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陽
新中國成立后,山西省在借鑒革命根據地時期婦幼衛生工作經驗的基礎上,通過改造舊產婆、訓練接生員、建立農村產院等途徑,推動了全省新法接生工作的普及,提高了婦幼健康水平,為農業合作化的發展提供了勞動力保障。同時,國家也將衛生政策和衛生意識輸入到基層社會中,規范著婦女的生育行為。這一過程可以反映生育制度在新中國成立后的變革。
新法接生,是在近代西方產科學的發展背景下,提出的采用消毒措施和科學方式的接生方法。十九世紀下半葉,西方傳教士將新法接生傳入中國。南京國民政府隨后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加以推廣,革命根據地時期的中共也將新法接生作為一項公共衛生事業加以推廣。目前學界對接生問題的研究,或從古醫書、古典文學作品描述中考察不同歷史時期的生育知識、技術、行為的特點;[1]或關注到近代以降,生育問題也逐漸超越了醫學范疇,與富國強種的目標聯系在一起,成為國家生死攸關的大事,逐漸被納入國家的管理之中。[2]新中國成立后,中共借鑒以往的婦幼衛生工作經驗,大力推廣新法接生,要求改造舊產婆,訓練新法接生員。從1950年開始,山西省為響應國家衛生政策,在全省范圍內號召動員各專署、縣,開展改造舊產婆、培訓新法接生員工作,以降低產婦和嬰兒死亡率。在提高接生技術的同時,要求接生員也需加強宣傳,推動新法接生的普及。此外,農村產院的建立和完善也為新法接生的鞏固提供了保障。
改造舊產婆
在中國傳統的農業社會中,人口再生產是關乎社會發展的重要環節。然而,直至新中國成立前,國家的生育衛生狀況并不理想,產婦和嬰兒的死亡率仍然很高。產褥熱和破傷風是威脅產婦和新生兒生命的主要病因,這與舊產婆在接生時不注重消毒、導致細菌進入產婦和嬰兒體內有關。而在當時的中國,尤其是廣大農村地區,舊產婆仍是主要的接生人員。鑒于其廣泛存在并對婦嬰健康構成危害,1950年8月,在全國第一次婦幼衛生工作座談會上,確定將對婦女兒童生命威脅最大的接生問題列為婦幼保健的中心任務,并將“改造舊產婆,推廣新法接生”作為指導方針。
然而,作為新社會中的“舊”群體,為何沒有被完全取締呢?這是因為,舊產婆在農村社會的長期發展中,依靠其已有的接生經驗,在農村群眾中擁有威望。有鑒于此,國家并沒有將其列入完全消滅的政策話語中,而是采用溫和的“改造”二字,以減弱政策下移過程中的阻力。同時,這也是基于現實情況的考慮:第一,新助產士人數太少,無法滿足廣大農村地區的需要;第二,短期訓練的接生員難以被群眾信任;第三,舊產婆在農民中有威信,當時尚難扭轉群眾的思想;第四,舊產婆有實際工作經驗,易于實施改造。[3]國家沒有采取在土改中對舊勢力的革命政策,而是將舊產婆作為新政權的結合對象,全面調查其接生技術,發揮其已有資源的優勢,并用新推出的衛生常識對她們進行教育改造。
在具體改造方面,各地制定了相應的辦法。山西省在改造舊產婆方面的總體思路是:先訓練師資,然后在各地展開定期接生婆訓練,受訓之接生婆應受各縣衛生行政之管理與檢查。
改造的第一步是訓練各縣師資。在選擇對象方面,山西省衛生廳要求各縣選派有接產經驗并有婦嬰衛生工作旨趣,能進行宣傳教育之醫生助產士至專署所在地集中訓練,以提高其技術水平,加強婦嬰衛生思想,使其成為各縣進行接生婆改造工作之骨干師資。訓練時間多定為一個半月至兩個月,授以各項課目。除課堂講授外,還注重實踐操作,另外以座談會、討論會方式研討各項問題。[4]
