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到行程（組詩）

龔自強

你說到行程

你說到行程，大雨，寒冷，大風。

你說到行程，擔驚，眩暈，漫長。

你說到行程，突然而起，不知所終。

你說到行程，沒有任何猶豫。

你說到行程，幾乎不可阻擋。

你說到行程，眼里有兇光。

你說到行程，秋天無限高遠。

你說到行程，大海廣闊無邊。

你說到行程，心靈渴求心靈。

你說到行程，就有了行程。

你說到行程，便有了行程。

2014.10.28

葉子落的時候

葉子落的時候，沒有聲響。很快，

葉子堆積在路邊，堆積在院子里。

很快，秋天就深了。

秋天的深處住著不同的神祇，豐收

或者歉收，秋天都是神祇駐足的季

節。沒有任何一個季節，比秋天更

能讓人想到神。想到神的集合。神的存在。

第一片葉子的降落甚少人注意，第二

片也甚少人留心。但人們看到了落葉，

看到了很多很多葉落的過程。人們在

那里看到了一種旋轉的懸蕩的優美。

人們因此特別鐘情于秋。

最后一片葉子何時掉落，也是一個

未知。常常在如墻壁一樣凝固的寒

冷中，人們見到依然留在樹上的零

星秋葉。已經黃了，已經干了，已

經是枯死的跡象，但仍在枝頭打量冬日。

秋天的深處注滿了不同的神祇。秋天

是那個幸福的時刻，或者是幸福的家

園。落葉的堆積讓人眼見一種豐盈，

秋天的深處是探測不盡的人生樂趣。

2014.10.28

爺爺喜歡掃地

爺爺喜歡掃地，掃著院子內外的落葉，

當柴火燒。爺爺舍不得一把火將樹葉

點掉，他用筐背回奶奶的灶屋。然后

坐在門口，不言不語。

一下午，或者一整天，爺爺就坐在門

口。不言不語。有人路過，他就抬頭

嘴角動動，表示招呼。沒人的時候，

他就坐著，坐著，從來不管時間。

爸爸也掃地。每次從外地回來，

都一遍一遍掃屋子里和院子里的地。

秋天，樹葉很容易就落滿一院子，

爸爸有空就掃。我們在干凈的院子里吃晚飯，

看月亮。

秋天的氣溫適宜，天上時常有星星。

一天，或者幾天，這是爸爸停留的時間。

隨后爸爸就走了。下次回來又不知道什么時候。

娘用外圓內方的錢幣撒在床上

為我們算爸爸何時回來，日子就此充滿了等待。

我掃地嗎？我似乎討厭掃地，掃屋子太單調，

掃院子又太費力。主要是我看不起掃地這活，

雖然我說不清為何看不起。

十五歲后，我的每一個秋天都零零碎碎，

脫離了故土，好似風中的落葉。

我甚少回家，以致幾乎不回家。家也漸漸移到了縣城。

每一個離開家鄉的秋天，

都那么不像真正的秋天。但又無法回去。

秋千和田野，落葉與炊煙，究竟難再回去。

脫離了故土，好似無人清掃的落葉。

2014.10.11

那是什么時候，我們一起聊天

那是什么時候，我們一起聊天，說著

長大后各種想做的事情。世界在我們

的周圍展開，隨同我們的想象。未來

是一張可以任意涂抹的白紙。

現在讓人無法言說。

現在我們忙著生活，忙著生，忙著活。

現在我們看不到人。我們恨不得將自己

填滿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我們不由得不

孤獨。抱怨。空虛。希望。絕望。

現在還是不說為好。

將來什么時候，我們能夠再一起聊天，

不談錢不談關系，不談爭斗不談恩怨，

不談利用不談欺騙，不談虛榮不談貪婪。

世界的終點無法看到，我們的人生卻必然

臨到一個結束。那時候我們的世界不再匱乏，

我們的想象也失去意義。一張紙早被劃上各種

各樣的標記，去除它們將用盡我們的一生，

也用盡我們一生的懺悔，用盡我們一生的自

我審判。

2014.10.7

時間掛在海上

時間掛在海上。海傾向于遙遠。風飄向遠方。

聲音傾向于微弱。

海上常常吹著低低的、闊大的風。海上常常有人

走過，或者走著，低著頭，背向目光。

無限的悲傷與無限的歡樂，都有消失的一天。

大海也有干枯的時候。所以一切都是注定。

所有的人物和所有的事件，統統歸于模糊，直

至不見。

記憶似曾來過，卻仿佛不曾擁有。

時間掛在樹上，血流得淅淅瀝瀝，沒有方法能

夠挽救。

時間來到人間，推開海上的窗戶，世界已經改

頭換面。

海上常常吹起低低的、闊大的風。海上常常有風毫無阻礙地

穿越，過于輕易，就像不曾有風。

2014.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