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滟波
摘要: 《希伯來圣經》是猶太民族的核心經典,蘊藏著豐富的教育思想資源,培育了無數推動人類文明進程的偉人。其中的《箴言》視智慧為一切美德的基礎,其智慧教育主要體現在對年輕人追求智慧、孝敬父母、謹言慎行、仁義寬厚和勤勉精進等品德的重視和培養。追求智慧是成就一切美德的基礎;孝敬父母是和諧人倫關系的智慧;謹言慎行是待人處事的智慧;仁義寬厚是為人處世的智慧;勤勉精進則是自我發展的智慧。教育者應該以培養年輕人具備這些美善的品德為教育目標。唯此,我們的教育對象才能真正成為擁有理想人格和完美人性的“完整的人”。
關鍵詞:《希伯來圣經》;《箴言》;猶太民族;智慧教育
中圖分類號:G64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0717(2016)01-0085-07
以色列民族被視為“圣書的民族”,猶太人被譽為“圣書的子民”[1]。其中,“圣書”是指集古代以色列民族之宗教、歷史、哲學、文學、教育和倫理等于一體的百科全書式的圣典,即《希伯來圣經》①,亦即基督教傳統中的《圣經·舊約》。猶太民族在其歷史上屢遭劫難,飽經滄桑,有著漫長的流散歷史。然而,僅占全球人口總數0.3%的猶太民族卻養育了眾多推動人類文明進程的偉人,如馬克思、愛因斯坦、韋特根斯坦、弗洛伊德、卡夫卡和拉斐爾等一大批聞名遐邇的思想家、科學家、哲學家、心理學家、文學家和藝術大師。據不完全統計,自諾貝爾獎于1901年設立以來,猶太人已獲得41%的經濟學獎、27%的生理與醫學獎、25%的物理學獎和20%的化學獎,猶太人總計約占諾貝爾獎得主的四分之一。可見,猶太人是一個以智慧著稱的民族。究其原因,在其成功的背后有著猶太教圣典《希伯來圣經》對其深刻的浸潤,更與《箴言》中以智慧為一切美德的基礎和最高表現的智慧教育息息相關。
《箴言》(Proverbs)是《希伯來圣經》中的“圣文集”之一。“箴言”的希伯來原文是“masal”,意指“智慧”、“訓誨”和“公平、仁義、正直的教導”。漢譯“箴言”,取其“規誡”之意,其目的在于用人生實際經驗“教導下一代處世哲學、道德規范和生活教訓”[2]。《箴言》共由31章構成,輯錄了近600句智言慧語和名言警句,從時間上可以上溯到所羅門時代(約公元前10世紀中葉)。《箴言》因其“對后世教育所產生的巨大影響”而被視為后流散時期猶太民族的“教育綱領”,其教育目的是“將年輕人引向正義、智慧和信仰之道,從而使之成為具有完美人性的人”[3]。《箴言》對構成理想人格和完美人性的五種品德(即追求智慧、孝敬父母、謹言慎行、仁義寬厚和勤勉精進)的重視和培養促成了無數猶太人的成功,其豐富的智慧教育極具“普世價值”[4]。
一、追求智慧:成就一切美德的基礎
人是理性動物,先天具有智力的潛能,通過接受教育,人的智力潛能發展為人的聰明才智。每一個偉大的民族都把培養人的智慧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猶太民族可以說是最重視智慧教育的民族之一。在猶太文化傳統中,智慧是上帝神性的流溢,猶太民族對智慧的崇尚僅次于對上帝的敬畏。
