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出生地那些事兒

俞飛

二百多年前的美國制憲者擔心：一位擁有巨額財富和大量隨從的歐洲貴族，跨越大西洋來到新生的美國，取得公民資格后，運用他的雄厚財力，以任何一位本土美國人無法匹敵的優勢，擴大自己的政治影響力，成功登上總統寶座

大洋彼岸的美國大選進行得如火如荼，也成為中國人八卦的對象。2月1日，艾奧瓦州，共和黨初選中，候選人克魯茲后來居上，一舉擊敗億萬富翁、政治票友兼大嘴巴特朗普。

此前，風頭正勁的克魯茲，民意支持度扶搖直上，直追特朗普。黨內辯論中，特朗普干脆拋出殺手锏：“哈佛大學憲法教授卻伯認為，出生在加拿大的克魯茲，有無資格競選總統，讓人生疑。”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在總統資格上被橫插一杠的并不止2008年的奧巴馬。為何總統候選資格會在大選中屢屢成炒作選題？美國憲法到底是如何規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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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要追溯到1787年制定的美國憲法。這部全世界資格最老的憲法。

參與制憲會議，最后在憲法上簽名的39人中，有7人在國外出生；另外，成千上萬支持這部憲法的美國選民也不是在北美十三州出生的。總體而言，當時，美國憲法對移民態度是友善的。當時英國法律規定，英格蘭的歸化臣民永遠不得成為上議院、下議院和樞密院的成員，也不得擔任很多官職。然而，美國憲法全面拋棄了傳統，國會參眾兩院以及聯邦司法部門的職位都向移民敞開大門。

唯獨《憲法》第2條第1款，白紙黑字規定：“任何人除自然出生于合眾國的公民（nature born citizen）或在本憲法通過時已為合眾國公民者外，不得當選為總統。年齡未滿35歲及居住于合眾國境內未滿14年者亦不得當選為總統。”不難看出，如今想當上美國總統，須年滿35歲，居住美國14年以上，也一定要是“自然出生的公民”。

歷史學家考證發現制憲會議召開時，約翰·杰在給華盛頓的信中，建議國父“移交總司令大權給任何一個本國出生的公民”。之所以要求總統“自然出生于美國”，就是為了避免新生的美利堅和眾國受到歐洲君主制殘余的不良影響。

二百多年前的美國制憲者，擔心極有可能出現的場景：一位擁有巨額財富和大量隨從的歐洲貴族，跨越大西洋來到新生的美國，取得公民資格后，運用他的雄厚財力，以任何一位本土美國人無法匹敵的優勢，擴大自己的政治影響力，成功登上總統寶座。

被出生地困擾的總統候選人們

出生在國外能不能競選美國總統是個老問題。比如在政治立場上南轅北轍的奧巴馬、麥凱恩有何共同之處？答案是，兩位美國政治人物，當年在競選總統時，都因出生地涉嫌違反憲法規定，飽受外界質疑。基辛格國務卿與加州州長施瓦辛格，之所以雙雙與美國總統大位失之交臂，原因也在于外國出生，難以入主白宮。

從1787年到2016年，彈指一揮間，憲法制定者當初擔憂的因素早已不復存在，眾多政治人物卻因此條款，備受困擾。

1971年盛夏，美國國家安全事務顧問基辛格秘密訪華。雙方落座后，基辛格對中方女譯員唐聞生說：“很高興能見到南希·唐。”她驚嘆美方情報工作出色。自己出生在紐約布魯克林，回到祖國時只有9歲！見大家臉上露出驚異的神色，唐聞生連忙解釋，這是自己的英文名字。基辛格不無忌妒地說：“南希·唐可以競選美國總統，我不行，因為她在美國出生，而我出生在德國，根據美國憲法，連資格都沒有……”

大選中，敗給奧巴馬的共和黨總統候選人麥凱恩，也曾碰到“出生條款”問題。麥凱恩1965年生于巴拿馬美軍運河區的海軍基地，算不算美國領土學界尚有爭議。好在他父親和祖父都是美國海軍軍官，而且都官至海軍上將；且父母雙親同為美國公民，其子女無論出生何處，都享有美國公民身份，自然具有總統競選資格。實際上美國參議院全票通過了法案，確認麥凱恩競選資格沒有問題。

