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靈

謝顯揚

珠江悠悠，納東江、西江、北江向南，穿越綿延起伏的大庾、騎田、都龐、萌渚、越城“五嶺”崇山峻峰，游走于贛、滇、湘的深溪峽谷，流淌成奔湍洶涌的南國長流，匯聚珠江口展開扇面網狀水脈，注入虎門、蕉門、洪奇門、橫門、磨刀門、雞啼門、虎跳門及崖門諸江河海門傾情奔向南海。

珠江潺潺流淌，靜觀世事，洞閱人世輪回，奔赴百仞山谷無所懼，善利萬物而不爭。其清，其靜，其綿長，其執著；善淵，善仁，善信，善治，善能——澤被著珠江上的英雄豪杰，在光陰荏苒中尋求生命永恒的價值，注定演繹見證中華文明的風流！

是的，珠江水脈激蕩幾許家國、天下、名士風流；演繹幾多小橋、流水、人家風情……

遠古蠻荒時代的珠江沿岸，乃古百越族棲息之地。秦始皇一統華夏，嶺南納入中原王朝版圖——珠江恩澤中原文明滋潤，漸成物產豐沛人丁興旺的商埠碼頭。黃河、長江流域的絲綢、茶葉、香料、大黃，沿黃金水道入粵出海，流通天下，在廣州形成了西歐諸國“夷館”的“十三行”，見證珠江岸畔人家重商基因的植入歷程。刻印《山海輿地全圖》的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將《圣經》英譯中，把《三字經》、《大學》中譯英，編纂首部《華英字典》的英國傳教士馬禮遜……從歷史畫卷中步出，自珠江口入粵，使珠江流域成為西學東漸的首選登陸地，引發中西方文化、觀念、思想的激蕩融合……

鴉片戰爭以降，珠江流域風潮越趨激蕩，中西方人文思潮碰撞，文明兼容并蓄，越加開放融和……一代代最先覺醒的仁人志士，前仆后繼，圖強報國，在珠江岸畔演繹了多彩多姿的歷史活劇……中國近代啟蒙思想家魏源奮筆著百卷本《海國圖志》，主張“師夷長技以制夷”；維新派代表人物鄭觀應作《盛世危言》，震動朝野；維新思想先驅林則徐虎門銷煙，名揚中外；改良主義者容閎策劃“留美幼童”計劃；“百日維新”戊戌變法的康有為、梁啟超，在變法圖強史上書寫濃墨重彩妙筆；中國民主革命的偉大先驅孫中山先生，領導辛亥革命，終結了中國封建帝制；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鄧小平，以睿智的目光投注于珠江出海口的深圳、珠海，拉開了改寫當代中國命運的序幕……

家國、天下，引歷代珠江英雄豪杰競折腰；小橋、流水，引無數百姓人家浸潤珠江文明的水魂性靈。

穿越時光，珠江文明的水魂性靈永遠照向前方——昔日珠江風云人物的背影，在歲月變幻中漸行漸遠；當今珠江的風流人物，當屬穿透人心性靈的平民百姓一族。

對真善美性靈的守候，往往不是孤立存在的。我生于珠江上游支流的武江，每每感懷珠江的哺育恩澤，常常追崇珠江的人文性靈，徘徊徘徊、尋尋覓覓、上下求索。不曾想，竟然與出生珠江水上人家的盧湛雄不期而遇——他祖先世代躬耕珠江口，以漁獵為生，自幼日食珠江艇仔粥、夜沐珠江南海風，隨珠江潮漲潮落成長——也因為共生于珠江水脈、同沐珠江人文風云，我和他一見如故，感慨珠江風流、感嘆珠水性靈，千言萬語訴不盡珠江情結……

回憶與現實交錯，殘缺的不是命運，而是人生的性靈。盧湛雄十五六歲離開珠江口，赴粵北英德茶場當知青。改革開放初，他因有祖輩當漁民的優越家世，有熟悉珠江水性歷經珠江風浪的資本，被廣州海關從知青中特招為海關船員。他雖然讀書不多，然而，自小愛聽祖父輩們談論珠江的輝煌歷史，崇拜珠江的風云人物。重回珠江口駕駛海關交通船，每天由廣州大鐘樓開船送關員們到珠江出海口沿線的設關點，他從來來往往的關員交談憶述中，耳濡目染了珠江文明的璀璨史詩，更為深情地眷戀珠江，畢生烙上珠江情結——祈求日夜相守、畢生追隨，至情至性、至真至純……

閃爍的航標燈定格永不熄滅的生命航程。清晨，他沐浴珠江晨風，迎著朝霞，對話航標燈語，駕船送關員們登上珠江口沿線駐關點；傍晚，他身披晚霞，頭戴星月，追尋航標燈語，駛船接關員們回歸萬家燈火的廣州市區。每一趟對話航標燈語，都承載著他和關員們對平凡人生價值的追尋；每一次追尋，都是對文明的回溯與展望；每一次展望，都是對靈魂的凈化與升華……

平凡的人生，也自得風流。盧湛雄于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當上廣州海關大鏟緝私船長，親身參與了全國最大緝私案的破案歷程。如今他雖然光榮退休，每每應我之邀，站在珠江岸畔，仰望珠江潮漲潮落，回憶當年他親自駕船押送走私船回海關大本營的情景，總是渾身上下充溢著作為海關關員的神圣使命感和自豪感，深為珠江面向世界開放的信史見證人而驕傲。

珠江賦予人的性靈，就是永遠用炙熱純情、至真至性的精神去奮斗，用心去感悟人生，感恩自然，歷練人性。

人生努力付出，絕不會被辜負，付出過程中的艱辛挫折會厚植人的性靈、升華人的品格！（原載于南方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