在培養技術過硬的師資隊伍基礎上,山西省衛生廳還要求在改造訓練接生婆的具體環節中,針對舊產婆這一群體的特點開展工作:第一,打通群眾和舊產婆本身的思想。這反映出,群眾對于改造舊產婆工作的重要性并不十分清楚,而作為被改造對象的舊產婆也不明白“改造”的意義何在,傳統的生育觀念在基層社會中仍占主導。第二,要采取各種有利于改造的工作方式。例如,照顧舊產婆的生活,教材要聯系實際,課程要簡單明了,多用方言俗語,授課時間不宜過長,組織參觀實踐等。這樣的方式都是為了“使舊產婆愿意參加改造訓練”,吸引其主動接受改造,似乎也反映出這一群體本身并不樂于“被改造”,新法接生在推行之初的阻力之大可見一斑。[5]
那么,接受改造后的接生婆是否能夠在日常生活中運用新法接生的技術和知識?這便成為整個改造工作的關鍵所在。為了防止改造后出現自流現象,山西省衛生廳將已改造之接生婆視為社會執業醫務人員,納入衛生行政機關的管理中,并通過方式檢查其是否按照新式接產方法執行業務:不定期調查舊產婆業務及產婦母嬰情況;由衛生行政機關或婦女團體召集座談,按各地反映情況評定成績評優;發動村干部和群眾監督舊產婆是否負責;選定婦女積極分子當徒弟,在學習技術的同時對舊產婆進行監督。這些不同的監察方式都意在迫使接生婆要按照新法接生的規定和方法開展工作,拋棄以往的接產方式,以使新的衛生政策在地方社會立足。[6]
在地方實踐的基礎上,山西省衛生廳要求各市縣定期上報本區內改造接生婆工作的進展情況,以了解新法接生推廣的成果及存在的問題。《省市改造接生婆工作概況表》即反映出,通過調查聯系的方式,可以呈現各地具體的改造過程,如改造對象的確立,改造辦法的實行,教學工作的開展,改造后的效果和問題等,以此來建立地方政府和基層社會的聯系,進一步掌握改造舊產婆的情況。
省市改造接生婆工作概況表[7]
山西屯留縣八泉鄉對4個舊產婆用團結教育的方法改造,舊接生婆寧青富的兩個兒媳生過三個小孩,都因患“四六風”死亡,接生站站長李月英告訴她:“你要早用上新辦法,不是早就抱上孫子了嗎?”以此打動了寧青富,之后她的兒媳生小孩時便叫李月英用新法接生,孩子又胖又壯。寧青富感動地說:“過去沒用新辦法,不知害了多少小命。”而群眾在知道舊產婆也用新辦法接生后,就減少了對新法接生的顧慮。[8]
由此可見,通過衛生和行政政策的雙管齊下,中共旨在發揮舊產婆的優勢,利用衛生知識使其進行技術革新,開展宣傳和監督使其進行思想改造,以“保衛人民健康”的新形象進入基層社會,構建自上而下的醫療衛生體系。
訓練接生員
在團結改造舊產婆的同時,國家也注重培養新式接生人員。在選擇訓練對象方面,當時山西省采取兩種辦法:一是團結改造舊產婆。山西省衛生廳召開婦幼保健訓練班,其中的參考文件中提到,山西省評選出的接生模范大部分是舊產婆,可見,舊產婆在當時仍是主要的接生人員,對其實行團結改造更為妥當。二是新舊結合,使新法接生員和舊產婆一起訓練和工作,以達到相互監督、相互提高的作用。
開展訓練班,是主要的訓練方式。從1950年開始,山西省每年組織衛生人員訓練班。最初,訓練班以衛生防疫為培訓重點,講授細菌基本常識、防疫基本常識、流行病學常識等理論知識,輔以實習和討論,旨在踐行國家“預防為主”的衛生方針,幫助民眾樹立衛生意識。同時,山西省衛生廳專門開設了婦幼保健訓練班,每半年召開一期,每期時長為4個月(17周)左右。以1955年8月至12月的婦幼保健訓練班為例,實報到69人,以中年婦女為主要學員,高小學歷居多,大多都有三四年的接生經歷,其中80%以上的人受過6個月的保健員訓練,多數人曾接產30至40個。訓練班每日授課5小時,實習4小時,討論2小時。課程安排方面,第一月進行政治與業務基礎課(生理解剖細菌消毒),以安定思想,奠定基礎;第二、三月講授新式助產與育兒方法;最后一個月重點實習。
