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文
(西南科技大學法學院,四川綿陽62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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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貢鹽井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模式論析
□徐文
(西南科技大學法學院,四川綿陽621010)
[摘要]通過對兩權分離模式的出現原因進行探究,通過解讀鹽業契約檔案對自貢鹽井兩權分離的實現路徑進行描繪。得出:(1)自貢鹽井兩權分離模式的出現一方面源于經營權人對增強鹽井競爭力、抵御鹽井經營自然風險與非自然風險的需求,另一方面源于土地所有權人在減少出資的基礎上希望分享收益的需求;(2)自貢鹽井兩權分離模式的運作機理為“分離—讓渡—合伙”,即所有權人先通過讓渡固定期限的土地經營權能給經營權人以免除自身在鹽井開鑿前期的出資義務,而后在雙方約定條件達到之后作為合伙人與經營權人共同收益或承擔風險。我國當前農地承包權與經營權分離路徑可對其進行借鑒,通過“分離—讓渡—合伙”模式實現土地承包權與經營權在分離基礎上的統一,坐實承包權,控制經營權,兼顧公平與效率。
[關鍵詞]鹽井;所有權;經營權;土地承包經營權
[DOI編號]10.14180/j.cnki.1004-0544.2016.03.023
自貢鹽業產業代表了中國十九世紀的榮耀與輝煌,它所孕育的自貢鹽場及其資本集團的實力與盛名內達清廷,外及各國考察團與探險隊。不僅當代著名學者許滌新、吳承明在《中國資本主義發展史》中將自貢鹽場及其資本集團譽為“十九世紀中葉中國最大的手工業工場”與中國“最大的手工資本集團”,而且美國探險家弗吉爾·哈特亦曾在《自流井考察記》中將其稱之為“中國獨一無二的”、“巨大的貿易中心”。為自貢鹽業產業帶來諸多溢美之詞的,恰是它所采取的獨一無二的產業模式——建立在合伙基礎上的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模式。該模式在19世紀的手工業生產中具有唯一性、國際性、時代性。就唯一性而言,它以契約為載體促成了自貢鹽業文化圈的形成,使之成為成功實現近代化轉型的唯一區域。不僅見證了鹽商階層的逐漸崛起,而且培育了當時中國工商業發展的新力量和新網絡。就國際性而言,它在十九世紀的國內外均具有代表性,無論是從技術層面,還是從社會經濟發展層面都可有力矯正國外學界、文化界、政界對中國社會發展所持有的根深蒂固的偏見與謬論,破除西方中心主義論者的盲目優越感。不僅產生了厲以寧先生盛贊的中國第一張“股票”,產生了當時世界上唯一的原始BOT運作模式(即俗稱“客來起高樓、客走主人收”),而且還通過經營權人資本的接力解決了高投入高風險產業的資本維持難題,產生了能夠在所有權人和經營權人之間發揮橋梁作用的既能夠促進資本流動性又保有生產穩定性的承首人制度。就時代性而言,不僅土地所有權人和經營權人之間建立的“客來起高樓、客走主人收”的原始BOT模式可為我國集體土地制度所借鑒,有利于引進社會資本建設現代化農村,也有利于回避在社會資本大力進駐下集體資產可能面臨的流失風險,而且經營權人之間所達成的份額合作模式亦可為我國集體土地制度改良所借鑒,不僅有利于明晰村集體和土地承包經營權人之間的平等合作關系、將土地承包經營權人從零碎化經營與自給自足式經營的困境中解脫出來,而且有利于借助股權在村集體和農民之間建立土地財產性利益分享機制,促進“農村三結構”的轉型。可見,自貢鹽井所有權與經營權相分離的模式所展示的并非僅僅是當時自貢鹽業產業的生產經營活動,而是資本與資源的可持續結合、鹽商階層的逐漸崛起、以及對當時社會轉型的推動作用。該模式所積累的經驗,于今日之中國,亦可資借鑒與參酌。