《箴言》開篇即開宗明義地闡明其寫作宗旨:“要使人曉得智慧和訓誨,分辨通達的言語,使人處事領受智慧、仁義、公平、正直的訓誨,使愚人靈明,使少年人有知識和謀略,使智慧人聽見,增長學問,使聰明人得著智謀,使人明白箴言和譬喻,懂得智慧人的言詞和謎語”(1:2-6)①。通觀《箴言》全書,“智慧”一詞出現多達104次,是其核心主題,且貫穿其始終。
《箴言》前九章是其序曲,旨在給年輕人指明智慧的道路。《箴言》中,作者首先將智慧擬人化,讓“智慧”在街頭、城口和城中呼喚人:“你們愚昧人喜愛愚昧……要到幾時呢?你們當因我的責備回轉……唯有聽從我的,必安然居住,得享安靜。不怕災禍”(1:22-33)。作者之所以如此急切地勸導年輕人追求智慧,是擔憂年輕人因愚昧而誤入歧途。作者繼而教導年輕人獲得智慧的途徑:領受父親的言語,存記其命令,側耳聽、專心求,并尋找和搜求(2:1-4),因為智慧能帶人“行善人的道,守義人的路”(2:20),能讓人“坦然行路,不至碰腳”(3:23)。為了教導年輕人積極主動地追求智慧,《箴言》作者反復強調追求智慧所能帶來的塵世的賞賜和益處:“得智慧、得聰明的,這人便為有福。因為得智慧勝過得銀子,其利益強如精金,比珍珠寶貴……她右手有長壽,左右有富貴。她的道是安樂,她的路全是平安”(3:13-17)。可見,智慧如同“附身符”,能帶給人現實的富貴、長壽和平安。第八章再次將智慧擬人化,讓“智慧”在路旁的高頂、十字路口、城門等顯耀之處向世人聲明尋求智慧的賞賜:“你們當受我的教訓……帝王藉我坐國位,君王藉我定公義……愛我的,我也愛他;懇切尋求我的,必尋得見……我的果實勝過黃金,強如精金”(8:10-19)。作者兩次采用擬人化的寫作手法描寫智慧,旨在突出智慧的權威性和重要性,并急切勸導年輕人要追求智慧。
值得指出的是,為了幫助年輕人獲取智慧,《箴言》作者反復敦促他們要謹守父親的訓誨、命令和誡命(1:8;2:1;3:1, 21;4:1, 10, 20;5:1, 7;6:20;7:1),并以“智慧”之名呼吁:“眾子啊,現在要聽從我,因為謹守我道的,便為有福。要聽教訓,就得智慧,不可棄絕”(8:32-33),而且勸誡年輕人要將父母的教導“常系在你心上,掛在你項上”(6:21)。現實生活證明,對年輕人而言,聽勸教和受訓誨的“終久有智慧”(19:20)。此外,《箴言》還善用構成反襯對偶的格言從正反兩個方面來比較智慧和愚昧的利弊:“與智慧人同行的,必得智慧;和愚昧人作伴的,必受虧損”(13:20),以此教導年輕人追求智慧、遠離愚昧。關于智慧與塵世生活的關系,《希伯來圣經》中的另一卷“圣文集”,即《傳道書》有類似的表述:“智慧護庇人,好象銀錢護庇人一樣。惟獨智慧能保全智慧人的生命。這就是知識的益處”(7:12)。可見在舊約時代,古代以色列人是通過強調和彰顯智慧的價值來教導年輕人追求智慧和學習知識的。endprint
概言之,《箴言》如同一本“教科書”,極力“教導人們,尤其是年輕人過有智慧的生活”[5](P405)。《箴言》將智慧視為一切美德的基礎,并“力圖將智慧與人的現世生活和世俗需要相聯系來強調智慧之寶貴”[6]。只有通過追求和獲得智慧,年輕人才能成就其理想人格和完美人性,從而進入美善而智慧的人生境地。
二、孝敬父母:和諧人倫關系的智慧
關于孝道,《希伯來圣經》有明確而嚴格的規定。“當孝敬父母”(《出埃及記》20:12)被規定為古代猶太民族的“十誡”之一,位列人倫關系之首,且被反復重申②。作為《希伯來圣經》中的智慧文集,《箴言》將孝敬父母視為其智慧教育的核心內容之一。