課表
從上列課表中可以看出,接生員首先要接受政治課的思想教育,其課時之多也說明,中共在訓練新法接生員這一問題上希望達到的效果,是將政治性與技術性相結合的。接生員在重點學習接生知識和技術外,還要掌握日常疾病和藥物的相關常識。經過以上課程的學習,訓練班要求參加培訓的人員必須達到下列目標:明確中央衛生四大方針及婦幼衛生如何為工農業生產服務;明確城市與農村婦幼衛生工作方針、任務、方法;學會領導管理與訓練廠礦農村接生員方法;能單獨處理平產、產前檢查、產后訪視;學會經前、婚前、孕期、產后及嬰兒保健指導;識別難產,懂得急救及轉院急救工作;學會產科、兒科、婦科常見疾病的預防與護理常識;學會新育兒法、預防接種、婦兒常用中西藥常識等。[9]由此可見,接生員在政治學習的基礎上,不僅要掌握科學衛生的接生技術,還要懂得日常的醫療衛生常識。更值得注意的是,接生員需要掌握的是基礎性的接產技術,即做到安全處理順產,對于難產、異常產等難度較大的情況,接生員則需進行急救;遇到難以處理的情況要將產婦轉入醫院,不可像舊產婆那樣自行處理,避免出現因錯誤的處理方法導致產婦和嬰兒傷亡的嚴重后果,產院的建立也是基于這一情況的考慮。
除了開辦訓練班,山西省也采取了集中與分散相結合的辦法,對基層接生人員進行訓練。起初,先將訓練人員集中到縣進行培訓,優點是師資集中,可重點復訓,但這樣的方式會妨礙接生員的接生工作。隨后,開始分區分點集中訓練,以區或鄉集中,這種訓練方法可減少訓練人員的脫產時間,便于開展動員,但也導致很多人學習不夠專心,浪費人力。因此,訓練方式改為分別培養與帶徒弟,在集中有困難時,助產士下到基層進行個別訓練,或由較好的接生員帶徒弟。這樣可適應一些地區群眾在家生育的習慣,幫助他們進行接生環節消毒,自生自接的習慣,有利于鞏固新法接生成果。
那么,結束培訓的接生員在回到工作崗位后,其日常工作如何得到規范?對接生員的輔導管理,成為新法接生工作的關鍵問題。山西省的部分農業生產合作社采取了接生組織與生產社訂立合同的方式,使接生組織與生產社取得經濟上的聯系,兩方面提出保證和要求:接生組織要求生產社保證社員接受新法接生、孕期檢查與付出接生費用;同時保證給社員提供孕期檢查、接生、產后訪視、宣傳婦幼衛生知識等服務。兩方定時召開會議,互相檢查合同的執行情況,及時解決出現的問題,推動了新法接生工作的開展。此外,也有一些接生組織成為農業生產社的一部分,受生產社的領導。山西壺關縣早在1954年就成立了農村產院,采用社辦醫院的方式來推廣新法接生。
在加強監督的同時,1956年7月,山西省衛生廳頒布了《接生員管理暫行辦法》,從制度上對接生員的工作內容做出了具體規定:首先,無論新舊、脫產或不脫產、已組織或未組織,凡是受過新法接生訓練,按照新法接生操作要求為廣大勞動婦女接生的工作者,均稱為接生員。這不僅明確了辦法的適用對象,將舊產婆和新法接生員都納入到管理范疇中,規范了接生人員隊伍建設,也在一定程度上淡化了新舊接生人員間的界限,有利于舊產婆獲得新的社會身份。其次,除做到接生工作外,接生員應努力學習政治與業務,進一步開展宣傳工作,并逐步做好產前檢查、產后訪視、經期孕期保健指導,協助婦女保健和孕婦統計、嬰兒出生死亡率統計,按期向保健站匯報工作,參加會議和學習。[10]接生員的工作不再僅限于接生本身,而是深入到民眾的日常生活中,人口統計工作也更加規范化、制度化。