鹽業產業資金投入高、技術要求高、面臨風險大、收益回報慢。且不論在井鹽生產的各環節都有豐厚利潤和巨大風險,在開鑿鹽井的過程中,有的鹽商費時幾年、耗銀數萬,即便傾家蕩產也無法成功開鑿鹽井,而有的鹽商則九死一生,在命懸一線時柳暗花明,始見鹵水,從此財源滾滾。繁重的資金壓力、巨大的風險壓力共同成為了自貢鹽井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模式誕生的催化劑。建立于合伙基礎上的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模式可實現土地所有權人與鹽井投資人的雙贏:前者可借助兩權分離以免除出資義務,并獲得約定期限屆至之后的鹽井所有權;后者則可借助兩權分離以獲得約定期限內對鹽井開鑿的決定權、鹽井合伙的經營權,以及對鹽井收益的處分權。
產生原因之一:兩權分離模式有助于經營權人增強鹽井競爭力、抵御經營風險。一方面,就增強競爭力而言:當自貢鹽場的生產力隨著生產技術與管理水平的提升而普遍提高時,一人獨力經營的鹽井便很難在這個高風險和高成本的產業中存活,更難以在資金的提供與人力資源的配置上與其他大中型的鹽井展開競爭。兩權分離模式給予了經營權人自由決策的空間,在約定期限內可自行聯合有技術的承首人或有資金的其他投資人組建較大規模的鹽業合伙。不僅可結合彼此的優勢資源,而且可通過增加責任主體以增強抵御風險的能力。另一方面,就抵御經營風險而言,包括對自然風險與非自然風險的抵御。自然風險是不可預測的,它將決定鹽井的開鑿是否成功;非自然風險是不可避免的,不論是鹽井的開鑿,還是鹽井的運營,都需要硬件資本如相關不動產設備和工具的具備以及軟件資本如管理人員和人畜資本的齊備,而且還將面臨長時間的損耗,它將決定鹽井開鑿成功之后是否具有強勁的生命力。面對無法預測無法避免的自然風險與非自然風險,經營權人發現通過與其他投資人的資金聯合可以形成資本接力,從而不僅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削弱自然風險帶來的沖擊力,而且能夠克服非自然風險對鹽井生命力的侵蝕。
產生原因之二:兩權分離模式有助于土地所有權人在減少出資的基礎上分享收益。缺乏資金的含鹵井基或地基所有權人為了開發鹽業資源使含鹵土壤變現成為食鹽,不得不與擁有豐足資金的外來投資人合作開發或經營,他們先將井基或地基租佃給投資人,然后在開采成功之后加入投資人合伙獲取合伙身份從而分享收益。從鹽井開鑿到收益所經歷的過程大體可分為三個階段:下銼鹽脈、始見鹵水、推煎運營。是否能夠從第一個階段堅持到第三個階段,第一個壓力便是資金維持階段:下挫鹽脈。下銼鹽脈不僅需要購置開鑿鹽井的工具、需要聘請具有經驗的工人探尋土地確定鹽脈所在之處,還需要在相鄰土地上修建用于推煎鹵水的廊廠等地上構筑物。當下銼成功,始見鹵水時,才算是進入第二個階段。若所見鹵水并不多,便是“井見微功”,需要追加投資繼續下銼鹽脈;若所見鹵水豐厚,便是“井見大功”。只有在“井見大功”的情形下,才可順利進入第三階段,即推煎鹵水、冶煉食鹽并進行市場銷售。可見,在鹽業生產全過程中,鹽井經營者在具有豐厚盈利可能性的同時也將承受極其繁重的出資壓力。鹽井經營者的出資主體較為靈活。以鹽井是否見大功為分水嶺:鹽井開鑿至鹽井見大功之前階段的出資由投資人承擔,此時土地所有權人無出資義務,因為投資人便是經營者,需要保證有充足的資金以用于對鹽脈的探索與鹽井的開鑿;鹽井見大功之后,所有希望分享鹽井收益鹽井合伙人均須履行出資義務,包括日份持有人與投資人。那么此時,對于作為日份持有者的土地所有權人而言,出資壓力究竟有多繁重呢?
