身份是賈家榮府的當家人，實際掌權者。在整個賈府中，王熙鳳的輩分處于中等偏下一點的位置。向上，最上層有作為老祖宗的祖母賈母，次上層有作為公婆的賈赦和邢夫人與作為姑父姑母的賈政和王夫人；平輩，有作為丈夫的賈璉、作為兄弟的賈寶玉、作為姑表妹妹的薛寶釵、作為小叔子的賈瑞，以及作為小姑子的迎春、探春、惜春和黛玉等；小輩有她自己的女兒巧姐、作為侄子的賈薔和賈蓉等。在關系這么錯綜復雜的大家族，有“三層公婆”[5]的王熙鳳能成為賈家榮府的實際掌權者，深得賈母的恩寵和王夫人的賞識，是在做事和說話藝術、尤其在拒絕別人的策略上有高超技巧的人。對于不同等級和地位的人，要使用什么樣的拒絕技巧，王熙鳳是相當清楚并且運用嫻熟的。

1.對于長輩

在整個家族中，賈母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王熙鳳于對賈母，是盡心盡力侍奉并盡量想辦法討好的。因此，在拒絕的時候，也都是以一種開玩笑或是解釋的態度表達否定意見的，不會傷到賈母的面子。

比如，在第四十七回中，賈母剛跟刑夫人談完不愿意讓賈赦納鴛鴦為妾的時候，心里不痛快。想跟薛姨媽打牌舒散心情。賈母贏了一圈以后，平兒怕錢不夠用，叫小丫頭來給鳳姐給送的時候，鳳姐跟小丫頭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處罷。一齊兒叫他進去倒省事，不用做兩次，叫箱里子的錢費事。”[5]這句話的言外行為是對小丫頭的一句拒絕性的命令，表面上拒絕小丫頭，讓小丫頭不用拿錢了。它的言后行為是一句玩笑話，讓大家，包括賈母都心情大好。這樣，賈母就不會再一直想著前面賈赦要納鴛鴦為妾的事情了，注意力就可以轉移了，大家就不用因為這個事情提心吊膽擔心挨批了。本來開這個牌局的目的，就是讓大家來這里陪賈母解悶，逗賈母開心的，因此，盡量地找些應景的玩笑話活躍氣氛就是這些陪玩的小輩的義務，也是王熙鳳的主要目的。

2.對于平輩

第七回中，鳳姐要求見秦鐘，尤氏逗她，說鳳姐是個破落戶，不要見別人家的孩子了，要不然會被人笑話。鳳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話就罷，竟叫這小孩子笑話我不成？”[5]這里是反駁說話人的話，是一句反問。這句話的言外行為是，我在賈家這樣的家族里當家多年，見過的東西沒有老祖宗多，但是好歹也比社會上中下等家族里出來的孩子見得多，怎么可能會讓一個小孩子笑話到我的頭上。言后行為是給人留下一種印象，這個當家人有本事，而且態度滿厲害，一句“普天下”包括了天下大多數人。不過因為“普天下的人”只是一句概括性的稱呼，并沒有特別針對賈府里的某一位，因此并沒有傷害到某位特定人士的面子。這么短短的一句話，顯示了鳳姐在大家族作為當家人的地位。

3.對于小輩

第二十四回中，賈蕓請求鳳姐給找個工程做做，正好鳳姐手上有一宗。賈蕓笑道：“既這樣，嬸子明兒就派我罷。”鳳姐半晌道：“這個我看著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煙火燈燭那個大宗兒下來，再派你罷。”[5]這里是另外一種拒絕方法，提供別的辦法，并對將來做出承諾。這里的言外行為是：（1）現在這個工程我不打算給你。（2）我打算給你的工程在明年正月里，是個大宗。這里的言后行為是：（1）當面拒絕賈蕓現在的請求。（2）明年的工程大雖然大，但是時間上離得稍遠，變數較多，因此，等真的到了明年正月，給不給你還要另外說。因此就引出了賈蕓的下一句：“好嬸子，先把這個派了我罷。果然這個辦的好，再派我那個。”這里鳳姐充分顧及了賈蕓的面子，雖然是拒絕，但是提出了具體補救方法，連具體的可能的補救時間都提出來了，也算沒有太強硬地傷害到賈蕓的面子。