完成接生工作后,如何解決接生員報酬問題,也是鞏固新法接生的重要一環。農村中過去沿用舊法接生時,按照舊例三天、滿月請吃飯、送禮來酬謝接生婆。推廣新法接生后,因需要不斷添置接生藥品和敷料,地方需有一定收入,因此中央政府當時在全國根據不同地區的生活水平規定了1至2元的接生費。但農村群眾沒有給錢的習慣,接生員也不好開口,導致一些地區的接生員工作情緒不高。盡管衛生部在1953、1954年曾發放過兩次新法接生補助費,其效果并不理想。山西省長治專區采用了比較全面的辦法,即接生員每接生一個,記一個勞動日,比一個中等勞動力稍高一些,主要考慮到接生員除負責接生外,還要負擔多次的孕期檢查、產后訪視、宣傳教育等工作,需要花費時間與人力,與一般勞動有所區別。山西省其他地區則采用的方式為:產家直接付給接生員現款,內含接生費和消毒費;或產家撥給接生員一個或一個半勞動日,另付消毒費;從接產費中抽出部分作為消毒費。盡管各地具體情況不同,但總體原則要求接生員報酬不應低于其本人參加勞動所得報酬或應稍高于原參加勞動的報酬,有利于滿足接生員本身的生活需求,提高其工作積極性。
經過以上努力,新法接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根據下列統計表可看出,1949至1955年,訓練總人數逐年增長,尤其在新法接生普及的初期,訓練人數迅速增加,1951年人數比1950年增加16574人次,增長了三倍多,這可能與建國初期政府大力推廣和落實婦幼衛生政策相關。為了配合1955年農業合作化的發展,滿足勞動力需求的增長,衛生工作再次得到重視,使得1955年的訓練人數出現又一個高峰。由此可見,新法接生隨著社會的穩定發展,逐漸規范化。
1949-1955年新法接生訓練情況統計表[11]
(注:其中包括一人受訓兩次者,故以人次計算。)
建立農村產院
接生員人數的增多,為農村地區的群眾提供了基礎的接產人力資源,但由于新法接生重點強調的是在接生過程中的消毒工作,對于婦女生育中出現的難產、異常產等突發狀況,在基層無論是接生人員素質還是接生設備都難以解決。因此,建立農村產院,成為新法接生工作又一新的重點。
早在1954年,壺關縣就已建立了農村產院,開始嘗試住院接生。1956年,中共中央政治局提出《全國農業發展綱要(草案)》,其中在保護婦女兒童一項中提出:衛生部門應當為農村訓練助產員,積極推廣新法接生,保護產婦,降低產婦的染病率和嬰兒的死亡率。山西省根據中央的規劃,結合本省實際,為普及和提高新法接生,從1956年開始,重點開展群眾性接生組織的住院接生,有計劃地逐步解決農村異常產和難產,以提高婦女的健康水平。至1958年10月,全省共建立了11713座農村產院,其中有28038個產床。僅晉東南區的統計,有55%的產婦住院分娩,有些地區甚至達到了百分之百的產婦住院分娩。[12]
根據1959年山西省婦聯下鄉調查,[13]已建立的產院可分為三種類型:第一類,公社醫院附屬產院,產院為醫院的組成部分之一,對內是婦產科,對外是婦產院,在公社醫院的直接領導下,負責開展全公社的婦幼衛生工作。這種產院規模較大,設備完善,技術質量較高,產婦住院只出極少數的接生費和伙食費,優越性較大。例如晉城東四義和運城鎮人民公社大渠管理區產院就是在公社醫院的統一領導下,負責全區產婦住院接生護理及婦幼衛生工作的業務指導。第二類,大隊產院,設在大隊所在地,或是相距不遠的村莊共同建立,負責所在村鎮的產婦住院、新法接生等工作。這類產院規模較小,設備比較簡單,助產員技術質量一般。第三類,助產室,多以山莊小村人口稀少的地方在接生站的基礎上建立,設有1-2間房,2-3張床,設備非常簡陋,但能夠便利山莊小村群眾,解決了交通不便帶來的接產問題。
