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組詩）

阿索

這一年

這一年，安心寫字、讀書

這一年，按時吃飯、散步

鬢邊，又添了幾根白頭發

嘴里，牙齒又松動了兩顆

這一年，抒情詩越寫越短

胸中彌漫的盡是蒼涼和孤獨

睡夢里卷起的一道道傷痕

那顆中年痣，難掩空茫和困惑

始于多年前的一場對話

結束于這一個霧霾之秋

曾經經歷的一次次告別

最不忍目送摯愛的親人

學做一匹啃嚼夜草的馬

不當那頭光會喊叫的驢

沒成為墻頭那順風的草

依然是懸崖邊孤獨的樹

我學會了緬懷逝去的舊時光

也為自己寫了一首死亡的歌

揮揮手，晚霞里有無數條道路

惟有你，領我走向遠方的渡口

道 別

我所預設的和這個世界的道別

不用嘴巴，也不再用手勢

說了一輩子的假話和謊話

這張嘴這次該徹底閉上了

一雙拍得通紅滾燙的手掌

要將它收回到自己的身旁

許多次，我預設的和世界的道別

不用語言和動作，只留下一個背影

夕陽下，背影越來越短，越來越小

一棵樹陰，恰好蓋住我低矮的墳頭

愛人的臉

很久不曾這樣注視過你的臉

那魚尾紋、眼袋，鬢邊初生的白發

在我的眼里，你的目光和牙齒

一直都是新的，哪一年哪一月

我如何匆匆忙忙打開了她

你長長的頭發被時間剪短了

晚風中的睫毛正在漸漸淺淡

你的笑容，什么時候躲藏起來

緊密的牙齒，被什么慢慢分開

我已經很久很久不再注意你的臉了

那些隨著雨水流失的嫣紅的時光

那些青草、月亮和迷惘的星星

一群螞蟻搬走慌亂的小路

今夜，一輪磨盤似的月亮

牢牢穩住那塊三百公里外的石頭

回家了，跟著我的親人回家

一棵消息樹，搖晃著我

內心巨大的悲涼和滄桑

大 雪

黃昏的天空有細微的松動

蝙蝠黑色的翅膀嘎嘎作響

顫抖著繞開一些人的名字

一邊，幾十年的親人和朋友

一邊，半輩子的仇人與冤家

磨刀者，那利刃，那斧鑿

那月光下漸漸冷卻下來的血！

用一場雪掩蓋漸漸堆積的屋檐

瓦片，歲月腐爛的皮肉和骸骨

江邊，那排楊樹緊張地轉過身來

大雪一片……白，茫茫！

十一月，那曾經承諾愛你的

從此都成了陌生人，那些

曾經為你所愛的，一個一個

都隨著這第一場大雪飄散

秋天的通知

先通知風，天微微有些涼了

再通知樹林，葉子全都黃了

豆莢爆裂，你聽不見它響動

稻穗的腰，一直彎到了地上

沒有人會指證那黑黑的眼圈

你，在什么時候再一次戀愛

沒有人能夠說出，什么時候

我的詩篇，竟變得如此憂傷

關 系

不得不認真地說一說

一直以來，我和這個

迷亂荒誕的世界之間

那些牽扯不斷的關系

和一堆泥土的關系

和一片海灘的關系

和一道流水的關系

和一捧沙礫的關系

一個個安靜的夜晚

一個個喧鬧的白天

一個個繞不開的親人

一個個躲不開的仇人

說不清……理還亂……

今天，當我進入中年

我發現，我和這個世界

之間，僅僅是和你的關系

整個八月，一個隱秘的人

一直陷于一場無名的病痛

硌著我心口的，一直都是

六月的湖水和十一月的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