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賢
(河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 河北 石家莊 05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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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美諧和:徐復觀對孔子藝術精神的解析
趙子賢
(河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 河北 石家莊 050024)
摘要:徐復觀對儒家善美諧和的藝術精神進行了解析。他指出,道德就是最深層次的善,藝術便在此處生根,實現善與美的統一是藝術創作的最高境界。“追體驗”是欣賞者感受藝術作品善美諧和這一特征的重要途徑。欣賞者在感受美的同時,也提升了自身的境界。徐復觀對儒、道兩家對于中國藝術精神的影響進行了創造性的分析。他指出,莊子的藝術精神體現為純凈而單一的藝術理念,不妨將其稱為純藝術,人們能夠在其中發現中國藝術精神的主體。而孔子推崇善美諧和的藝術境界,認為藝術與道德在最高層面上是統一的,不斷提升自身修養有助于深化藝術創作之心,同時也有助于形成偉大的藝術品格。
關鍵詞:徐復觀;善美諧和;“追體驗”;中國藝術精神
徐復觀的《中國藝術精神》一書自20世紀60年代問世以來,受到了學術界的廣泛關注。不過,學者們對徐復觀所闡述的莊子美學思想關注較多,而對徐復觀所闡述的善美諧和的儒家美學思想關注相對較少。筆者擬就《中國藝術精神》中所闡述的儒家美學思想進行分析。
一、善美諧和——孔子藝術精神的核心
徐復觀指出,從現存的資料來看,從西周到春秋,貴族人文教養的重心從樂轉向了禮,以致最后禮演化為徒有形式的外在表演。孔子倡導禮樂并重,他認為,對樂的追求有助于人格的提升,因而在《論語·泰伯》中提出了“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的觀點。孔子強調善與美應當實現和諧統一,他在《論語·八佾》中說,“《武》,盡美矣,未盡善也”。也就是說,他認為音樂應當像《韶》一樣,“盡美矣,又盡善也”。徐復觀據此指出,“孔子可能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最明顯而又最偉大的藝術精神的發現者”[1]4。在孔子的思想中,樂屬于藝術領域,善屬于道德領域,藝術與道德相融合就是最高的美學境界。
關于藝術與道德的關系,學術界主要有兩種觀點。一些學者認為藝術是道德的載體與感性顯現,另外一些學者則認為藝術與道德分屬兩個范疇,它們之間并無聯系。本文主要就第一種觀點進行分析。持第一種觀點的人將藝術視為道德的附庸,這是不妥的。這些學者所講的道德其實是人之外的道德,在他們的思想中,人與道德是相互對立的。筆者認為,認識到道德其實是人的“非對象化”是準確界定道德與藝術關系的前提。徐復觀指出,在孔子看來,“藝術與道德在其最深的根底中,同時也即是在其最高的境界中,會得到自然而然地融合統一”[1]14。徐復觀進一步指出,樂源自潛伏在人生命深處的情的激蕩,這種激蕩是一種不能自已的沖動,它從人生命的深處流淌而出,而良心藏在生命的深處,對生命產生決定性的影響,此良心正是“非對象化”的道德。這里的道德也就是最深層次的善,藝術便在此處生根。孔子在討論禮和樂時十分注重它們所蘊含的精神,他認為,禮的精神為敬重與節制,而樂的精神為和諧與統一,即禮主序,樂主和,禮重理,樂重情。禮與樂對于提升人格修養都是必不可缺的。徐復觀認為,樂能不斷提升人的境界,推動實現美與善的統一。
孔子認為,音樂作為美的顯現,能給人帶來審美體驗,并在此過程中提升人的內在涵養。儒家強調人格之善與藝術之美并重,即藝術之美以人格之善為底色,人格之善以藝術之美為外在顯現。這樣的美是耐人尋味的美,這樣的善是絢麗多彩的善。基于以上認識,儒家不是單純地把藝術看作道德宣傳的工具,也沒有將藝術安放在象牙塔中使其遠離生活,美與善完美融合是儒家的最高追求。孔子認為,美即是善,善便是美。朱熹對孔子所謂“盡善盡美”作了如下解釋:“美者,聲容之盛;善者,美之實也。”[2]在儒家思想中,善是美的內容,而美是善的形式。徐復觀在對孔子善美諧和的藝術精神進行了深入研究之后指出,“為人生而藝術”實為儒家思想的內核。徐復觀的研究并未就此止步。他隨后指出:“藝術優越性的尺度,不是傳染的程度,而是強化及照明的程度。”[1]28他認為,藝術與文學作為“人學”,其安身立命之本是對生命的燭照,它們讓人的存在與動物的存在具有了本質上的不同,其所導向的不是欲望的無限膨脹,而是學習怎樣高雅地生活。
