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云霞
(新鄉學院 歷史與社會發展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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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明代史鈔的思想價值
劉云霞
(新鄉學院 歷史與社會發展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3)
摘要:明代史鈔編撰者十分重視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作用,注重以古為鏡。同時,這些史鈔編撰者深受明代正統史觀的影響。明代史鈔中蘊含著編撰者的史學思想,從史鈔中可以看到編撰者的史識,可以了解他們對學史方法的認識,也可以看到編撰者“史之為用”的思想。史鈔編撰者自覺承擔起社會教化的責任,以史鈔來教育世人修身立德,注重發揮史學的社會教育功能。他們的工作推動了歷史知識的普及,為史學發展做出了貢獻。
關鍵詞:明代史鈔;歷史思想;史學思想
明代史學研究呈現出新的特點,官方修史逐漸走向衰落,私家修史、史鈔編撰日漸盛行。史鈔是摘抄一史或合抄眾史所形成的書籍。編撰者鈔撮舊史,博取約存,刪繁就簡,自成一書。史鈔編撰者主要是摘錄史書,他們的作品在內容方面基本上沒有什么創新。不過,由于編撰者對所摘錄的內容分門別類,并加以點評,他們為史料的整理做出了貢獻。另外,史鈔編撰者在史鈔體例的選用,以及語言表達、文史結合等方面,也進行了許多有益探索。史書可以彰善癉惡,遺鑒未來,史鈔也具有相同的作用。今天,系統地考察明代學人編撰的史鈔,分析其中蘊含的歷史思想和史學思想,對于了解明代史學研究的概況、分析史鈔在明代史學研究中的地位具有一定意義。關于明代史鈔的思想價值,王記錄教授在《論明代史鈔的價值》一文中已有論述[1],本文欲在此基礎上作進一步闡述。
一、明代史鈔蘊含的歷史思想
歷史思想又稱歷史觀念,主要指人們對歷史運動規律和歷史事件的認識。歷史思想主要包括3個基本范疇:其一,天命與人事的關系,這事關歷史發展的內在之理;其二,古與今的關系,這事關歷史與現實的聯系,以及歷史是否在變動中不斷進步等問題;其三,人君、將相和其他各種人物在歷史發展中的作用,這事關人民群眾的歷史地位問題。由于史鈔編撰者都具有一定的史學素養,史鈔中往往蘊含著豐富的歷史思想。明代史鈔中所體現的歷史思想主要可以從兩個方面來分析。
(一)編撰者重視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作用,注重以古為鏡
這一歷史思想在明代史鈔中表現最為突出。明代的史鈔編撰者在進行節選、點評時,都十分重視紀傳。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具有很強的教育意義,史鈔編撰者注意到這些史學遺產的垂訓作用,力圖以古為鑒,經世致用。史鈔編撰者結合自己的認識,將史書中的相關內容分門別類,加以整理,他們希望從歷史事件中總結出經驗和教訓,教化民眾。
明代學者馬維銘纂輯的《史書纂略》是一部紀傳體史鈔。其中,“紀”主要是帝王的傳記,“傳”主要是王侯將相、游俠名人的傳記。二十一正史記載的人物、事件眾多,為了方便人們了解這些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通觀歷史發展的面貌,馬維銘以帝王本紀、大臣列傳、儒林傳、貞烈傳、游俠傳、隱逸傳等類目為基本架構撰寫了《史書纂略》。這種編撰方式反映了作者高度重視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思想,也體現了作者的唯物史觀。陳懿典在《天佚草堂〈史書纂略〉序》中指出,馬維銘以時間為序進行編撰,并在卷首作緒論,可以“令覽者開卷先論其論,論世乃考其人,三千年成敗得失之林,瞭然在目”[2]。馬維銘在品讀史書時發現,東漢光武帝之后,權臣、宦官干預朝政的問題十分突出,士大夫以氣節自重、結黨營私的現象相當普遍,致使國家衰敗。他由此得出結論,歷史的發展是統治階層中各類群體綜合作用的結果。