4.對于管事媳婦和家下仆人

王熙鳳是賈府中的實際施政者，在賈府中，尤其是榮府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作為一個大家族的實際管理者，她對手下各位管家媳婦和大下仆從具有十分重要的領導地位，因此，在拒絕家里下人的請求的時候，有時候她的態度“未免太嚴了些兒”[5]。

第四十四回中，賈璉跟鮑二家的偷情，后被揭發，鮑二家的吊死了，娘家親戚要上告。林之孝家的許了他幾個錢，進來回鳳姐。鳳姐兒道：“我沒一個錢！有錢也不給他，只管叫他去告。也不許勸他，也不用鎮喝他，只管叫他去告。告不成倒問他個‘以尸訛詐！”[5]這里是對鮑二家的娘家人直接拒絕，威脅或聲明請求之事對聽話人沒好處。這里的言外行為是：（1）我不會給錢。（2）你隨便告。（3）我要告你“以尸訛詐”。這里的言后行為是：（1）指示林之孝家的不能給鮑二家的親戚一分錢。（2）林之孝家的沒有鳳姐的授意，辦不成這件事情。（3）我鳳姐不怕你鮑二家的親戚告，有本事你就去告。（4）你會告，我也會告，我會告你“以尸訛詐”。（5）可以做哪些事情，不可以做哪些事情，你自己考慮，自己決定，自己承擔后果。由于賈璉和鮑二家的前面做的事情讓王熙鳳非常傷心，因此這里王熙鳳非常堅決地傷害了對方的面子，跟對方撕破了臉，并且明確表示這個事情的后續我王熙鳳是不會管的。這個態度往那兒一擺，林之孝家的事情就不好辦了，最后還是跑去找賈璉解決了這個事情。

5.對于客人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的時候，目的是找鳳姐借錢。劉姥姥對鳳姐解釋自己以前沒來的時候，說：“我們家道艱難，走不起，來在這里，沒的給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爺們看著也不像。”[5]鳳姐兒笑道：“這話沒的叫人惡心。不過借賴著祖父虛名，作了窮官兒罷了，誰家有什么，不過是舊日的空架子。俗語說，‘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戚呢，何況你我？”[5]這里是鳳姐否定劉姥姥前面所說的話。劉姥姥的言外行為是，因為我家里窮，所以沒有經常來走動的條件。言后行為現在也已經有所表現，沒有錢，哭窮，所以有可能是來借錢的。鳳姐聽出了這個言外之意，說了三句話。第一句話的言外行為是給出對劉姥姥前面說的話的態度，快別這么說了，我可不怎么愛聽。第二句話的言外行為是我家也是個窮官兒，只是因為以前的架子大，所以今天看起來生活條件還可以，實際上也沒有你看見的那么好。這句話的言后行為是一句在外人面前對自己家庭情況的一種自我辯護，是一種自我保護的行為。第三句話的言外行為是不管我家里過得多么不好，你仍然是我家親戚。而且這句話引用了一句俗話哲理，是用大家都同意的觀點證明自己的話正確。說完這三句話后的言后行為是，雖然口頭上對劉姥姥前面的話表示了拒絕，但是同時表明了，你我之間仍然是親戚，打斷骨頭連著筋，走動是應該的，互相幫助也是應該的。這就給劉姥姥后面開口借錢留下了一個理由。

四、結語

《紅樓夢》是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其中王熙鳳是一個刻畫精彩的重要人物。王熙鳳這個角色的存在，她高超的語言技巧，她對言語行為的把握能力，對言后行為的理解與掌控能力，都達到了相當的高度，在幫助她坐上榮府當家人位置這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

參考文獻：

[1]Austin，J.L.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M].Cambridge，M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62.

[2]Searle，J.Speech Acts：an essay in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69.

[3]何自然，冉永平.新編語用學概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9：98.

[4]Brown，Penelope&S.C.Levinson.Politeness：Some Universal in Language Usage[M].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7.

[5]曹雪芹.脂硯齋全評石頭記[M].北京：東方出版社，2006，5：800，561，104，312，88，536，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