“井見大功,添修廊廠、掛紅酬神,應照二十四口派逗,上節見紅進班。所有人畜出路、抬鍋運炭、取土取石、牽扯風蔑、修造火圈、安筧進出,凡在此井基內,應照地主南華宮出山字約行事。分紅后倘水火消減,復行下銼,仍照二十四口派逗。”[1]
從上述記錄部分可以看出,出資義務由兩部分組成。第一部分是基礎出資,即上術記錄部分所言之“添修廊廠、掛紅酬神”的費用,是鹽井見大功之后的費用攤派。此部分出資義務主要涵蓋鹽井見大功至鹽井合伙形成的階段。第二部分是追加出資,即“倘水火消減,復行下銼,仍照二十四口派逗”,是鹽井見大功后復又鹽脈衰微需要繼續下銼的費用攤派。此部分出資義務主要涵蓋鹽井見大功到鹵水推煎的階段。在兩部分出資義務中,最讓鹽井經營者焦慮恐懼且苦不堪言的便是在鹽井見功之后隨時可能發生的追加出資。此時若放棄,便無法收回之前已投入的成本;此時若不放棄,可能落入最后鹽脈衰微不得不廢井的境地。
自貢鹽井開鑿的模式被稱為“客來起高樓、客走主人收”,通過分離土地所有權和不動產經營權達到了融通資金、利用資產的目的。它通常是以地主和投資者為契約雙方,圍繞鹽井及其附屬設施的建設、經營和所有權歸屬約定權利與義務的協議。雙方通常會約定在一定期限內,由投資者負責在地主所有土地上下鑿鹽脈、開銼鹽井,并建設相關廊廠等基礎設施。當約定期限屆至,鹽井的所有權即歸地主所有。可見,鹽井模式是圍繞經營權的讓渡而展開。[2]地主通過讓渡鹽井經營權以獲得一定期限后的所有權,而投資人則通過獲取鹽井經營權組織鑿井合伙隊伍,通過對鹽井的建設和經營以獲取利潤并盡可能的收回成本。可見,鹽井開鑿模式實際上是缺乏資金和技術的地主和缺乏資源的投資人達成的雙贏合作方式。通過鹽井開鑿模式的運作,甲方即地主可以實現資產資本化,變現土地的財產性價值,獲得鹽井的完全所有權,而乙方即投資者則可以實現預期利益,在契約約定期限內獲得鹽井的占有使用收益權。雖然看似地主占盡優勢,既可節省成本又可獲取鹽井最終所有權,但具體到鹽業產業的特殊性,實則不一定。鹽井能否見功、何時見功、見功大小很大程度上是不可控不可測的,加之投資人經營權期限的計算是從鹽井見功起算,地主所面臨的可能結果有二:其一,雙方約定期限屆至之后,鹽井不再出鹵水,需要繼續投資下銼鹽脈才能見功;其二,雙方約定期限屆至之后,鹽井繼續出鹵水。顯見,在第一種情況下,地主獲得的僅是鹽井所有權,而非期待中的鹽井所有權+鹽井收益。然而,盡管如此,鑒于鹽井開鑿業與現代BOT模式所運用的產業一樣具有所需投資款項巨大、建設周期長、技術要求高、自然風險大、投資回收周期長的特點,[3]地主仍然愿意采用鹽井開鑿BOT模式以轉移建設開發風險、市場風險、完工風險與運營風險,[4]投資者亦愿意采用鹽井開鑿BOT模式以獲取可能蘊含鹽脈的土地,獲取回收投資成本的可能,以及獲取豐碩的利潤。[5]
“山澤之利,莫過鹽井”。“利之所在,人無不知”。在鹽井成功開鑿便能分享巨額收益的驅使下,土地所有權人和投資者紛紛締結鹽業鑿井契約以實現“主”與“客”的共贏。[6]下文將選取較為典型的兩個年限井開鑿契約具體分析。
2.1.嘉慶十二年萬豐井開鑿約[7]
此份年限井開鑿契約的“客”即投資人,是張玉寧、師起用,“主”即土地所有權人是王云開,標的物是萬豐井。此處將根據契約條款分析雙方當事人權利和義務。
2.1.1押金條款。根據“王姓當收押頭銀貳拾兩,分班之日退還張姓”可知,土地所有權人為了保證鹽井的順利開鑿,避免出現半途而廢的情況,有權要求投資人交付押金。契約中的“分班之日”,根據上下文可知,即是鹽井開鑿順利,出水、火二口之上的井見大功之日,土地所有權人承諾屆時將押金退還投資人,并與投資人(客人)就所分得的日份分別獨立推煎。
