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薩雷斯 影帝制造者

張書瑋

亞利桑德羅·岡薩雷斯·伊納里多的名字有些長，了解墨西哥習俗的人能明白，岡薩雷斯是他父親的家族姓，伊納里多是母親的家族姓。如今，頒獎人大多可以準確無誤地把他的長名念出來——在頒獎典禮上怎么會對他陌生呢？早在2000年，他就以《愛情是狗娘》闖入各大頒獎禮，接著應邀前往美國拍戲，十多年來從小制作到高成本，一路口碑不墜。

看上去，這更像是一位口碑極好的小眾導演，是影迷的心頭好，經營多年才走上領獎臺。但故事并非如此。1990年代，由電臺工作轉向廣告視覺的他，很快就開辦公司制作電視節目。《愛情是狗娘》是他的第一部劇情長片，在戛納電影節大獲好評，連奪三獎，西方媒體一片贊譽。至今他只拍了6部長片，卻都不斷拿獎。《21克》幫西恩·潘在威尼斯電影節拿下男主角獎，《通天塔》回到戛納奪下最佳導演，幾年之后《美錯》在同一座城市幫哈維爾·巴登奪標，最近的兩部，《鳥人》與《荒野獵人》，更是連奪兩屆奧斯卡最佳導演。

不只是名字與眾不同，他那濃烈的風格，也為好萊塢工業引入了獨有的視覺體驗。

岡薩雷斯喜歡用濃烈的色澤重現城市生活。他鏡頭下的城市昏黃，躁動，不安，總有看起來麻木或荒唐的角色。尤其是他與編劇兼小說家吉勒莫·阿里加的合作。阿里加也是墨西哥人，寫得一手好小說，尤其喜愛以多條人物或故事線交織，將看似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場景及情節發掘出清晰的主題。小說主題大多殘酷、卑微，更有大量哲學式的思辨和爭議性內容。2000年至2006年，他與岡薩雷斯一起打造了“死亡三部曲”：《愛情是狗娘》《21克》及《通天塔》。

這三部電影也終結了岡薩雷斯的早期風格。阿里加寫出了各種邊緣人，各自生根發芽，最后藤樹相連。岡薩雷斯用多變的剪輯和推進，讓殘忍的事近在眼前，富于沖擊力量。三部電影都使用三段式的戲劇手法，更讓故事節奏揪心。阿里加的文本極為寫實，岡薩雷斯當時不如現在這樣注重抒情，果斷抓住事態發展，釋放出切切實實的緊張感。

阿里加離開之后，岡薩雷斯明顯在風格和技術上經歷了轉折。《美錯》看似仍在拍攝城市生活，但重點已經有了變化。從前比較冷靜的視角改變了，代之以貼近男主角的第一人稱，《美錯》、《鳥人》與《荒野獵人》，都可說是男主角的自愈手冊。每個人從心病或心魔，都必須走出自己一片天地。

從上至下：《美錯》《鳥人》《荒野獵人》

在這天地之中，岡薩雷斯大量增加魔幻意味，靠幻覺把角色內心的心病一點點袒露。所以，我們得以見到男主角在現實中起起落落，突然遇上童話一樣的畫面。都市奇景，狂野細節，遍布不可思議的情感宣泄。《鳥人》與《荒野獵人》里，基頓和萊昂納多各自都需要扮演在幻象和真實交替間仔細琢磨的男人，最終圓了求仁得仁的心愿。

假如以死亡三部曲論，他的創作班底還在創作一種墨西哥影像，從《鳥人》開始，你可以留意到他已經徹底開啟了另一種好萊塢風格，比如越來越鄭重其事的明星對手戲。岡薩雷斯既按部就班，又小心翼翼。也可以說，他現在的電影比較脫離生活，著力于舞臺化的再現。每一個情境對他來說很重要，有逐寸編織的味道。

現實與幻覺的交接，又重現過去處理多線劇情的能力。他花費很多精力，調度及運用鏡頭。《鳥人》本身的噱頭之一，就是由數個長鏡頭剪輯而成的“一鏡到底”。《荒野獵人》更像是鏡頭嘉年華，一開場兩班人馬從樹林打到河畔的混戰，他把鏡頭從左至右由上到下玩了個遍，緊張得叫人窒息。萊昂納多被熊蹂躪的時候，那一頭CG制作的熊，在他鏡頭里不斷在遠近徘徊，冷靜的角度和方位更拍得喜怒無常，引人側目。

人物的內心發展，細味則可發現明顯的好萊塢傳統路數。早期作品里，他很少安排如此大量的猛烈情緒，多數平實描繪。如今的他，非常在意演員的特寫和對手戲。《通天塔》中是潛藏的開端，到后來，他安排大量對手戲給基頓和萊昂納多，捕捉每一次爆發，大概也是為他們帶來獎項的原因。

兩部電影的成功，還不能忘了連續三屆獲得奧斯卡最佳攝影（《地心引力》 《鳥人》 《荒野獵人》）的墨西哥攝影師艾曼努爾·盧貝茲基。長期與阿方索·卡隆和泰倫斯·馬利克合作的他，近年開始與岡薩雷斯合作。《鳥人》里不停明暗交替的畫面中，灰塵的飛舞都被捕捉到了。《荒野獵人》呈上的自然景觀，哪怕鏡頭毅然不動，也附上一絲絲寒意。

與吉勒莫·阿里加分道揚鑣之前，岡薩雷斯大多在鉆研拍戲的節奏、剪輯的拼貼，因DJ的職業，對音樂也相當在意。2010年起，他開始嘗試高難度的調度，事先打點好一切，盡可能用難以再現的場景組織自己的電影。《鳥人》和《荒野獵人》之中有好多戲都很難重新拍到如今的效果，比如其中萊昂納多遇上原住民，他要偷偷牽馬逃脫。岡薩雷斯從靜拍到動，從馬蹄拍到弓箭，完全一心挑戰技術細節。這也是盧貝茲基與他一拍即合之處吧。

盧貝茲基拍攝時極愛自然光。在《荒野獵人》中，他們用舞臺劇的形式，在正式開拍前，演員正式排練，包括走位都會絲毫不差。盧貝茲基提前選好用某一段時間、某一個地點的光線，攝影機和演員先就位，等光一到，立刻開拍。光線如果變了，重拍就得等到第二天同一時間。這部電影全部采用自然光拍攝，岡薩雷斯形容，他們是用國家地理頻道的標準和方法在拍攝最困難的電影。至少這是一部完全不使用綠幕的電影，盧貝茲基的鏡頭的確也細細道出原汁原味的好處來。

這也說明，如今的岡薩雷斯，其實有極高的控制力，以舞臺劇的方式彩排，即表明演員幾乎要完全按照導演的意圖來進行表演，一方面，他手握片場至高無上的權力，另一方面，他的電影也越來越有相似的內核。《鳥人》的內核與《荒野獵人》幾乎一樣，甚至出現幻覺對人物的推動都極為類似。只是故事的劇情線不同，加入了一些更加緊張的打斗戲份。

在阿方索·卡隆和吉爾莫·德爾·托羅之后，岡薩雷斯成了又一位叫好叫座的墨西哥導演。只要以這3個人為中心按圖索驥，即可見拉美影人在新世紀為世界影像帶來的沖擊，他們或合或分，幾乎都是每一年媒體和影迷密切期待的對象。比如離開岡薩雷斯后，吉勒莫·阿里加去年制作的電影《來自遠方》拿下了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電影導演洛倫佐·維加斯來自委內瑞拉，《來自遠方》是他的長片處女作。這會是另一個岡薩雷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