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付林
偷她!這個念頭在他腦海里出現無數次了。
肚里沒油水,他覺得干活特別累。一袋水泥百十來斤,扛上肩沒走幾步,竟雙腿發顫。
工地上,只供應饅頭咸菜,他做夢都想吃肉。
他身上只有二十元錢。這點錢,是不敢去飯館的。去菜場倒是可以買一斤豬肉,但是,買回來沒地方煮呀。
哪怕只偷五十塊錢,去飯館吃一份回鍋肉也好。他心里想著。
她是個漂亮女人,獨身,柔弱,是個作家。
她常在小區里散步,輕盈,潔凈,像只白天鵝。和她一比,他們這幫灰頭土臉的民工,就像一群癩蛤蟆。
他恨她。恨她那養尊處優的貴婦樣。
那天,他剛到這個工地,就認出了她。她是他的初中同學。在老家那個偏遠的鎮中學,她是全年級最漂亮的女生。她不僅漂亮,而且還是供銷社經理的女兒,是整個年級里唯一的城鎮戶口。她是全校穿戴得最整齊的女生,不論春夏秋冬,她都要穿鞋子。而他們這幫農村娃,大都衣衫襤褸,寒冬臘月沒鞋穿的比比皆是。每次做廣播體操,她干凈、白嫩地出現在隊列里,就像一只仙鶴,把他們這些黑乎乎、臟兮兮的農村娃,襯托得像一群掉毛的病雞。
后來畢業了,他們這幫農村娃,全都回家務農掙工分,成天風吹日曬,皮肉愈加粗糙黝黑。而她,去了供銷社上班,風吹不到,太陽曬不到,出落得更加洋氣漂亮。
她吃商品糧,頓頓大米白面,每個月都有工資,豐衣足食。他們吃農村糧,頓頓紅薯咸菜,長期沒有經濟來源,忍饑受凍。在他眼里,她過的,就是神仙日子,與他是兩個世界的人。從那時起,他就開始恨她了。
他沒想到,在這個離老家幾百公里的省城,能碰到少年時的同學。十多年過去了,她還是那么白嫩、體面。而他,胡子拉碴,蓬頭垢面。當年,他和她,是同學、同齡人。現在,他蒼老得像她父親。
他滿懷悲憤:都是兩條腿的人,她一出生就是城里人,旱澇保收;我一出生就是農村人,缺衣少食。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畢業于同一個學校,她,過得這般滋潤,我,卻在受苦煎熬——他媽的!憑什么啊?
那天,他見她下樓了,風吹楊柳般走向傳達室。估計又是去拿匯款單了。他扔下鐵锨,兩只光腳丫沾滿稀泥,走了過去。
他站在她面前,離她很近。一股幽香襲來,他差點窒息。
“有事么?”她當然認不得他了,操著普通話,矜持地看著他——像公主端詳乞丐。他很久沒洗澡了,濃烈的汗餿味瞬間將她包圍,熏得她直皺眉。見她極力掩飾厭惡的表情,他真想怒吼一聲:老子也想舒服體面,老子也想洗澡,可得有錢、有地方啊!
“小姐,咱這疙瘩,去郵局咋走?”他操著家鄉土話問她,故意稱她為“小姐”,頗有挑釁的味道。
或許是方言起了作用,她不再皺眉,屏住呼吸對他說了郵局的方位,也沒在意那帶有侮辱性的“小姐”稱呼。
她扭身走開,腰肢很細、很軟,令他想入非非。
那一刻,他真恨她,恨不得將她拎起來,扔進泥沙堆,狠狠地蹂躪她。她不是干凈嗎?她不是白嫩嗎?那就把她丟進泥沙里,讓泥沙沾滿她白嫩的腿、白嫩的臉、白嫩的腰、白嫩的肚皮……
他恨她,似乎不完全是恨她本人,而是恨像她這種身份的城里人。她,或者她們,啥事不干,寫寫字,散散步,輕輕松松就有稿費拿。而他,他們,天天抬鋼筋、背水泥、挖土方,累得腰酸背痛,磕得鼻青臉腫,還總是被包工頭拖欠工資。所以,無論是沖著回鍋肉,還是沖著恨她們,他都要去偷她。
他決定了,不僅要偷她的錢,還要在她的床上打滾,把身上的灰塵、汗臭全都浸入她潔白的床單。他要用她的枕巾擦泥腳、拿她的內衣擦臭汗。她不是干凈嗎?她不是體面嗎?他要把身上所有的骯臟都弄到她的身上,看她還干不干凈!
終于等到機會,他潛入了她家。
實在出乎意料,她的家,整潔,卻極窮,翻遍犄角旮旯,只找出幾枚硬幣和一張稿費匯款單。他細看匯款單,金額很小,十元。
他不甘心,沒有錢,哪怕有碗剩菜也好啊,比如肉絲、肉片啥的。想到肉,他直咽口水。
可惜,除了幾包方便面和餅干,什么吃的都沒有。他愣怔了——這個外表光鮮的女人,就靠方便面和餅干度日——難怪那么單薄,胳膊瘦得像麻桿。想到她弱不禁風的樣子,他的心里顫了一下。唉!可憐的女人。
他突然拘謹起來,不敢碰她的東西了。別說在她床上打滾,他甚至不敢看她的床,更不敢看她的內衣,他怕把她的床看臟了,更怕把她的內衣看臟了。
他掏出僅有的二十元錢,小心翼翼地用杯子壓住,并扯下一張臺歷,寫了幾個字:去買點肉吃吧,你太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