史鈔《古今彝語》的編撰者汪應蛟是萬歷二年進士,曾數從諸公講學,因感憤時事,抱病歸鄉,究心性命學,“力行古道,以身為學人鵠”[3]。汪應蛟著述頗豐,《撫畿海防奏疏》《司農奏議》等都是其在做官時所寫。《古今彝語》是汪應蛟編撰的一部史鈔。汪應蛟摘選歷代史書的紀傳,旨在使“君臣摩切治道之事跡,盡在一覽”。他所摘錄的多是正面的、具有感化力量的內容。在汪應蛟看來,這些影響深遠的嘉言懿行,可以“昭鑒戒、翼風教”。
《史纂左編》的編撰者唐順之十分重視歷史人物對歷史發展的影響以及歷史事件對后世的垂訓價值。唐順之把自己認為對國家治理有重大影響的內容編入書中,而將那些與此無關的內容一概舍棄。《史纂左編》卷首即指出:“《左編》者,為治法而纂也,非關于治者,勿錄也。”唐順之認為,君、將、相、師儒以及隱士、方技在歷史發展中都發揮著作用,不同階層的人物所發揮的作用有所不同。“師儒之系乎治者重也”,因而他編撰了“諸儒傳”;“隱士不事王侯,而志可,則深處嚴壑,而龍光于朝,英主亦往往尊禮,其人以風世,所謂以無用為有用也”,因而他編撰了“隱逸傳”[4]。
張九韶編撰的《元史節要》只摘錄元代帝王的事跡,目的是使人們對“有元一代,君臣政事之得失是非及其盛衰興亡之故,瞭然在目”[5]。《元史節要》力圖以歷史人物的事跡開啟讀者的智慧,體現了編撰者對史鈔垂鑒價值的重視。
研究者一般把歷史觀分為英雄史觀和民眾史觀。明代史鈔的編撰者同時具備這兩種歷史思想,而英雄史觀在他們的作品中表現得更為突出一些。
(二)編撰者深受明代正統史觀影響
兩宋時期,史家圍繞魏蜀孰為正統展開爭論。歐陽修說:“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6]當時,蘇軾、司馬光主張“魏正蜀偽”,章望之作《明統論》,主張“蜀正魏偽”。元代學者在對正統思想的討論中加入了民族、綱常等元素。明代正統論的奠基者是方孝孺,他提出了“正統”和“變統”之說。他說:“天下有正統一,變統三。三代,正統也,如漢如唐如宋……奚謂變統?取之不以正,守之不以仁義,戕虐乎生民,夷狄而僭中國,女后而據大位。”[7]他尊三代為正統,認為夷狄、女后等均為變統。明代正統朝以后,明政權與北方蒙古族政權關系緊張,方孝孺的思想開始受到重視。從歷史中尋求自己所需要的東西源自人們的思維習慣。馬克思在《路易·波拿馬的霧月十八日》一書中就曾指出,人們“戰戰兢兢地請出亡靈來為自己效勞,借用他們的名字、戰斗口號和衣服,以便穿著這種久受崇敬的服裝,用這種借來的語言,演出世界歷史的新的一幕”[8]。明代史鈔編撰者立足現實觀照歷史,他們的歷史思想反映在其作品中。
唐順之在編撰《史纂左編》時只摘錄漢、唐、宋三代帝王的事跡。他在書中指出:“纂漢、唐、宋之君者,何?重正統也。”[4]他還說:“魏與南北朝,篡也;吳、蜀,鎮也;五胡、遼、金,夷也;秦系列國,亦鎮也;隋系外戚,亦篡也;元系狄,亦夷也。”在唐順之看來,這些王朝皆系鎮、夷、篡之門,為非正統。王思義尊宋為正統,在編撰《宋史纂要》一書時,重點摘錄宋史,將遼史、金史列于宋史之后。用相同的方式編撰史鈔的還有張光啟、劉剡,二人合編的《通鑒節要續編》輕遼金史而重宋史。王洙編撰《宋元史質》旨在“假宋人行事之實,明《春秋》一統之義”[9]。他不僅將遼、金兩朝均排除在正統之外,而且將有元一代的年號“盡削之”,以表明其正統思想。寧王朱權編撰的《天運紹統》,重新確定了歷代帝王世系,以見各朝各代的“天運之統”。馬維銘在其編撰的《史書纂略》中指出:“帝蜀寇魏,以明正統。”[2]馬維銘在處理遼、宋、金史時,將篇目命名為《宋史纂略》,并將遼史、金史附在宋史之后。有研究者指出:“強調正統論,同時大講華夷之辨,是明代中后期占統治地位的歷史思想。”[10]明代史鈔中所反映的正統史觀,便與此有關。
劉知幾云:“夫人之生也,有賢不肖焉。若乃其惡可以鑒世,其善可以示后。”[11]史家對歷史人物善惡行為的記載,對后世具有鑒戒意義。史鈔的垂鑒作用較為直接,史鈔的編撰者可以通過介紹和評論歷史人物的善惡行為來啟發世人。
二、明代史鈔蘊含的史學思想