家庭一直是猶太民族早期教育的主要場所,而父親則肩負著教育子女的重任。《箴言》開篇即明確指出其教育的對象,即反復被指稱為“我兒”的年輕人。在《箴言》中,“我兒”被重復了22次(1:8,等)。另外,同樣指代年輕人的“眾子”一詞被重復了4次(4:1; 5:7;7:24; 8:32)。作者反復使用該句式是為了凸顯父親教導孩子的急切心情和良苦用心。這位嚴厲而仁慈的父親既是一位富有人生閱歷的智者,也是一位高度重視智慧教育的長者。
在《箴言》中,年輕人對父母的孝敬主要體現在謹守父母的訓誨、勤奮學習和善待父母等方面。首先,在謹守父母訓誨方面,《箴言》反復強調父母之教誨的重要性:“我兒,要聽你父親的訓誨,不可離棄你母親的法則”(1:8),進而將父母的“訓誨”和“法則”比作“頭上的華冠”和“項上的金鏈”(1:9),并告誡年輕人,“誡命是燈,法則是光,訓誨的責備是生命的道”(6:23),能保全人的性命,所以規勸年輕人遵從父親的訓誨,將其“系在你指頭上,刻在你心版上”(7:3)。《箴言》如此反復地強調年輕人要聽從父母的訓誨,究其原因,如其作者所言,父親的言語和管教有如“良藥”,能教人“走智慧的道”和“行正直的路”,且能讓人“延年益壽”(4:10-11)。
其次,據《箴言》,通過勤奮學習而成為有智慧的人也是孝敬父母的一種表現形式。在猶太人中流傳這樣的格言:智慧和知識“是奪不走的財富”和“唯一可以隨身攜帶且終身享受不盡的資產”。猶太民族自古以來就熱愛智慧,尊重知識。正如《箴言》作者所言,“我兒,你心若存智慧,我的心也甚歡喜”(23:15)。與之相反,“愚昧子使父親愁煩,使母親憂苦”(17:25)。猶太民族認為,“智慧是通過教育而獲得的,而且教育方式可以代代相傳”[7],所以猶太人尤為重視早期教育,而這正是猶太民族即使散居世界各地但始終能保持其獨特民族性的重要原因之一。
既然孝順父母能引導年輕人“走智慧的道”,孝順父母就是年輕人應盡的義務,父母應該對他們嚴加管教。《箴言》告誡年輕人:“你要聽從生你的父親,你母親老了,也不可藐視她”(23:22)。據猶太律法,不孝之子要受到嚴厲的懲處:“凡咒罵父母的,總要治死他;他咒罵了父母,他的罪要歸到他身上”(《利未記》20:9)。對此,《箴言》也有明確的規定:“咒罵父母的,他的燈必滅,變為漆黑的黑暗”(20:20)。作者在此以“燈”為喻申明不孝敬父母的后果:其人生前景一片黑暗。具體而言,不孝之子還會受到身體上的懲罰。例如,“戲笑父親,藐視而不聽從母親的,他的眼睛必為谷中的烏鴉啄出來,為鷹雛所吃”(30:17)。子女不孝敬父母是對人之常倫的一種悖逆,誠如當代哲學家馮友蘭所言,“人若無倫常道德,則不能異于眾生而與禽獸無別矣。”[8],所以不孝之子理應受到嚴厲的懲罰。《箴言》作者主張對兒童和青年人進行嚴厲的管教和約束,包括言語層面的責備和行為層面的杖打。從《箴言》來看,古代猶太民族非常重視“杖打”在早期教育中的實際作用。例如,父輩們認為,“不忍用杖打兒子的,是恨惡他;疼愛兒子的,隨時管教”(13:24);并指出“杖打”是幫助年輕人獲取智慧和增長知識的行之有效的辦法:“杖打和責備能加增智慧”(29:15)。而且,作者反復強調:“不可不管教孩童,你用杖打他,他必不至于死。你要用杖打他,就可以救他的靈魂免下陰間”(23:13-14)。