2.1.2年限條款。根據“年份拾叁年為準”可知,本約中對井基的租佃、開鑿、經營期限是十三年。
2.1.3完工風險條款。根據“伙內自出佃之后,不得停工住鑿;如若停工,井主即行分班”可知,完工風險由投資者一力承擔。投資人不得擅自停工開鑿,一旦停工,則將面臨土地所有權人立即分享收益的要求。而一旦在鹽井開鑿過程中允許土地所有權人分享收益,投資人將面臨無法利用鹽井出微水、微火的利潤先行清償債務、支付勞務費用的風險。因此,此條款表明完工風險的承擔者為投資人一方。
2.1.4地役權條款。根據“其廊廠任憑張姓修砌,井主不得阻攔”可知,在約定期限內,投資人有權按照契約宗旨使用土地所有權人業內土地,如修建開鑿鹽井的附屬設施等。
2.1.5經營權條款。一方面,根據“三口、四口即行分班”和“住鑿起煎之日,井主每月分晝夜水火份五天,張姓伙內每月分晝夜水火二十五天”可知,投資人和土地所有權人對于井見微功和井見大功的界定標準是鹽井所出水、火是否達到二口以上。一旦鹽井出水、出火達到二口以上,則土地所有權人有權要求立即分班,即以合伙人的身份分享鹽井所產生的利潤,并在分享收益上應當按照1∶5的比例操作。另一方面,根據“井出水、火一二口,以作張姓搗銼使費”可知,土地所有權人有義務遵守雙方達成的分班規則,即當鹽井出微火、微水的時候,不得分班,而要允許投資人將井出微火、微水所得費用用于清償鑿井欠下的債務與支付勞動力費用。此約定也是為了保證投資人不至在產出微水、微火后因土地所有權人的分班而喪失后續追加投資的能力。
2.1.6所有權歸屬條款。一方面,根據“年份拾叁年為準,煎滿之日,天地車、柜灶房以及筒索、黃桶、全井交還井主”可知,當雙方約定的期限屆滿時,土地所有權人有權要求投資人將標的物及相關配套設施的所有權移轉給自己。另一方面,根據“年份拾叁年為準,煎滿之日……牛只、家具等不在井份之內”可知,期限屆滿之時,雖然投資人有義務將標的物及相關不動產配套設施的所有權移轉給土地所有權人(主要是鹵水推煎必備設施)并將從井主處借來的工具交還(主要是繩索、水桶等),但仍然享有對相關動產的所有權,如牛只、家具等。
2.1.7繳納稅收條款。根據“門戶課銀,隨井辦納,不得問及井主”可知,在約定年限內,繳納苛捐雜稅的義務由鹽井的實際使用人承擔,即投資人。同時可以推知,一旦年限屆至,鹽井所有權轉移給土地所有權人,則將由地主負責繳納課稅。
2.2民國三十一年恒通井開鑿約[8]
本約中的“客”與“主”都不是單純的個體,而是以家族為單位的“堂”,其中,“客”即投資人是協昌灶,“主”即土地所有權人是王慎思堂。本約的標的是對恒通井的開鑿,雙方約定年限為二十八年,從鹽井見大功暨土地所有權人進班開始與投資人分享收益分擔成本開始計算。此處將根據契約條款分析雙方權利義務如下。
2.2.1押金條款。根據“下節客人出押山法幣拾萬元,當即如數交清,以后無還”可知,在鹽井開鑿工程動工之前,投資人有義務向土地所有權人繳納押金即法幣十萬元。而此押金無論鹽井成功開鑿與否,均不退還。
2.2.2年限條款。根據“客人推煎年限,以二十八為滿,自主人進班之時,起限批字為據”可知,雙方約定開鑿期不算入年限內,當且僅當井見大功暨土地所有權人和投資人開始合伙經營之日起算,共二十八年。
2.2.3完工風險條款。根據“此井淘至底時,如有水、火,則由客人試辦推煎兩月;如無盈余,必須刮井銼辦,所有費用,概由客人擔負”可知,鹽井完工風險仍然由投資人擔負。如果鹽井出微水、微火,則投資人可獨自經營兩個月,但如果鹽井在出微水、微火之后沒有更進一步的產量,則投資人有義務繼續開鑿鹽井直至井見大功暨達到土地所有權人進班的標準。