隨著農業合作化高潮的到來,農村對勞動力的需要增加,產院的建立,最直接的作用就是提高了社員的出勤率,鼓勵了他們的勞動積極性。產婦住院生孩子,有專門的醫護人員照顧,農村家庭只需交納一定的住院費和伙食費即可,這樣就可騰出家中的勞動力,保證其參加工農業生產。其次,產院的建立進一步促進了新法接生工作的開展,保護了產婦與嬰兒的健康。例如聞喜縣東鎮人民公社裴村婦產院,產婦崔玉蘭的丈夫去煉鋼鐵,家里留著她和孩子沒人照管,她便帶著孩子住進產院生產,每天三餐,樣式多且足,還有人照顧生活起居雜事,她感動地說:“今天我又一次體會到新社會就是好,要不是辦產院,我在家里產后第二天就得下炕做活,誰還來管咱哩!”[14]同時,在產院生產的婦女成為很好的臨床案例,使得接產人員的技術在實踐中得到提高,尤其是為難產、異常產等提供了實踐機會。盡管在大躍進開始后,也出現了過多占用民房建產院、過多占用勞動力、一些產院流于形式的現象,但農村產院的建立對于降低產婦產褥熱和新生兒破傷風、保證母嬰健康、促進生產等確實起到了一定的積極作用,衛生觀念也在逐步深入普通民眾的生活中。群眾總結了產院的“六好”(住院生產好,產院接生技術高,產后營養好,照顧周到花錢少,母子健康好,騰出勞力生產高)、“六滿意”(黨政社干滿意,群眾滿意,產婦滿意,產家滿意,醫院滿意,產員滿意),也反映出群眾對產院的認可。
從產院的建立與發展可以看出,新法接生將接生與勞動、生育與生產聯系起來。產婦在產院進行生產,由專人照顧,可以節約家里的其他勞動力,這是促進合作化的直接作用。此外,產院要求提高產婦的產后營養,改變以往的產后喝稀米湯的飲食習慣,以雞蛋、掛面等食物加快產婦的產后恢復,將坐月子的時間由過去的一百天縮短至四十天左右,以使婦女可以盡快參加勞動。賀蕭曾指出,“國家并沒有始終如一地把婦女生育健康當做首要任務,它利用更多的資源來動員婦女參加勞動,而不是用來改變婦女的生育環境。”[15]盡管最終的目的是要發動更多的婦女勞動力來促進合作化的發展,但不可否認的是,產院的建立也確實為改善婦女的生育環境提供了更為安全的物質保障。
余論:從“維生”到“衛生”
通過考察山西省在1950年代的新法接生開展情況,以改造舊產婆、培訓接生員、建立農村產院為重點,呈現了生育制度在新中國成立后的變革過程。通過技術革新和知識教育,舊產婆在被改造的過程中獲得了合法的職業地位和政治身份;新式接生員則成為新政權培養起來的在農村中的助產者,規范著接生的各個環節,也將國家的衛生政策帶入農民的日常生活中;產院的建立,更是將這些具有衛生知識和技術的接生員,納入國家自上而下的管理體系的實體,使得生育行為趨于制度化和組織化。
接生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職業。傳統時期的產婆,依靠其積累的接生技術和經驗,得以在農村中生存并延續。梁其姿在《前近代中國的女性醫療從業者》一文中對“產婆”這一群體的梳理,明確了其在傳統時代下內涵的演變過程,也讓讀者了解到,在專業接生方面,產婆是無可替代的。在以農為生的鄉村社會中,接生或許只是產婆的一種維生手段,但不可否認的是,產婆在傳統的生育文化中擁有的權威性。
