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努力，不幸運

葉無雙

操心

蘑菇的身份有點特殊。當初把她招進來的是公司的太子。太子看中了蘑菇的經驗和靈敏的頭腦，帶著她去了十二樓的天頂，腳下的數萬平方米的建筑一覽無余，豪情又壯志：瞧，這個現在灰不溜秋的地方就是將來我要崛起的地方！

蘑菇沒機會做太子的靈丹妙藥。不久，太子就因和他爹起了爭執，任性地帶著美女開著蘭博基尼北上去了，任爹聲聲喚不回。本以為可以享清福的老頭子回來折騰了兩個月，最后選擇外聘了一位總經理來救場。

剛開始蘑菇不大習慣稱呼新來的老總為楊總。畢竟多年來她只會叫他做阿楊，還會隨意開些“阿楊，你今日飲左未啊”之類的玩笑。

沒錯，楊總是她的故人。若干年前，蘑菇和阿楊同時作為一家知名外資公司在本地的開荒牛，已經很稔熟地吃火鍋喝啤酒了。只是如今，阿楊已經長成了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楊總。

做助理的上升空間實在有限。于是蘑菇順理成章被楊總安排去了暫時來說最重要最缺人也是蘑菇最擅長的部門—人力資源部任主任。

人力資源部經理嬌姐是在公司做了十幾年且深得民心的老員工。在這里，隨手一抓，工齡超過十年的員工就一大把。楊總揪嬌姐做了個正面例子，不但沒有投置閑散，還“留以重用”。傳遞給念舊的老板和人心惶惶的老員工們的信息很明顯：雖說新人事新作風，雖說楊總帶來的新團隊幾乎雄占了絕大多數領導崗位，但楊總還是一個很開明的高層，對于為公司服務了多年的人，他絕不因己私欲而刷掉。

哪怕嬌姐連電腦都不會糊弄，哪怕原有的制度和管理幾乎一塌糊涂。

“配合一下我。”阿楊說。蘑菇無法拒絕阿楊的請求。

當年他們還年輕，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日子真痛快，沒有職場的爾虞我詐和蠅營狗茍，干活是干活，娛樂是娛樂，深厚的情誼想來也難忘。蘑菇在人力資源部工作得格外賣力，既為了支持腹背受敵的阿楊，也為了享受這份工作帶來的成就感。她幾乎包攬了部門所有的工作，從制度到體系，從培訓到活動，操碎了心。很快，人力資源部完完全全按照楊總的要求飛快運轉起來了。

季度大會上，楊總當眾表揚了人力資源部。嬌姐笑得合不攏嘴，站起來跟各位鞠鞠躬，驕傲得好像凱旋而歸的戰士。蘑菇把頭埋在本子里認真地做著會議記錄，不發一言。

玻璃心

供應商送來了一個果籃，嬌姐在辦公室呼朋引伴指揮大家把水果分了吃了，剝柚子的，洗蘋果的，切月餅的，熱熱鬧鬧，仿佛是嬌姐請的客。當蘑菇從檔案室灰頭灰臉地出來時，就剩下空氣里的一股甜味兒和桌面上一堆殘羹了。同事們覺得很不好意思：“還以為你去了社保局呢！”蘑菇搖搖頭笑笑：“沒事。”

社不社保局，其他同事不知道，但嬌姐一定知道。蘑菇把從檔案室整理出來的舊員工資料交到嬌姐手上，心里不屑又有點可憐這個年近半百的女人：阿姨，年代真的不同了，辦公室政治不打這樣耍的了。

一份蘑菇擬稿的放假通知，短短幾十字，嬌姐花半小時來斟酌字句是否通順；蘑菇領用一支鉛筆，要填一張入倉單一張出倉單外加一張審批單；想調一個員工的檔案出來看，需要在檔案室里找上一個小時；一個有建設性的主意，蘑菇和嬌姐談話時像教孩子一樣想盡辦法一步步引導嬌姐主動把“主意”說出來……蘑菇發現，她雖名義上是主任，但既要照顧經理嬌姐可憐的自尊心，又要幫她緩緩提升業務能力；既要拼死累活地干活，又要悄悄躲避嬌姐射過來的一支支冷箭。

嬌姐當年進入這家公司的時候，也是蘑菇如今的年齡。十幾年待在同一個地方不變，首先應該有的是莫名其妙的優越感。躲在無人打擾的小宇宙里，即可享受一個平衡小社會的穩定。不需經歷外面風與雨，自然也無法享受外面的晨光與彩虹。可是，一個封閉的環境，固然也是脆弱和退步的。楊總帶領的新團隊進駐后，面對外來沖擊勢頭洶洶無法阻擋，嬌姐們終于感受到強烈的危機與不安了。他們要么怕飯碗不保而惶惶不可終日，要么在背后使陰招在老板面前告新團隊的狀，要么就延長工作時間爭取表現來刷存在感，要么陽奉陰違私下發泄不滿。