2.2.4地役權條款。根據“至于人畜出入路徑、取土取石、抬鍋運炭、堆渣放鹵、牽扯風蔑、羊耳筧竿橫安順插,滾水、吃水、爐水堰塘,以及亮牛壩、牛屎壩,凡在主人業內,不得阻涉”可知,投資人暨租佃井基人有權按照約定的用途使用土地所有權人的土地,比如修建人力和畜力進出的小道、修建運送鹵水的筧欄等,而土地所有權人則對投資人的作為負容忍義務,不得阻滯。
2.2.5經營權條款。一方面,根據“如有盈余,主人上節日份即應進班,各按日份分享權利,但須主、客相商合辦,不得分班,并須將一切修造各項家具及牛只、電車機車、酬神掛紅、門戶夫差、稅課公款等費,照叁拾天日份按日逗出清楚,始能進班。在試辦期間內,不能進班”可知,土地所有權人和投資人的經營權受到彼此的限制,即土地所有權人有義務在井未見大功,即投資人獨自經營的“試辦期間”內,容忍投資人的獨立經營,而投資人亦有義務在井見大功之后與土地所有權人合伙經營。另一方面,根據“井見功后,一切修造,主、客會同籌商辦理;若本井范圍以內地基不足修造時,須向外人承佃者,應由三十班共同負責辦理”可知,一旦投資人和土地所有權人進入合伙經營階段,則鹽井開鑿相關事宜須征求對方意見,由雙方共同決定。需要提出的是,當井見大功土地所有權人進班分紅之后,如果雙方分伙經營,則有可能竭澤而漁,即為了滿足自己日份推煎的需求而不顧鹽井的可持續產出能力,更不顧另一方在推煎鹽井時是否能夠獲得相應的產出量,因此本約中出現了對雙方分伙經營的限制條款,即“須主、客相商合辦,不得分班”。
2.2.6所有權歸屬條款。根據“限滿之日,客人應將井灶一切建筑交還主人,不得拆毀。客人應分之牛只、車爐、家具、鹽鍋,紅土灶身等項,應自行搬去,并無頂打”可知,井基租佃期限屆滿之時,投資人有義務將在所租佃地基上開鑿的鹽井及相關不動產之所有權無償移交給土地所有權人。而至于動產,諸如工具、畜力、紅土灶身等,投資人則有權利帶走,并不得借機要求土地所有權人購買。
2.2.7鹽井維護條款。根據“限內倘有木柱棚崩浸漏,刁下費用亦應由三十班日份分擔;耽延日期,主人應于限外照日敷補”可知,依照鹽井租佃契約的慣例,租賃物的維修由承佃人負責,而出佃人則對承佃人在維修租賃物方面所耽擱的日期在租佃年限之外予以延長,但并不會對承佃人因此而付出的費用進行分擔或彌補開支。
隨著越來越多的務農人員向城鎮轉移,加之農產品對生產技術的要求進一步升高,傳統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已逐漸顯露疲態。一方面,當大批青壯年勞動力向城鎮轉移后,余下的老弱勞動力對土地勞作的結果基本上只能達到維持溫飽的目的,既無法實現對農業生產技術的提高,也無法實現農產品的規模化產出。另一方面,以家庭為基本單位對農田的耕作人為地將農地進行了劃分,這樣的碎片化經營非但無法形成規模優勢、無法實現對土地的集約利用,更無法引進農業公司等龍頭企業在改良農地生產力的基礎上提高農產品的市場競爭力。可見,傳統的農業經營模式過于強調農地對于農民的社會保障屬性,而忽視了農地的財產屬性所可能為農民帶來的經濟價值。農地經營模式的改革勢在必行。也正基于上述原因,中央才會在《關于全面深化農村改革,加快推進農業現代化的若干意見》(下文簡稱2014中央一號文件)中提出要“在落實農村土地集體所有權的基礎上,穩定農戶承包權、放活土地經營權,允許承包土地的經營權向金融機構抵押融資”。至此,我國農地經營兩權分離模式有了政策來源。該政策是對當前農村土地經濟屬性利用方式的補缺。