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里的麥田

楊筱艷

孫心慈的手指落在手機屏幕上。她久久地看著自己編好的那條短信，鮮黃細小的文字像一塊微型的麥田。突然，她反應過來，不能再耽擱了，媽媽一會兒就要從衛生間出來，爸爸加班該結束了，也快回家了，于是，她飛快地又掃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按下了發送鍵。之后，她把發出的短信刪除了。

手機是媽媽新換的，真好用。她連號碼都換了一個新的，她說新號碼很吉利，還容易記，舊的號碼就不用了。

整個晚上，孫心慈的眼前都飄著那一行字，它們從黑暗的天花板上飄過，從形狀模糊的桌椅間飄過，從灰蒙蒙的電腦屏幕上飄過，最后又從微透著鴨蛋青的窗玻璃上飄過。她覺得自己只是迷糊了那么一會兒，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晨到學校時，班主任劉美蕓老師像往常一樣，已經在教室里了。孫心慈走過她的身邊，手心一層一層地冒汗，她總覺得劉老師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背上，灼得她背痛。坐下來以后，她鼓足勇氣抬頭，發現劉老師今天略有點兒不一樣，眼睛不像平時那樣神采奕奕，臉上有熬夜后的些許疲倦。

整整一天，孫心慈都提心吊膽的，生怕劉老師在全班同學面前問起短信的事兒。

幸好，劉老師什么也沒說。

孫心慈想，自己考慮得很周到，用媽媽的新手機發短信，這個新手機號碼劉老師并不知道。不過，這擔驚受怕的日子可不好過，她決定不再發這樣的短信了。

可是，當天晚上，當她看到媽媽放在飯桌上的新手機時，她鬼使神差地又把手機拿了過來，飛快地寫了一條短信，然后按下發送鍵，再刪除記錄。這一次，她操作的速度比昨天更快。

第二天，孫心慈發現，劉老師的臉色比昨天更差，頭發也有點兒毛毛的，不如平時那么齊整，她顯得心事重重的。孫心慈的嘴角上揚，露出一絲小小的、得意的笑意。

媽媽是個馬大哈，孫心慈想要拿她的東西，可謂易如反掌，只是從前她從來沒有偷用過媽媽的東西。

這個晚上，她第三次偷用了媽媽的新手機。這一回發短信，從編寫到發送再到刪除，十秒內搞定。她的手指輕快得如同彈奏一曲詼諧曲，或是在彈奏一曲具有恐怖效果的背景音樂。

是的，有恐怖效果。因為她發的是一條謾罵的短信，發給了班主任兼語文老師劉美蕓！

因為幾天前，劉美蕓深深地傷害了她。

那天的語文課上，隨堂測試中，孫心慈頭一回作弊，她太想得到好成績了，哪怕是一次小測驗。可就是那么巧，她被劉美蕓當場抓住。

她已經低下頭了，她已經“吧嗒吧嗒”地掉眼淚了，可是劉美蕓還是聲色俱厲地批評了她整整十分鐘！

上小學五年以來，她第一次被罰站，第一次被批評，還是當著所有同學的面。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像一道道聚光燈發出的光，快把她烤熟了。

奇怪的是，她的眼淚在這樣的聚光中漸漸干了，臉上流過淚的地方有點兒緊繃繃的，像結了一層薄薄的痂。聽著劉美蕓滔滔不絕的話語，孫心慈心里的羞愧像潮水一樣退了下去，憤怒如一簇火苗，從心里燒上來，一直燒到了頭頂。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報復老師，讓劉美蕓像自己一樣，體會一下不安和恐懼！她一直沒有想到合適的方法，直到媽媽買了新手機。

一連五天，孫心慈都會找機會給劉美蕓發一條謾罵的短信。第二天，她又會仔細地觀察劉老師。看著劉老師一天比一天沉悶，孫心慈的歉意如游絲一樣在心里飄，不過她更多地感受到的是痛快。后來，她一點兒也不害怕了。“語文課上的那件事過去好多天以后我才發的短信，而且一個小學班主任，一天下來，批評的學生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她怎么會懷疑我？”孫心慈這樣想。

