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卜昌炯
上帝賜予女人800萬種美麗,而王珊從鏡子里只看到了自己最不美的一面。
這種感覺來源于她28歲卻依舊獨身的境況。平日里,她喜歡用一種混雜著傷感與戲謔的口吻來介紹自己還沒有男朋友的事實,并以此悼念匆匆而逝的青春。
2015年12月30日,是王珊28周歲生日,按照中國傳統的虛歲計齡,過了這天她就29歲了。“為啥就不能直接就跳到31號呢,或者直接就元旦。”她給遠在北京工作的好友發微信,末了加上一句,“我就希望這一天快點翻篇。”
那天是周三,從早上7點20分起床,到8點15分出門上班,王珊說了不超過十句話,剩下的都是母親在說。整個早間的對話依舊是老調重彈,母親督促王珊快點找男朋友,透露元旦要去見的相親對象的家庭條件—國企上班,家里有兩套房,和王珊年齡般配。
“你又長了一歲,馬上30了,我昨晚愁得連覺都沒睡。”母親把這句話用不同的方式說了三四遍。每說一遍,她都會停下手里的活計,盯著王珊的方向看,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王珊家住遼寧本溪,這是一座總人口170余萬、土地面積不足8500平方公里的北方小城。鋼鐵是這里的支柱產業,城市人均收入2000元左右。按照媒體對城市等級的劃分標準,本溪只能算是四線城市。
在這個依舊以計劃經濟為主導的小城里,王珊度過了自己出生至今的幾乎全部時光。她在本地念完大學,然后在離家不到3公里的地方工作。偶爾,她會坐一個小時的火車去一趟省會沈陽;除了一次單位組織的北戴河度假外,她還沒有出過遼寧省。
客觀地說,這個女孩身材豐滿,姿色中上,兼具性格溫和。但是眼看著身邊的伙伴們一個個結婚生子,她卻實實在在地被“剩下”了。
“兩三百人總有了吧”
從24歲開始,王珊的大部分業余時間都在相親,介紹人囊括了家族里的親屬、從幼兒園到大學的同學、生活中結識的朋友、單位同事,乃至小區里并不那么相熟的鄰居等。這些人保證了她每個月可以見到4位以上的相親對象,對方身份從醫生、教師、健身教練、二人轉演員到民企老板不一而足。
王珊沒有也不愿統計這支龐大相親隊伍的具體數字,“兩三百人總有了吧”。她為此曾遭遇尷尬,一次去參加高中同學婚禮,結果在現場遇到了兩個曾經和她相過親的男人。這種之前只在網絡段子里存在的橋段,如今成了王珊生活的一部分。
在漫長的相親生涯中,她練就了一項技能,只要聽到介紹人的只言片語,就能將對方的形象、收入和家庭條件猜個大概。這得益于她多次相親積累下的經驗,也得益于小城市人際圈子的相對狹小,“說白了,這個城市里,叫得出名字的工作單位就那么幾家,里面的福利待遇、職工的大致社會階層和背景根本不是秘密”。
過于頻繁的相親讓她時常陷入混亂,有一種“亂花漸欲迷人眼”之感。不過她和父母統一的篩選框架始終堅定不移—工作穩定,有可養家糊口的收入、沒有家庭累贅的城市戶籍青年,這是最起碼的指標,而外貌、身高、興趣愛好等被無形弱化。
作為本溪市的經濟支柱,鋼鐵產業為當地相當大一部分年輕人提供了就業機會,王珊的相親對象中,有一半以上都來自鋼企。她的父母也在鋼企工作,身邊有不少姐妹也選擇了嫁給鋼企員工。相對豐富的福利待遇給這些年輕人的婚戀行情增加了籌碼,而王珊和家人更看重的是國企職員工作穩定的一面。
穩定也是王珊個人的生活狀態。她出生在一個家教嚴格的家庭,整個青春成長期都在父母的管控下度過:不允許獨自出遠門、放學后必須立刻回家、每天定時匯報日程安排以及和什么人在一起。大學畢業后,她如愿找到了一份每天坐辦公室的工作,雖然工資并不十分優渥,但她沒有跳槽的打算。
對穩定和平淡生活的追求幾乎滲透了這個摩羯座姑娘日常的每一個細節。因為交友圈子相對固定,她從沒有過自由戀愛的經歷。與很多年輕人不同,王珊較少上網,更喜歡看電視,對健康、法制類節目和一些家庭倫理劇情有獨鐘。閑暇時,她和母親愛收集超市的促銷宣傳單,認真分析上面哪些東西值得購買,并對早市菜價的漲幅如數家珍。
大約每半個月,她會逛一次商場,然后去固定的幾家餐館吃飯。她不希望人生出現太多意外,工作、結婚、生子,最好一切按部就班。“工作已經穩定了,所以我接下來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應該就是把自己嫁出去,然后享受美好的婚姻家庭生活。”王珊告訴《博客天下》。
她差點就把自己嫁出去了。那是一年多前,她和一個相親對象彼此都很滿意,很快就確定了戀愛關系,5個月后,他們在雙方父母的要求下訂了婚,準備來年春天領結婚證。然而,就在隨后的大年初一,出了意外。那天本來是約好了女方到男方家里過年的,“我早早備好了煙酒和補品,但是到了那天他突然說,你今天先別來了,一再追問下他承認和以前的那個對象又聯系上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王珊和家人整個春節都沒過好。她翻出訂婚時男方家里寫給“王府”的婚書—它的裝幀隆重而精美,書寫格式規范又正式—然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父母雖然清楚這是兩個年輕人之間的感情糾葛,不應過多干預,但出于“不能讓孩子受委屈,而且這涉及家里的尊嚴和面子”的考慮,曾多次去男方家里討要說法。不過最終還是不了了之。
“你到底打算什么時候結婚?”