一方面,它正視了農村土地的財產屬性,將經營權從承包經營權中剝離出來,使農民能夠基于平等、自愿、誠實信用等民法基本原則而充分利用市場經濟流轉其權利,[9]既可通過讓渡對農地經營的權利以獲得作為對價的經濟利益,亦可通過將農地經營權向金融機構抵押以實現資金融通的目的,從而有了購置先進農業生產設備或雇傭專業技術人員的第一桶金。另一方面,它保留了農村土地的保障屬性,并未無條件的允許土地承包經營權的完全流轉,而是通過將承包權從承包經營權中的剝離避免了農民失地的可能。故,農地經營兩權分離模式的實質是將土地承包經營權分解成為了形式上的資格權能和實踐上的收益權能。
3.1農地經營兩權分離模式的運行瓶頸
盤活農地經營權是對土地財產屬性的開發與對效率價值的追求,保存農地承包權是對土地保障屬性的維護與對公平價值的追求。故,農地經營兩權分離模式的最優效果是實現效率與公平的統一。[10]而最優效果也是最大難題,即如何在不改變承包權歸屬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實現經營權的流轉。2014年中央一號文件中對于放活經營權的表達方式為“允許承包土地的經營權向金融機構抵押融資”,即中央希望能夠通過為經營權疏通抵押融資渠道的方式以實現對經營權的放活。然而,雖然中央此規定符合《物權法》第一百八十四條第二款的規定,即雖然一般情況下非經招標、拍賣、公開協商的方式取得的土地承包經營權不得抵押,但法律規定可以抵押的除外。但即便滿足法律的除外規定,經營權抵押又是否真正能夠如預期般的實現對農地經營效率價值的追求呢?
一方面,考慮到農地經營權抵押的內容只能是土地所產出的農作物或土地的租金,抵押權人很可能基于此類無法確定的經濟收益而不愿接受經營權抵押。《物權法》之所以在第一百八十條和第一百八十四條中從不同角度將農民的土地承包經營權排除在抵押物之外,是基于對農民最基本生活保障的考量。不同于城鎮居民,我國農民主要的生活來源便是土地上所產出的農作物,即可用于滿足溫飽需求,又可用于市場交換。一旦允許土地承包經營權的抵押,很有可能發生農地承包經營權為集體成員之外的主體擁有,從而產生大批失地農民,既不利于社會秩序的穩定,也不利于城市的正常發展。因此,即便通過中央一號文件,經營權從此可為抵押,其抵押內容也只能限于其上的農產品以及所在土地的租金。但一旦債權無法實現,金融機構將面臨無法變現抵押物的風險。不僅農產品的價值隨市場波動較大,而且土地即便要出租也只能限于集體經濟組織成員范圍之內。因此,通過經營權抵押的方式實現農地經營兩權分離在操作層面上較為困難。
另一方面,持有形式上承包權的農民可能會失去在實踐中對土地的操控力。這種情況在出現三方主體的時候尤其明顯:持有形式上承包資格的農民、持有實際上經營資格的經營者、享有經營權變現可能的抵押權人。正如前文所述,土地之所以對農民具有保障權能是因為土地之上所產出的農產品既可用于解決生存需求又可通過進行市場交換滿足生活需求。而在農地承包權與經營權發生分離之后,經營權人便有權將農地經營權抵押給金融機構以實現對資金融通的需求。一旦債權無法實現,金融機構便可以對該土地上所產出的農產品行使抵押權人的權利,要么將農作物出售變現,要么將該經營權再次流轉給第三方。此時享有農地承包權的農民已然失去了對土地之上農作物的操控力,其所持有的僅僅是基于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權而對農地所享有的理論上的承包資格。談何實現農地的保障權能?談何避免農民失地?談何實現公平與效率的相統一?