倒是父親為肯尼亞人的奧巴馬，到底出生在夏威夷，還是肯尼亞，抑或是印尼？一直被美國保守派窮追猛打。

早在2008年選戰中，就爆發了奧巴馬是否出生于美國的爭議，懷疑論者批判奧巴馬出生在肯尼亞的蒙巴薩，沒有資格競選總統。即使奧巴馬當選后，2011年CNN公布民調顯示：將近75%的美國人相信奧巴馬絕對或可能出生于美國；共和黨受訪者則有四成認為，奧巴馬可能不是或絕對不是在美國出生。同年4月，白宮出示了奧巴馬完整版的出生證明文件，文件顯示，奧巴馬“當地時間1961年8月4日下午7時24分出生于夏威夷瓦胡島的火奴魯魯”。白宮發言人卡尼表示：“奧巴馬對于自己出生地引發爭議一事感到重視，并認為因這種事情引起爭議對國家和政壇都有害處。”

什么是“自然地出生”

“多少代以來，困惑和不確定性一直圍繞著這條含混的總統競選資格規定。這個問題追隨過奧巴馬總統，乃至他在2008年的挑戰者、參議員麥凱恩。對于在當代語境下何謂生來即為公民，越來越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在這個說法誕生的年代，跨洋旅行要花費數月，鮮有人會在出生地以外幾英里活動。”《紐約時報》評論道。

關于如何解釋“Natural Born Citizen”，2015年，美國法學界最負盛名的《哈佛法律評論》，邀請保守派和自由派各自陣營里的頭號訴訟律師，都擔任過政府首席律師的克萊門特和凱泰爾，從法制史入手，旁征博引，最后得出結論：與普通人的流行看法不同，憲法相關條款是指一個人出生就是美國公民，而無須經過入籍過程；至于這個公民出生在哪里，則完全無關緊要。

二人依據美國最高法院解讀憲法最常用的兩個法源：從英國繼承的習慣法和第一屆國會的立法原意。在英國習慣法下，英國公民在海外出生的子女，理所當然的仍然是英國王室的臣民，這些原則詳細地記載于普通法巨擘威廉·布萊克斯通的《英格蘭法律釋義》里。

第一屆美國國會在《1790年移民歸化法案》中就明確規定：美國公民的子女無論出生在何地都是“natural born citizen”。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克魯茲的特殊情況是他的母親是美國公民，而他父親不是。克萊門特和凱泰爾指出英國的習慣法是以父系為準，但是美國立法者在制定《1790年移民歸化法案》時，決定給予母親是美國公民的孩子美國公民權，只要他們的父親在美國居住過。在這之后，國會修訂法律的時候去掉了對父親的要求，以保持男女平等。

“所以無論以建國時的法律，還是以今天的法律，克魯茲都有競選總統的資格。”兩位杰出法律人總結，“在這個無聊的話題上，最好還是不要浪費時間和精力。”

不過即使克魯茲最終成為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如果在部分州他的名字因為涉嫌違反憲法，無法寫入選票，勢必引發選舉官司。有了小布什訴戈爾案，“不難設想，美國總統選舉的結果，最后成了一場僵持不下的法律大戰，要讓最高法院來平定局面。很多美國人包括大法官都不希望看到這種情形再次上演。”《紐約時報》如此寫道。

布什訴戈爾案

2000年總統大選的兩位主角是共和黨的小布什和民主黨的戈爾。在總統大選接近尾聲時，兩黨均拿下了自己的“票倉州”和估計獲勝的州，只剩福羅里達成為勝負的關鍵。2000年11月8日下午，佛羅里達完成了67個縣的計票工作：在大約6百萬張選民票中，布什贏得2 909 135張，戈爾贏得2 907 351張，其他候選人贏得139 616張，布什僅比戈爾多得1784張選民票（相當于佛羅里達選票總數的0.0299%）。由此引發的計票糾紛最后導致十幾樁法律訴訟案，官司一直從佛羅里達的地方法院打到聯邦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以5比4作出裁定：“推翻佛州最高法院命令繼續人工計票的決定。”最高法院的這一裁決，把小布什送進了白宮，而戈爾盡管獲得了比小布什多的全國普選票，但是仍然痛失總統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