《箴言》多次倡導的這種“杖打”實質上相當于現代意義上的“體罰”(corporal punishment),雖然“體罰會導致肉體的疼痛,但不至于讓他敗亡”[9](P121)。對于父母的嚴厲管教,年輕人有不同的反應:“智慧子聽父親的教訓,褻慢人不聽責備”(13:1)。不同的反應導致不同的結果:“棄絕管教的,輕看自己的生命,聽從責備的,卻得智慧”(15:32)。《箴言》如此反復強調父親對年輕人的嚴厲管教,究其實質是能給父與子帶來雙向的益處:對年輕人而言,無論是言語層面的責備還是行為層面的杖打都能讓人“得智慧”和“得著見識”;對父親而言,管教自己的兒女能使自己“得安息”和“心里喜樂”(29:17)。而且,《箴言》將父母的管教上升到事關年輕人前途和性命的高度,并以反襯對偶的格言形式告誡年輕人:“藐視訓言的,自取滅亡,敬畏誡命的,必得善報”(13:13)。
要幫助年輕人獲得和諧人倫關系的智慧,父輩們應該教導年輕人以追求智慧為榮,并教導他們獲得智慧的途徑,而且要對他們嚴加管教,謹防其因誤入歧途而走向墮落。而年輕人應該謹記父親的教導和訓誡,善待父母,勤奮學習,以此表達自己對父母的孝心。
三、謹言慎行:待人處事的智慧
作為一個以智慧著稱的民族,猶太民族自古就十分重視教導年輕人待人處事的智慧,表現在《箴言》中則是勸導他們通過謹言和慎行來培養自我節制的美德。待人處事不只是能力問題,更是品德問題。謹言慎行,懂得節制,才能在處理各種復雜事務和人際關系的過程中做到不亂心智、有條不紊。在《箴言》的作者看來,謹言慎行是智慧的表現,多言易怒則是愚昧的標志:“愚昧人的口自取敗壞,他的嘴是他生命的網羅”(18:7),“明哲人卻靜默不語”(11:12),“不輕易發怒的,大有聰明;性情暴躁的,大顯愚妄”(14:29)。《箴言》反復申明謹言慎行的人是有知識的聰明人:“寡言少語的有知識;性情溫良的有聰明”(17:27)。endprint
具體而言,《箴言》中關于謹言的智慧主要表現在不多言和不傳言兩個方面。在教導年輕人要謹守言語時,《箴言》大多采用反襯對偶句的格言體,即“以正反相對的兩個句子表現同一道理,使意義更顯深刻”[10](P258)。例如,作者或采用兩行格言反襯多言帶來的一種后果,即貧窮:“諸般勤勞都有益處,嘴上多言乃至窮乏”(14:23);或運用四行格言反襯多嘴的另一種后果,即性命難保:“謹守口的,得保生命;大張嘴的,必致敗亡(13:3)。此外,為了教育年輕人待人處事的智慧,《箴言》作者反復告誡年輕人不傳流言蜚語。比如,“往來傳舌的,泄露秘事”(11:13),“乖僻人播散紛爭,傳舌的離間密友”(16:28)。可見,傳舌的直接結果是導致秘事被泄露,密友被離間。作者進而教導年輕人交友之道:對傳舌之人“不可與他結交”(20:19),否則禍患不斷:“舌弄是非的,陷在禍患中”(17:20)。《箴言》還比較了良言與惡語的利弊:“溫良的舌是生命樹,乖謬的嘴使人心碎”(15:4)。審慎之言具有“治愈作用”,而言語魯莽則會導致“危險而且有害”[5](P413)。對此,《箴言》再次教導年輕人待人處事的智慧:“說話浮躁的,如刀刺人,智慧人的舌,卻為醫人的良藥”(12:18)。