然而,這種權威性在近代西方產科學進入中國后逐漸開始受到質疑和挑戰。產婆骯臟的、充滿細菌的雙手成為其受到詬病的主要原因,在標榜科學的現代衛生話語體系下,產婆形象更加污名化。正如賀蕭所言,“舊產婆是常常被詆毀的他者,而現代醫學實踐就是以這個他者的反面來界定自己的。”[16] 1949年后的中國,共產黨繼承了以往的做法,將改造舊產婆和訓練新法接生員作為落實婦幼衛生政策的兩個方面,以衛生知識和技術改造傳統的生育行為和制度。并通過普及新法接生,將新中國的“衛生之道”輸送到基層社會中,將原有的個人的日常生活行為納入到現代國家科學、衛生的制度管理中,顯示了生育的現代性生長過程。
梁其姿曾指出,“所謂近代化或現代化的過程,應該是一個多向的、多元的、時序模糊的、充滿傳統色彩而又夾雜著西方近代語言的具體歷史過程”,[17]不同的“傳統”在走向“現代”的過程并不是單線式的發展,而是在各具特色的基礎上創造著自己的“現代性”。新法接生在面對傳統社會的生育行為時,并非簡單的取而代之,舊產婆在面臨被改造的命運時也在積極尋找利己的生存策略。這場生育領域的變革,還有很多的方面需要我們去挖掘。
(本文為2012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當代中國農村基層檔案資料搜集、整理與出版”【項目編號12&ZD147】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白馥蘭《技術與性別:晚清帝制中國的權力經緯》(2006年)、費俠莉《繁盛之陰:中國醫學史中的性(960—1665)》(2006年)、梁其姿《前近代中國的女性醫療從業者》(2005年)、李貞德《漢唐之間醫書中的生產之道》(2005年)等。
[2] 游鑒明《日據時期臺灣的產婆》(1993年)、姚毅《醫師專業的形成與社會性別的建構——以婦產科為例》(2009年)、周春燕《女體與國族:強國強種與近代中國的婦女衛生(1895-1949)》(2008年)、趙婧《近代上海的分娩衛生研究》(2009年)等。
[3] [4] [5] [6] 《團結改造舊產婆由》,1951年,山西省衛生廳檔案C89-9-1,山西省檔案館藏。
[7] 《省市改造接生婆工作概況表》,1951年,山西省衛生廳檔案C89-9-1,山西省檔案館藏。
[8] 《1956年全省衛生行政會議發言材料之七——一個消滅了四六風的鄉(屯留縣衛生科)》,1956年,山西省衛生廳檔案C89-32-42,山西省檔案館藏。
[9] 《婦幼保健訓練班第二期工作總結》,1955年12月10日,山西省衛生廳檔案C89-5-43,山西省檔案館藏。
[10] 《接生員管理暫行辦法》,1956年7月,山西省衛生廳檔案C89-5-43,山西省檔案館藏。
[11] 《山西省婦幼衛生工作歷史資料》,1956年10月,山西省衛生廳檔案C89-5-43,山西省檔案館藏。
[12] 《山西省1958年婦幼衛生工作總結(初稿)》,1958年,山西省衛生廳檔案C89-5-73,山西省檔案館藏。
[13] [14] 《婦產院的情況及今后意見》,1959年4月21日,山西省衛生廳檔案C89-32-74,山西省檔案館藏。
[15] [16] 賀蕭《接生的故事——1950年代中國農村接生婆》,北京:中國當代史研究(二),韓剛主編,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262—263頁。
[17] 梁其姿《醫療史與中國“現代性”問題》,引自余新忠、杜麗紅主編《醫療、社會與文化讀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2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