嬌姐想必也知道自己的狀況。她自尊又無奈，依賴蘑菇又厭惡蘑菇，想接受蘑菇又從心底反感蘑菇。但她腦里想的和行動上做的，似乎連自己也控制不了。

再看看

剛被嬌姐當眾訓斥完沒能在兩天內完成失業證資料的搜集，蘑菇在茶水間倒了杯水，就被路過見到的楊總揮揮手招呼進了他辦公室。

坐下后，楊總給她遞了一杯功夫茶，寒暄兩句，果然開門見山問蘑菇，最近她和嬌姐的相處怎樣了。

蘑菇在那個午后徹底放開了淚腺。興許是基層員工對蘑菇的不堪傳聞讓她難受極了，興許工作的勞累讓她的神經繃得太緊了，興許昨晚和老公的爭吵讓她還心有不爽，興許樓上花貓把尿撒在她家的窗簾上讓她不高興了。沒事，反正全部盡算在受的委屈中。

楊總遞了盒紙巾給她，開口說了一句：“你來招商部吧。”蘑菇沒有招商的基礎。但是楊總對她承諾，只要她愿意去，招商出身的他愿意對她“傾囊相授”，傳授所有技巧與技能。

招商部，個個削尖腦袋都想進的部門。該部門不僅個個是精英中的精英，而且可以掌握本市最豐富的客戶資源，還能鍛煉優質的口才，還有高額的團隊提成，工作表現也更容易被老板看在眼內。

蘑菇垂著頭，希望自己不要偷笑。

自從蘑菇轉崗的事情攤開來說后，嬌姐和蘑菇似乎都覺得，大家都不需再隱藏了。尤其是嬌姐，走過蘑菇的桌邊，“蘑菇，你有空就把事情交接一下吧。不過你也沒啥要交接的啦，XX都在我這，XX是助理阿芳做好了給你的，XX你也沒負責……反正你有啥就交啥啦。”好幾個同事抬起頭，看了看她們這邊。

蘑菇淡淡定定：“好。”

“不過呢，我跟楊總說過了，以后公司什么規章制度和崗位職責還是由你來負責的呀，不然我和阿芳兩個人怎么忙得過來。我們要做賬、要做總務的事情，怎么忙得過來？還有，我跟楊總說了，以后公司搞什么活動，你也必須過來幫我們的忙……”嬌姐喋喋不休地繼續說。

哈，那你們兩份工資是不是也給我比較好？蘑菇吃著餅干看著電腦屏幕，趁著嘴里的含糊，頭也不回看站在她側后方的嬌姐：“看看吧。”

“什么看看？我會跟楊總說，那些也是你的工作。反正你得搞定。”說罷嬌姐搖曳著走了。

蘑菇乜斜了她一眼，心里呵呵一笑。

黃雀在后

9月的最后一個例會，楊總當場宣布了蘑菇將于10月1日起轉去招商部的事。

“嬌姐，人力資源部少了一個人，以后工作就辛苦你了。現在招商形勢嚴峻，你也知道吧？接下來蘑菇會跟招商部的同事全力沖刺，所以非她職責范圍內的工作，例如你部門需要她協助，就跟她的上司伍經理或者跟我說，由伍經理或者我們總經辦來協調，好吧？”

“那當然嘍。沒事，我們部門的運轉一切正常。”嬌姐的聲音有點不自然。

“那行。各部門的崗位職責和上次例會提到的入職培訓PPT，下個月15號前可以給到我嗎？”楊總再次發問。

蘑菇為自己氣定神閑坐在會議桌一角做會議記錄感到遺憾，錯過了親眼看見嬌姐聽完楊總的話后額頭悄悄冒汗的情景。

在開例會之前，蘑菇發郵件給嬌姐詳細說明了近期經她手的幾項比較重要的工作的進度，順帶還附了工作交接清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蘑菇在文末特意還感謝這兩個月里嬌姐的教導與包容。短短兩行字，看似不經意，實則是她反復修改過。郵件抄送給了楊總。

寫這封郵件的目的，是為了杜絕嬌姐以后有什么都直接推給她，也避免以后遇到任何問題嬌姐借故說是蘑菇留下的手尾。

嬌姐再次走過來問蘑菇有空幫她做入職培訓PPT了沒的時候，蘑菇微微一笑：“嬌姐，不好意思，我還在忙呢，三點前要交規劃圖，您可不可以叫別人幫您？”

嬌姐臉一沉，走開了。看來這次她又不得不另外想辦法托其他人去完成自己沒法完成的事兒了。

萬里江湖深深，十里職場盈盈，即使不做職場蟹，起碼，也不能做軟柿子。不過，不是誰都會有這種運氣，蘑菇遇到了楊總這種體貼的好領導而已。否則，堵著心灰溜溜離開的，難道不是她？

不過，如果蘑菇今天不努力，下一個十年，你說她會不會成為另一個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