除謹言外,《箴言》作者反復勸告年輕人要慎行,過有節制的生活,具體表現為遠離邪惡和不輕易發怒。在現世生活中抵擋誘惑并遠離邪惡,對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尤為重要。《箴言》第五章將邪惡比擬為“淫婦”:她的“嘴滴下蜂蜜”,她的口“比油更滑”且“快如兩刃的刀”,所以告誡年輕人“不可就近她的房門”(5:3-8)。作者一再訓誡年輕人要謹守父親的“誡命”和母親的“法則”:“遠離惡婦……不要戀慕她的美色,也不要被她眼皮勾引”,否則性命難保,因為“淫婦獵取人寶貴的生命”(6:24-26)。《箴言》第7章進一步以代表邪惡的“淫婦”為例,生動形象地刻畫了她引誘“無知的少年人”的場景:她以擁抱、親吻、恭維、美食、許諾愛情等方式“最終將之誘陷于情網中”[11],最終導致無知少年“下到死亡之宮”(7:7-27)。面對如此險境,作者急切地訓導年輕人選擇正道:“眾子啊,現在要聽從我,留心聽我口中的話。你的心不可偏向淫婦的道,不要入她的迷途”(7:24-25)。為了防止年輕人被淫婦誘騙而墮落,《箴言》反復使用“我兒……”或“眾子啊……”這一祈使句,其目的是要向聽者“逐漸灌輸一種觀念,即敘述者掌握著某種聽眾急需的信息”[12](P315),即現世生活充滿誘惑,父輩們必須時刻提醒年輕人知曉自己所處的生存境況的危險,并教導他們做出正確的人生選擇:遠離邪惡,過有節制的生活。
此外,《箴言》采用反襯對偶句的格言體教導年輕人不要輕易發怒。作者以戰事為比喻說明性情溫和的益處:不輕易發怒的“勝過勇士”,能節制自己的“強如取城”(16:32)。與之相反,輕易發怒的人則會導致禍患:“好氣的人挑起爭端,暴怒的人多多犯罪”(29:22)。所以,《箴言》作者再次教導年輕人交友之道:“好生氣的人,不可與他結交;暴怒的人,不可來往”(22:24)。
由上可見,對生活在充滿誘惑的塵世間的年輕人,《箴言》作者一再“用自己的經驗來傳授給年輕人關于生活和社會法則的實際知識”[13],教導他們待人處事的智慧,引領他們過有節制的健康生活。
四、仁義寬厚:為人處世的智慧
據《箴言》,“藐視鄰舍的,毫無智慧”(11:12)。對猶太民族而言,為人處世是一種智慧,這種智慧表現為一個人的仁義寬厚。對此,《箴言》提供了詳細的教誨和訓誡,同時也對不仁義和不寬厚之人給出了嚴厲的忠告。
《箴言》中,善待鄰舍和寬恕他人是仁義寬厚的主要表現。《箴言》指出,除孝敬父母外,年輕人還要學會善待鄰里,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要保護鄰里的隱私。不可當著旁人的面與鄰舍發生爭執:“你與鄰舍爭訟,要與他一人辯論,不可泄露人的秘事”(25:9);其次,不可傷害鄰里。當鄰舍陷入與他人的官司時,不可用言語藐視和傷害他們,例如“不可無故作見證陷害鄰舍,也不可用嘴欺騙人”(24:28)。對此,作為《希伯來圣經》“摩西五經”之一的《利未記》也有明確的規定:“不可在民中往來搬弄是非,也不可與鄰舍為敵,置之于死”(《利未記》19:16)。作者進而告誡年輕人要與鄰舍和睦相處,因為“相近的鄰舍,強如遠方的弟兄”(27:10)。更為重要的是,《箴言》勸導年輕人要好善樂施,盡己所能施舍有困難的鄰舍,并指出這種善舉會給自己帶來豐厚的回報:“有施散的,卻更增添,有吝惜過度的,反致窮乏。好施舍的,必得豐裕;滋潤人的,必得滋潤”(11:24-25);對待生活貧窮者,更要施予憐恤并慷慨解囊:“周濟貧窮的,不致缺乏;佯為不見的,必多受詛咒”(28:27)。此外,作者還倡導為弱小的鄰舍伸張正義和主持公道:“你當為啞巴開口,為一切孤獨的伸冤。