徐復觀將孔子提出的“盡善盡美”視為中國藝術精神中的瑰寶,并具體闡釋了“善美諧和”的藝術精神,表現出了他對于這種與德性相關的藝術觀念的認同。
二、“追體驗”——善美諧和的體味路徑
西方哲學強調思辨性,而孔子所推崇的是一種實踐哲學,與之相聯系的是他對于體驗的重視。孔子曾說自己“述而不作”,不過,孔子雖然并未創造出一些新的概念,但卻對已有的概念進行了深入闡述,從而使其具有了強大的生命力。孔子非常重視“行”,并提出“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3]的觀點,教導弟子要縮小言行之間的距離。孔子認為,言應當依附于行。孔子并未給予“言”獨立的地位,并且他認為,在言行一致的基礎上,應該“行”先而“言”后。因此,倘若只是就孔子的言論來分析其思想,無疑會畫地為牢,很難發現孔子思想的深層意蘊。
徐復觀指出,在闡釋孔子的思想時,應當秉持“行動”優先于“語言”的原則。這是因為,孔子將生命視為一場踐履,他認為,一旦離開了實踐,所有的言說對于生命主體而言都只不過是高度抽象化的概念。正是基于對孔子思想的實踐性的深刻認識,徐復觀指出,西方哲學的確有值得借鑒之處,但我們決不能將這一哲學體系機械地移植過來,“體驗”在中國古代哲學思想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徐復觀提出,要“以‘追體驗’的功夫,體驗出藝術家的精神境界”[1]5。他的這番闡述,不僅揭示了孔子藝術精神的真諦,而且也為后人感受“善美諧和”指出了一條可行的道路。
孔子強調,對于音樂作品的學習必須由技術層面上升到精神層面,學習音樂的最高境界就是把握音樂背后的人格。在徐復觀看來,這是孔子試圖將自己的人格與音樂進行融合。孔子認為,藝術作品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就是“善美諧和”,創作者應當將使自己的作品達到這一境界作為自覺的追求。雖然偉大的藝術作品表達的是作者個人的情感,但這種個人的情感無疑也帶有普遍性,比如,“善”就是人類共同的精神追求。偉大的藝術作品除了能夠讓人們感受審美的愉悅(這與作品技術層面的因素有關)之外,還能夠提升人們的精神境界(這與作品精神層面的因素有關),欣賞者持續地與創作者進行精神層面的對話,就是在“追體驗”。徐復觀認為,進行藝術欣賞的過程同時也是接受審美教育的過程,人們愉悅地感受著“美”,同時也在思想深處接受“善”的教育,藝術因此而具有了深度。
徐復觀指出:“藝術是人生重要修養手段之一,而藝術最高境界的到達,卻有待于人格自身的不斷完成。”[1]23藝術欣賞的過程就是“追體驗”的過程,藝術欣賞與生命實踐相融合,促進了人們境界的提升。“追體驗”的過程既是欣賞者對藝術作品的外在形式進行研究的過程,也是欣賞者自身精神運動的過程。具體而言,欣賞者對蘊含著“善”的元素的藝術作品進行審美觀照,在此過程中,自己的內心不斷有所發現,從而向道德和藝術的最高境界無限地靠近。因此,審美的過程同時也是欣賞者的思想境界不斷提升的過程,欣賞者與創作者在此過程中實現了精神的交流。至此,“美”與“善”不再是單純的概念,它們也擁有了生命。徐復觀認為,偉大的藝術作品所帶給人們的,不僅有具體的客觀知識,而且還有偉大的精神,而此精神只能源于創作者自身的思想修養。徐復觀指出:“以詩人的人生境界,提高、洗練了讀者的人生境界,這便是詩人、文學家、藝術家對人類‘不廢江河萬古流’的貢獻。”[1]148徐復觀強調藝術欣賞的過程就是“追體驗”的過程,這既對欣賞者提出了要求,也對創作者提出了要求。創作者必須擁有以善為核心的較高的精神境界,這是他們創作出優秀藝術作品的前提,而在他們創作出優秀作品之后,欣賞者便可以通過“追體驗”的方式來感受善美諧和的藝術精神了。
三、善美諧和與中國藝術精神之關系
《中國藝術精神》出版后,有不少研究者指出,徐復觀在“中國藝術精神”的論題之下,對以莊子為代表的道家美學思想過多地給予了關注,而對儒家美學思想有所輕視。筆者認為,這一觀點值得商榷。