3.2自貢鹽井兩權分離模式對農地經營兩權分離模式的啟示
兩種分離模式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二者相似之處在于:均是經營權從物權中的剝離。自貢鹽井兩權分離模式是將經營權從所有權中剝離出來,農地經營兩權分離模式是將經營權從用益物權中剝離出來。換言之,兩種模式均希望能夠通過利用經營權實現所有權或用益物權經濟效益的最大化。二者的不同之處在于:讓渡經營權能所達到的效果不同。在自貢鹽井兩權分離模式中,所有權人通過固定期限經營權的讓渡創造了實現土地經濟利益的兩種渠道:固定期限屆滿之后所有權人收回土地,享有其上鹽井所有權及鹽井所產生收益的所有權;約定條件達到之后(鹽井見大功)所有權人轉變身份成為經營權人的合伙人,與之分享鹽井所產生收益。可見在此兩權分離模式中,對經營權能的讓渡是手段,實現所有權人對土地的經濟收益的分享是目的,并且運作過程中并無除了所有權人和經營權人的第三方的介入或參與。而在當前農地兩權分離模式中,承包經營權人卻只有通過固定期限讓渡經營權能獲得對價這一種實現土地經濟利益的渠道,可見在此種兩權分離模式中,對經營權能的讓渡本身就是目的。最優條件下,承包經營權人通過承包權能與經營權能的分離所能取得的最大經濟利益也只是經營權能讓渡的對價。因此,如果要使我國當前的農地經營兩權分離模式切實發揮為農民創收、避免土地零碎化經營的效果,如果要使我國當前的農地經營達到公平與效率的有效統一,可借鑒自貢鹽井兩權分離模式,對我國農村土地承包權與經營權分離的途徑予以改良:以“分享合伙收益”為宗旨,通過“分離—讓渡—合伙”模式實現土地承包權與經營權的分離。坐實承包權,使承包權人不僅僅持有理論上對土地的操控力;控制經營權,使承包權人通過參與到土地經營進程而減少失地風險。
中國傳統文化中擁有我國現代轉型的資源。通過挖掘自貢鹽業契約中鹽井分離模式及其運作機理,不僅可以對其中科學之處進行借鑒,還可對避免今日對不合理之處的無意義重復。自貢鹽井兩權分離模式出現之始是為實現對資金融通需求與資源尋覓需求的雙向滿足。通過“分離—讓渡—合伙”的運作過程,它既避免了土地的閑置,又促進了所有權人與外來投資者在資源與資金上的合作,可為我國農地承包權與經營權實現路徑的改良所借鑒。在兩權分離的基礎上實現兩權統一,坐實承包權能、控制經營權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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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巍
作者簡介:徐文(1986-),女,法學博士,西南科技大學法學院講師。
基金項目:司法部國家法治與法學理論研究項目(14SFB50030);四川省社會科學研究規劃青年項目(SC14C043);中國法學會部級項目(CLS2015D018);教育部重大招標項目(13JZD007);西南科技大學博士基金項目(14sx7109)。
[中圖分類號]F407.71=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6)03-012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