你當開口按公義判斷,為困苦和窮乏的辯屈”(31:8-9),并指出,仁義之人必得善報:“追求公義仁慈的,就尋得生命、公義和尊榮”(21:21)。對于不行仁義的人,《箴言》作者提出嚴厲的忠告:“塞耳不聽窮人哀求的,他將來呼吁也不蒙應允”(21:13),并以生死論仁義與邪惡之利弊:“恒心為義的,必得生命;追求邪惡的,必致死亡”(11:19)。可見在舊約時代,施予仁慈的義人和行為正直的君子是年輕人的標桿和榜樣。對此,《箴言》第10章對“義人”和“君子”形象有詳細的刻畫:勤勉、智慧、正直、謹言、慎行,并因此得福祉、被記念、得喜樂(10:4-32),且受到律法和道德的保護:“刑罰義人為不善;責打君子為不義”(17:26)。古代猶太民族對年輕人之智慧教育的重視和對其德育的培養由此可見一斑。
在《箴言》的智慧教育思想中,除善待鄰舍外,寬厚也是年輕人應該具備的一種美德,具體表現為寬恕他人,包括言語和行為兩個方面。在言語方面,父輩告誡年輕人:“不可說:‘人怎樣待我,我也怎樣待他,我必照他所行的報復他”(24:29),更不能因為仇人犯過而幸災樂禍,所以忠告年輕人說:“你仇敵跌倒,你不要歡喜;他傾倒,你心不要快樂”(24:17),而應該寬恕別人的過錯并彼此友愛,因為“愛,能遮蔽一切過錯”(10:12),寬恕他人就是善待自己。在行為方面,寬恕被描述為一種善舉,即使對待仇人也要以德報怨。如《箴言》所說,“你的仇敵若餓了,就給他飯吃,若渴了,就給他水喝”(25:21)。只有寬厚待人,人與人之間的矛盾才能化解。作者繼而指出寬恕的益處:“寬恕人的過失,便是自己的榮耀”(19:11)。對于不珍惜他人之善和不寬恕別人的人,《箴言》也有嚴厲的警告:“以惡報善的,禍患必不離他的家”(17:13)。endprint
《箴言》正是通過匯集這些世俗化的民間警句和格言來“宣示現存世界真相和為人處世準則”[14]。《箴言》中,作者反復教導年輕人為人處世的智慧:仁義寬厚是一種良善,一種由智慧而生發的美德。
五、勤勉精進:自我發展的智慧
除用自己的人生經歷教導年輕人待人處事和為人處世的智慧外,古代猶太民族的智慧教育還包括教導年輕人自我發展的智慧,體現在《箴言》中則是用具體的實例勸勉年輕人要勤勉精進。
《箴言》首先以弱小的“無力之類”螞蟻為例訓導懶惰者學習螞蟻的勤勞,勤勞就可獲得智慧:“懶惰人哪,你去察看螞蟻的動作,就可得智慧。螞蟻沒有元帥,沒有官長,沒有君王,尚且在夏天預備食物,在收割時聚斂糧食。懶惰人哪,你要睡到幾時呢?你何時睡醒呢?”(6:6-9)。身軀弱小的螞蟻為了生存尚能如此智慧而勤勉地為自己儲備糧食,健壯的年輕人更應居安思危,勤勉勞作。作者繼而從正反兩方面申明懶惰的弊端和勤勉的益處:“手懶的,要受貧窮;手勤的,卻要富足。夏天聚斂的,是智慧之子;收割時沉睡的,是貽羞之子”(10:4-5),并給懶惰之人提出忠告:如果“懶惰人因冬寒不肯耕種,到收割的時候,他必討飯而無所得”(20:4)。