徐復觀在《中國藝術精神》的第二章,以《中國藝術精神主體之呈現——莊子的再發現》為題,對莊子的美學思想進行了闡釋,不過,徐復觀也絲毫沒有忽視儒家思想在藝術長河中的地位,《中國藝術精神》第一章的題目就是《由音樂探索孔子的藝術精神》。對孔子思想的闡釋雖然僅僅占據了一章的篇幅,但不容忽視的是,徐復觀在第一章的最后對孔子藝術精神的價值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徐復觀指出:“孔門為人生而藝術的精神,唐以前是通過《詩經》的系統而發展,自唐起,更通過韓愈們所奠基的古文運動的系譜而發展。這都有得于如前所述的孔子對文學的啟示。同時,為人生而藝術及為藝術而藝術,只是相對的便宜性的分別。真正偉大的為藝術而藝術的作品,對人生社會必能提供某一方面的貢獻。”[1]32
就藝術精神所達到的高度而言,孔子所推崇的是善與美諧和統一的境界。孔子倡導道德與藝術合二為一,倡導二者在最高層次上的融合。孔子所倡導的雖然是一個很難達到的境界,但該精神境界所代表的卻是中國藝術精神的精髓。這樣一種藝術追求對于后世的影響是十分深遠的。縱觀中國藝術發展史,善美諧和的藝術思想并不總是能夠得到貫徹的。在我國歷史上,也曾經出現過過度強調道德教化,從而導致藝術的功利性過強,以致藝術的主體性被瓦解的情況。不過,強調藝術與人生相融合,讓藝術扎根于人生,從而使其擁有存在的理由,的確是一種積極向上的品格。這種藝術品格代表了中國藝術精神的主旋律,正是因為具有了這種品格,中國的藝術才能長盛不衰。孔子倡導的善美諧和的藝術精神是“為人生而藝術”的根基,純粹的藝術精神一定不會成為“人生”的對立面,換句話說,藝術與人生的目標應該是一致的。儒家所倡導的“為人生而藝術”的藝術精神應該是純藝術的更高境界,它理應受到人們的關注。
徐復觀在論及莊子的藝術精神時,說它是“中國藝術精神主體之呈現”,但徐復觀并未將“主體”一詞用在對孔子藝術精神的評價上,這說明,徐復觀有著現代的學術眼光。西方學者認為,藝術是“無關心的滿足”,即它應當是沒有任何功利性的。徐復觀認為,“心齋”與“坐忘”是莊子精神的內核,因此,他將莊子提出的絕知去欲的“虛靜”稱為藝術精神的主體。而儒家所提出的善與美的諧和其實就是道德與藝術的統一,儒家強調對現實應抱有強烈的憂患意識,這種憂患意識在藝術中可以有所體現,但道德教化的使命絕不應完全由藝術來承擔。徐復觀指出:“儒家所開出的藝術精神,常需要在仁義道德根源之地有某種意味的轉化,沒有此種轉化,便可以忽視藝術,不成就藝術。”[1]104在未轉化之前,儒家的思想(以道德教化為主體)與藝術的結合并未達到水乳交融的境地,這種機械的結合只會使藝術變成枯燥的說教。只有在實現了轉化之后,一顆活潑而又有生命溫度的心創作出實現了善的內涵與美的形式的有機融合的藝術作品,道德精神主體才會轉化為藝術精神主體。
徐復觀對儒、道兩家對于中國藝術精神的影響進行了創造性的分析。他認為,莊子的藝術精神體現為純凈而單一的藝術理念,可以將其稱為純藝術,人們能夠在其中發現中國藝術精神的主體。孔子推崇善美諧和的藝術境界,認為藝術與道德在最高層面上是統一的,不斷提升自身修養是藝術創作之心得以深化的重要條件,同時也是偉大藝術品格得以形成所必不可少的條件。中國文化歷史悠久,內容豐富,徐復觀以極為開闊的學術視野,對中國的藝術精神進行了精辟闡述。
四、余論
徐復觀創作《中國藝術精神》有著特殊的背景。20世紀60年代初,臺灣當局為了鞏固其思想統治,有意阻斷當代文化與傳統文化之間的聯系,鼓勵人們從歐美文化中尋找精神寄托,這一做法在臺灣引發了一場針對現代藝術的論戰。在這場論戰中,作為學者的徐復觀在對“二戰”以來臺灣流行的西方現代派藝術進行批評的同時,全面、系統地分析了中國的傳統藝術,創作出《中國藝術精神》一書。由于他對中國的藝術精神有著獨到的見解,直到今天,書中的一些觀點依然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其對于孔子藝術精神的解析便是其中一例。
參考文獻:
[1]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2]朱熹.四書章句[M].長沙:岳麓書社,2008:97.
[3]錢穆.論語新解[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96.
【責任編輯王素】
中圖分類號:J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7726(2016)02-0058-03
作者簡介:趙子賢(1992—),女,山西忻州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藝學。
收稿日期:2015-1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