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禪如一

羅 靖

（武警廣州指揮學院4大隊 廣西柳州 510440）

棋禪如一

羅 靖

（武警廣州指揮學院4大隊 廣西柳州 510440）

黑白兩子的博弈，大概是天地間陰陽流轉的萬物之理最直觀的體現吧。

少年時閱讀棋譜，至今為止印象最為深刻的莫過于江戶時代棋士本因坊秀策手書棋盤的那句“慎始克終，視明無惑”。

要做到這點頗為艱難，初出茅廬的百戰練磨之后，求得更多可能只是技巧，這是所謂“術”的境界，守者巍巍乎如泰山之固，攻者縱橫捭闔勢如烈火，方寸之間終究未能窮究棋理。

但不能簡單地否定技巧的作用，善戰者無赫赫之功，這本來是建立在大量的經驗之上，在勝者的絢麗光華身后，潛藏著無數不眠之夜的苦心孤詣，還有或小勝輒止的驕傲，幾近絕望的煎熬，躊躇滿志的雄志和心如死灰的斑駁。棋中光影，猶如人生的歷歷前塵，不只有理性使然的運籌帷幄，更有千錘百煉的五味雜陳，非浸潤其間，更有何者可說。

然則，棋士方得大成，不可只停留在“術”。

“術”是技巧，是基礎，始終不可直入化境。技巧的打造關乎于努力和意志，但是技巧尚有瓶頸，到達某一個階段，亦或是某一個頂點，便再難成長，這關乎天賦，但更多的在于棋士之心，風姿卓絕者不落塵俗，剛忍果烈者不拘凡物。在基礎的建設上，棋士的本質被源源不斷的激發出來，或權變，或流品，或氣略，一方面塑造棋風，另一方面也限制發揮。這也是眾多棋士窮極一生未能突破的界限。

在這里，棋如名劍，歷時數載，其經百鍛，在酷暑嚴寒中交融織就出鋒芒。“一劍光寒十四州”，這是名劍，也是“術”之為“法”的成長。

如果說“術”是單純的求得輸贏，那么“法”則是在局勢之上看待勝負，“法”并非超然，而是肅穆，是秋風落葉下的寂寥，也是孤云暗謐后的平和，在技巧，方式之上，無外乎是存留下不變的意圖，《壇經》有云：“非幡動，非風動，乃是心動”。大局之下，小子的成敗雖尚未不值一提，也已是不傷總勢，不昧于點滴的得失，不被外界的議論染指本心，便是尚不能隨心而行，仍已臻化境。

“法”是“術”的必經之路，“術”的本源也一定是“法”的起始。“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不惑，不執，不念，清掃了初心的冗雜，只保留清冽的赤誠，這是由“術”向“法”的要務，可惜大多數人停留在前者，而不能提升至后者的境界，其實更不乏有天賦過人的英才，讓人不由唏噓，感慨，這誠然可悲，更復可嘆。

如果“術”是技巧，方式，“法”是眼光，局度，在兩者其上是“何物”？

答案是“道”，亦是“禪”。

想起了2005年三星杯，不被看好的自費選手“神豬”羅冼河，一路英風俠氣，力克韓國三大絕頂高手李世乭，崔哲瀚，李昌鎬，奪得冠軍，而其中羅執白，崔執黑，以三劫困殺大龍的千古名局，至今仍可說萬流景仰，名垂千古。

我想在那一刻的羅冼河，“神之一手”，也正是體味之“道”，頓悟之“禪”。

棋圣何以為“圣”？

無論是“術”，或者是“法”，他們本質上都未能直達本心，可以贏，不可輸，可以勝，不可敗。區別也只是贏是小處，勝是大局。被勝負輸贏的形式所困頓，最終卻只能流于淺薄，在深厚的冰層下，廣闊的海洋不得窺見一縷曙光。

“道”呢？

“道”是勝過招式的本物，在于內心的平靜，超然世俗的牽絆，更不會被簡單地輸贏勝負所感染，棋士的眼中只有黑白二子，兩者交錯正是世界的本源。“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

無之心，不是目空一切，恰恰是一切都已不再掛懷，不再愁厄。這份無本身，已然戰勝了一切有。

正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以禪所言，可謂“安禪何必好山水，滅卻心頭火自涼”。

以棋的本質所言，也可說是“如何是劍刃，紅爐一點雪”。

棋局直達天地，卻也是險象環生，劍刃上寄予生死，恰似棋局中的刀光劍影。紅爐炙炎，一片白雪轉瞬即融，這又如何能從容自若呢？

一個故事或許能告訴我們答案。

日本戰國時代的霸主豐臣秀吉，曾經詢問身邊的第一茶人千利休，何為美，利休便請求秀吉給自己一盆清水。時至寒冬，白雪飄零，天地間銀裝素裹，一片凄然，利休著單衣跪坐于庭院外，沉思良久，手折一含苞待放的新梅，靜靜置于水中，少頃，大雪風物致然，紛紛揚揚落于千利休遍身上下，利休神情怡然，兀自不動，剛才的白梅竟在此時緩緩開放。天地間此刻只有一梅，一人，漫天風雪而已。秀吉默然不語。

美由心生，棋亦由心生。心即是禪，心即是道。

輸贏勝負可以窮盡，固定的招式，方法也終究能求得一個結果。若是單純的勝負，百戰百勝，從無一敗，雖然困難，但是也絕非無人做到。

但是在有限的招式里，求得無盡的招式。在有限的棋局中，求得無盡的棋道，是機緣，萬難如此。

“道”的境界下，是感悟天地的靈氣，也是自相磨礪的命數。“圣”者之為“圣”，他們的對手不是他人，而是自己。

于是又想起那句“慎始克終，視明無惑”。

慎始克終易，視明無惑難。

尤為難在，最后的對手是自己，突破自己，戰勝自己，難于登天。

突破自己，戰勝的是自己的努力，自己的成就，自己的勝，自己的敗，還有自己的本心。

AlphaGo的出現，無疑給了世人一個答案——圍棋的復雜超乎人類的理解。它用幾乎開創性的招法碾壓人類，實力深不可測，已然達到了技巧的巔峰，似乎也無限接近于所謂“圣”的境界。

但AlphaGo終究只是人類創造出的非生命體，自身并無任何思想，雖然正是以此打破了人類棋手思維的壁壘，下出了無數“來自未來”的招式，但既然沒有思想，自然也無法理解人類圍棋的思想與哲理，如何能真正得“道”？

突破最難，就是一片無限，“無”生“有”，“有”亦能生“無”。

棋道如一，棋禪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