值得指出的是,《箴言》中,作者善于用具體的意象來表達特殊意義,但同時又能傳達其普遍的意義,使之既具有具體性又帶有普遍性。例如,第24章以“懶惰人的田地”和“無人知的葡萄園”為例告誡年輕人懶惰的危害:因為一再貪睡,懶惰人的田地和葡萄園“荊棘長滿了地皮,刺草遮蓋了田面,石墻也坍塌了”(24:30-31)。雖然只提及滿地的“荊棘”和滿田的“刺草”這兩個意象,但能讓人領悟其教誨:這些具體的意象能“隱射一種普遍的人性,即不同生活領域中的各種懶惰”[12](P312),并以此告誡年輕人要勤勉精進。《箴言》又以勤勞的牧人為例教導年輕人勤勞致富之道:牧人悉心照料牛群,勤于喂養,所以家眷和婢女都不愁吃穿(27:23-27),并再度指出勤勉和懶惰的不同命運:“耕種自己田地的,必得飽食;追隨虛浮的,足受貧乏”(28:19)。此外,作者還告誡年輕人不可飽食終日,也不可縱情飲酒,否則會帶給自己禍患與貧窮:“好酒貪食的,必致貧窮,好睡覺的,必穿破爛衣服”,并再次教導年輕人交友之道:凡是“好飲酒的,好吃肉的,不要與他們來往(23:20-21)。《箴言》作者正是以這些具體的例證來教導年輕人自我發展的智慧。
《箴言》最后一章是對勤勉精進這一美德的最好詮釋。其中“才德的婦人”的智慧生活為年輕人樹立了一個很好的榜樣。每日“未到黎明她就起來”料理家務,用自己勞動所得之利栽種葡萄園;她“手拿捻線桿,手把紡線車”為家人縫制衣物;為了操勞家事“她的燈終夜不滅”。而且她“張手周濟困苦人,伸手幫補窮乏人”;更為重要的是,“她開口就發智慧,她舌上有仁慈的法則”。這位賢德的婦女因此受到丈夫和兒女的稱贊。她的智慧、勤勉和良善使其價值“遠勝過珍珠”(31:10-28)。
由上可見,《箴言》教導年輕人勤勉精進的智慧教育理念值得借鑒,其教育方法值得倡導:智慧的長者善于用現實生活中正反兩方面的具體例證教導年輕人要勤勉精進,并用反襯對偶的格言強調勤勉和懶惰帶來的利與弊。年輕人正是在遵從父輩的諄諄教導中學習向善從良與規避懶惰,逐漸成就自己理想的人格和完美的人性。
猶太民族將智慧視為一切美德的基礎和最高表現,將追求智慧視為一種信仰,一種美善。作為古代猶太民族核心經典《希伯來圣經》中“智慧文學的核心”[9](P122),《箴言》以“敬畏耶和華是知識的開端”(1:7)為開篇,以對敬畏耶和華的“賢婦”的贊美為結局(31:30-31),“其間對人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提出有益的訓誡,堪稱一部宗教性和世俗性完美結合的人生指南”[10](P281)。如上所述,《箴言》蘊含了豐富的教育思想資源,其教育目標是教導年輕人成為追求智慧、孝敬父母、謹言慎行、仁義寬厚和勤勉精進的良民。縱觀猶太歷史,謹守《希伯來圣經》中的典章律法和遵從《箴言》中的智言慧語一直是猶太民族保持其獨特民族性的原動力,也是眾多猶太人取得卓越成就的秘鑰之一。反觀中國的教育現狀,尤其是家庭教育,我們深知其問題所在。只有當我們以培養年輕人追求智慧、孝敬父母、謹言慎行、仁義寬厚和勤勉精進為教育目標時,也只有當我們的教育對象真正具備了這些美善的品德時,他們才有可能成為現代意義上真正擁有理想人格和完美人性的“完整的人”(the whole man)[15]。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圣經·箴言》中豐富而寶貴的智慧教育值得學習和借鑒,而這正是我們重讀和研究《希伯來圣經》這一猶太民族經典的價值和意義所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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