史學研究的基本原則就是求實、求真,因此,史家應當具備一定的德識和才學。瞿林東教授在《中國史學史綱》中指出:“史學思想的基本范疇和主要問題是:史家的史德、史才、史學、史識,直書與曲筆,史之為用,史之為美,史學與經世,史學批評的理論與方法等。”[12]71明代史鈔中所蘊含的史學思想可以從兩個方面來分析。
(一)編撰者的史識以及他們對學史方法的認識
明代史鈔編撰者對歷代正史的史論以及歷代學者評論歷史的著作進行摘錄,反映出明代學人對史學的重視。這些編撰者認為,史書的論贊、序、進書表,以及評論歷史的著作都是讀史時需要特別予以關注的,故專為摘錄。彭以明編撰了《二十一史論贊輯要》,他的兒子彭惟成深受父親的影響,指出讀史的關鍵在于讀其要旨(即“義”)。彭惟成在《二十一史論贊輯要述》中說,后人通過研讀史家評論歷史的文字,可以客觀地評論歷史,領會圣人的教誨,“得史學之精華”,由此,“二十一史大義可知矣”[13]。沈國元編撰了《二十一史論贊》,他在《二十一史總敘》中指出:“作史之法,貴詞簡而事明。史之論贊,簡而又簡,猶易之有‘彖’。古人所謂文約而義見者,是也。”[14]梁夢龍在《刻〈史要編〉敘》中指出,史書卷首的表、序、記、考等,主旨大義顯而易見,能夠總括史書之要義,“乃考索之筌蹄,獻納之關鍵也,或可備史學一種”[15]。瞿林東教授指出,梁夢龍編撰的《史要編》“第一次將史學自身方面的問題提了出來”[16]408。《史學要義》的編撰者卜大有,將從西漢至明代人們對于史家、史書的評論進行摘錄,旨在總結歷代學人對于史學的認識。人們通過閱讀《史學要義》,可以宏觀把握這一階段史學發展的概貌。瞿林東教授較早研究了該書的理論價值,他指出:“《史學要義》在中國古代史學思想史上是應當占有一席之地的。”[16]408
(二)編撰者“史之為用”的思想
史學具有教化功能,中國歷代學者都十分重視史學的這一社會功能,史家編撰、刊刻史鈔的目的之一就是方便后學者學習歷史知識。唐代,我國的科舉制度得到完善,國家科舉選官制逐漸替代了貴族內部選拔制。到了宋代,科舉大興,市井文化得到了空前的發展。適應教育普及的需求,明代學者熱衷于對史書進行摘錄。明代出現了眾多的摘錄本、類編本、改纂本。相對于卷帙浩繁的正史,史鈔更易于在社會上流傳;而相對于野史,史鈔更具可考性,能夠承擔起教育的重任。當時比較有名的史鈔有張九韶的《元史節要》、梁夢龍的《史要編》、顧應祥的《人代紀要》、茅坤的《史記鈔》等。明代還有專門為蒙學教育編撰的史鈔。一些學者為孩童編寫了歷史知識讀本,體現出他們普及歷史知識的自覺性。例如,《綱鑒正史約》敘事簡明扼要,書中僅存歷史故事梗概,旨在服務鄉塾教學。《綱鑒正史約》《彩線貫明珠秋檠錄》也都是當時流行的蒙學讀本。人們讓孩子學習歷史知識,就是想讓他們從中汲取精神營養,了解并繼承本民族的優良傳統。明代史鈔編撰者自覺承擔起傳播歷史知識的責任,為教育的發展作出了貢獻。
中國人一向重視倫理道德,在這一思想的影響下,史家自覺承擔起社會教化的責任,他們以自己的著作教育世人修身立德。明代史鈔編撰者對史書和史評進行加工整理,通過表彰忠臣孝子,引導人們做符合社會要求的人。瞿林東教授指出,史鈔編撰者普及歷史知識、發揮史學教育功能的意圖,“在今天看來仍是可取的”[12]638。讀史能夠使人們增強分析判斷的能力,能夠使人們提升道德水準。《周易》云:“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讓人們了解先賢的嘉言懿行,以獲得思想上的提升,是明代史鈔編撰者孜孜以求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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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素】
收稿日期:2016-01-05
作者簡介:劉云霞(1980—),女,河南商水人,經濟師,研究方向:歷史文獻學。
中圖分類號:K24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7726(2016)07-004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