這樁夭折的婚事為王珊帶來了長達半年的傷痛。她曾無數次深夜給自己的朋友打電話,反復傾訴“答應好的結婚他怎么就變卦了呢”。朋友被問多了,就勸她,婚姻不一定是必需品,“你可以期待和爭取,可如果沒得到,也未必過不好”。
對此,王珊并不認同。“談戀愛,結婚,然后生孩子,專注家庭生活,人生才會完整,這不是女生必須要做的事情嗎?”她舉例論證自己的觀點,“我身邊絕大多數的同齡女孩都結婚了,很多孩子都快讀小學了。如果婚姻不是必要的,她們為什么都去結婚?”
她承認,這也是多年來父母一直對她灌輸的觀念。最近兩年,父母明顯加快了催婚的節奏,快速把自己嫁出去成了王珊“短期內必須要完成的重要任務”。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份家庭責任,落在獨身女王珊肩上。
“爸媽會用大量的例子現實說教,讓我相信嫁得好的女孩才是人生贏家,但如果嫁都嫁不出去,肯定一輩子都會過得很慘。”王珊說,在自己生活的這個小城里,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傳統觀念依舊根深蒂固。長輩們的婚姻雖不至于都很美滿,但是他們堅信,只有組織屬于自己的家庭,開枝散葉,才能抵御外界的無常,例如孤獨、疾病或者老所無依。而相比大城市而言的相對平淡生活,也讓他們有大把的時間和精力來操心子女的婚姻大事。
王珊記得,有一次和母親坐在一起看電視,連續劇里的北京女孩為了夢想放棄愛情,遠走他鄉,并得到了家人的支持。王珊隨口說了一句,“你看看人家爸媽”,母親當即發火,“那你也學她去一輩子不結婚!這姑娘有她后悔的那天。”
來自家庭的壓力讓她在個人感情方面無端生出一種挫敗感,從而更急于把自己嫁出去。她開始刻意比較自己和那些已經結婚的朋友之間到底存在什么差距,就像一個學習“10萬+”微信文章的公號小編。
她越來越矛盾。如果一位條件貌似不如她的女性朋友成功結婚,她會同時產生兩種心理,一方面她想到如果對方都可以,自己一定也沒問題,“但是又會郁悶,比我條件差的都嫁了,為什么還沒有輪到自己”。
有時候,王珊會覺得至今單身這件事父母也脫不開干系。由于他們的嚴厲管束,才導致了自己戀愛經驗匱乏,不知道如何與異性相處。她曾和朋友們抱怨:“之前一直防著我早戀,然后我一工作就催著我結婚,哪有這么容易呢?”
家人機械式的重復催促只會讓她更加心情煩悶。幾乎每一個長輩都曾問過王珊:“你到底打算什么時候結婚?”這讓她感覺無從回答,“什么叫我打算?這是我能決定的事情嗎?好像我只要開始打算就能立馬嫁出去一樣。”
她覺得,父母作為過來人應該給她一些更為實際的建議,例如怎么才能得到對方的注意和好感,或者如何讓異性覺得自己是個可以娶回家的女生,“而不是只會毫無建設性地提出問題,以及接連不斷地給我提供相親對象”。
王珊自認為面臨的結婚壓力比北上廣深這些大城市里的女性要大很多。一個原因是,小城市的剩女數量相對較少,大齡而不嫁的情況并非普遍存在,這讓王珊時常感覺孤立無助,“如果你身邊沒結婚的女生很少,就愈發顯出你的另類和挫敗,而且也缺少可以傾訴的對象”,她的家人也會因此不停地添加砝碼。
另一個原因是,因為經濟條件和生活觀念所致,王珊只能選擇和家人住在一起。外出工作的人一年被逼婚7天,她要被逼婚365天。“工作之外的時間我不得不面對他們,躲都沒地方躲。”接受《博客天下》采訪時,她問記者,“你不和家人生活在一個城市,如果父母整日打電話逼婚,你是不是可以不接?”得到肯定的答復后,她悵然若失了半分鐘,“好羨慕”。
王珊曾經提議父母出資贊助自己一套房子,但是被拒絕,理由是結婚之前應該多陪伴家人。她試圖通過和朋友外出旅行來讓自己安靜幾天,同樣遭到反對。母親的原話是:“出去玩什么,給我老老實實在家里搞對象。”去年單位給她提供了去外地工作一段時間的機會,“我有點想去,覺得換個環境說不定生活會變化”,但是在眾多家族長輩的極力反對下,她只能放棄。
幾個月前,王珊曾轉發過一篇文章到自己的朋友圈,標題略顯雞湯—《30歲女人,最美人生才剛開始》,全文的觀點是,女人30歲才是初長成的年紀。這可能是她針對大女偏見的、一種輕柔的反擊。
王珊已經不記得文章內容了,“可能是之前隨手轉發的吧,我也沒當真。30歲這道坎,對于沒結婚的單身女人只能是壓力,你覺得呢?”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王珊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