所以，只要一有機會，孫心慈就會給劉老師發上一條短信，這就像她嘴饞了，往嘴里塞點兒零食那么簡單。最絕的一次是一個晚上，她起夜時，發現媽媽的手機放在客廳里充電，她坐在一片黑暗中，從從容容地給劉美蕓發了一條短信！手機屏幕的微光投射到她的額角與鼻尖，當時是午夜1點32分。

第二天，她發現劉美蕓神情恍惚，眼皮腫腫的，上語文課時居然將一句話讀錯了兩次。

就這樣，孫心慈一連十天給她的班主任劉美蕓發了謾罵短信。

這事兒有點兒鬧大了，整個五年級的老師都知道了，然后，全校的老師都知道了，校長當然也知道了，校長說：“要想辦法查出發短信的學生，并嚴肅處理。”

一百個猜測、一千個設想從孫心慈的心頭掠過，讓她抓不住，也看不清。她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仔細一想，學校是有家長的電話，但是媽媽的手機號是新換的，老師們還不知道，這是肯定的。電信局，他們只會為警察叔叔查手機號，一般人是沒有權力查別人的手機號的。

孫心慈漸漸放下心來。果然，連著一個星期，學校什么也沒查出來，看來，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周末的時候，媽媽興致勃勃地宣布，要為全家做一頓西餐，她剛剛學會的。

媽媽總是興高采烈的。“反正我還不到一米六，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呢！”媽媽最愛這么說，然后她就會用肩膀撞老爸。“自己的性格要是像媽媽該多好”孫心慈想。

媽媽正熱火朝天地忙著呢，突然說：“對了，你們瞧我有多糊涂，新換了手機號，居然忘記通知寶貝的老師了……”

媽媽的話音未落，孫心慈就尖叫：“不要！”

媽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笑了，說：“寶貝，你怕什么？你是好學生啊，老師從來沒有給我發短信告過你的狀。”說著，媽媽還沖孫心慈擠了擠眼睛。”

孫心慈的聲音尖利得似乎要劃破窗玻璃：“不要！媽媽，求你不要！”

媽媽說：“怎么了？我已經發了。”

“你已經發了？”

“發了，你們劉老師還回短信說知道了。”

孫心慈感覺自己的心猛地墜了下去，她甚至聽見它落入無盡深淵的“撲通”聲，細微又遙遠。

一整天，她都在等待著災難的來臨，就如同被架在文火上慢慢地烤，人一寸一寸地被烤干。

但是什么事兒也沒發生，什么事兒也沒有！

回家也一切正常。孫心慈細心地觀察了爸媽的表情，確認他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一天，兩天，三天……好多天過去了，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

有一天，孫心慈無意間發現，校長與劉美蕓老師站在花壇邊說話。她裝作不經意地從他們身邊走過，聽見劉老師對校長說：“沒查出來？算了，不用再查了。”

這事，就這樣過去了。

一晃，孫心慈升入六年級了，她幾乎忘掉了那件事，重新又與劉老師正常相處。她仍然保持著一貫的好成績，被一所理想的中學錄取，媽媽給她買了一個學生手機作為獎勵。

“寶貝，我把你的手機號給劉老師了，以后逢年過節，記得給劉老師發短信。一日為師，終身為母。”媽媽說。

天真的媽媽，比小姑娘還天真的媽媽。

畢業典禮結束后的那個晚上，孫心慈收到劉美蕓老師的一條短信：

心慈同學，你好！老師一直想跟你說點兒什么，可是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你知道，大人有時候比小孩子更不知所措。今天，老師要鄭重地向你道歉。我曾經深深地挫傷過你的自尊心，對你作弊行為的批評是沒有錯的，只是我完全可以換一種更平和、更易于被你接受的方式。

心慈，謝謝你，沒有因為這件事對老師失去信任，謝謝你給了我糾正的機會。我是多么希望我所有的孩子都帶著美好的記憶離開小學，而不是帶著多年以后回憶起來還要被驚醒的噩夢離開。

心慈，祝你今后一切順利。

孫心慈坐了很久，然后開始回復劉老師的短信：劉老師……

她開始打字，很長的一段，鮮黃細小的文字像一塊微型的麥田，然后，她按下了發送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