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軍華
一名抗美援朝鐵道兵老戰(zhàn)士的經歷
文/張軍華
抗美援朝戰(zhàn)爭期間,中國人民志愿軍鐵道兵在朝鮮搶修、搶建鐵路、橋梁,使鐵路運力比戰(zhàn)爭初期提高了7.5倍,保障了“鋼鐵運輸線”的暢通無阻。鐵道兵有1136名官兵英勇犧牲,2881名官兵負傷,涌現(xiàn)出了楊連弟等一大批英模人物,1.21萬人立功獲獎。
美國空軍發(fā)言人發(fā)出了這樣的感慨:“在差不多一年來,美國、南非、澳大利亞和其他盟國飛機一直在轟炸共產黨的運輸系統(tǒng),但北朝鮮仍有火車在行駛。”“坦率地講,我們認為他們是世界上最堅強的建筑鐵路的人。”

1932年7月,父親張達春出生在江蘇省丹陽的一戶貧苦農民家庭,父母在他11歲時,先后離開了人世。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木匠活以維持生計。20歲那年,也就是1953年1月的一天,一個偶然的機會,改變了他人生的命運。那一天,父親和幾個伙伴去珥陵鎮(zhèn)農會玩耍,正趕上部隊來招兵,支援抗美援朝前線,招兵的部隊干部號召全鎮(zhèn)人“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父親于是報了名,參加了中國人民志愿軍。
報名后,父親及江蘇丹陽地區(qū)的上百名同伴,被分到鐵道兵一師二團四連,隨同全國各地的熱血男兒,來到與朝鮮僅一江之隔的丹東市。一天夜里(白天不能過江,怕被美軍飛機發(fā)現(xiàn)),新戰(zhàn)士們從丹東乘坐悶罐車跨過鴨綠江大橋,進入到朝鮮境內,投入到抗美援朝戰(zhàn)火之中。父親他們由于是南方兵不知道北方有多冷,這些新兵穿的都是很薄的棉衣,戴著很薄的帽子。父親說一會功夫,下巴上就會凍出一個長長的冰柱。
入朝第一天,他們團就趕上了敵人飛機的轟炸,剛入伍的新兵們沒見過這場面,嚇得不知所措,班長立刻就大喊讓大家就近爬下,有在土坡下的,有在附近山洞里的,飛機扔下的炸彈炸起的石頭就像下雨一樣從天而降,有很多戰(zhàn)士被埋在土里,飛機過后,各班就開始清點人數(shù),尋找失蹤的戰(zhàn)友。初到戰(zhàn)場的士兵就有犧牲的,這讓父親他們真切地感到戰(zhàn)爭的殘酷,也讓他們懂得了在今后的搶修任務中,如何應對敵機的轟炸。
父親所在的二團,主要負責搶修被炸毀的鐵路線及橋梁,由于不是在前線作戰(zhàn),他們的主要工具就是鐵鍬(挖路基)、籮筐(放石頭)、扁擔(挑重物)。每個班只配備兩把槍,是用于站崗放哨時用的。他們冒著敵機的狂轟濫炸搶修鐵路和橋梁,搶修常常需要勇敢和智慧。敵機來了,也只有就地躲避一下,等敵機丟完炸彈,立即爬起來又進行搶修。在敵機轟炸下,鐵路線被炸得一塌糊涂。一個重磅炸彈落下來,彈坑深達10多米,炸彈爆炸的氣浪,把人和枕木掀起10多米高,經常有戰(zhàn)友犧牲。每次轟炸過后,總要先搶救傷員,把犧牲了的戰(zhàn)友遺體背出來后再進行搶修。烈士都是就地安葬。父親說,他們有一次從一段線路轉移至另一個線路搶修時,看到路邊的樹上掛滿了棉花,他們不知道是什么情況,就問了班長,班長說這是前面的一個排在搶修鐵路時遭到敵人轟炸,炸彈正好扔在在整個排的正中,全排戰(zhàn)士全部犧牲,棉絮是戰(zhàn)士們衣服內的棉花。
一邊是美軍飛機拼命地炸,一邊是鐵道兵戰(zhàn)士拼命地搶修,天上地下就這么較著勁。每次搶修完一段鐵路,班里的老戰(zhàn)士及同來的新戰(zhàn)士都會休息一下,班長會就此機會布置一些搶修前的準備工作,父親是個有心人,用心記著每個細節(jié),比如如何將木頭連接在一起,做成排狀,以備搶修橋梁時使用,如何將枕木之間的連接更結實……班長不在時,父親就主動帶著班里的戰(zhàn)士將這些工作做了,班里的老戰(zhàn)士起先還不相信父親會做,可當干起來后,才知道這個新兵真不簡單,班長回來往往會很吃驚地問,這是誰做的,班里的戰(zhàn)士會很高興的說是張達春帶他們干的。一段時間后,班長將此事通報給了連里,連里又通報到團里,團里派了宣傳干事來班里查閱日常記錄,發(fā)現(xiàn)父親每個項目都是第一個完成,從此他這個新兵成了團里的“知名人物”。就這樣,父親與他的戰(zhàn)友們一直轉戰(zhàn)在各條需要搶修的鐵路及橋梁線路上……,對于飛機的轟炸他們已經不再害怕,而是巧妙地躲避。危險的時候父親搶著上,有時敵機來了他也不躲,怕耽誤了搶修任務,由于父親的突出表現(xiàn),團里給他申請了三等功獎章。
此時,全國已經開展了轟轟烈烈的支援抗美援朝運動,捐款買飛機買高射炮,對付美軍的飛機。全國人民給志愿軍送來了荷包、布鞋等物品,父親至今還保留著他領到的荷包,荷包上繡著“獻給最可愛的人”。志愿軍發(fā)起的第五次戰(zhàn)役勝利后,至開城的鐵路搶修完畢。父親清楚地記得:1953年7月27日10時,交戰(zhàn)雙方簽訂了停戰(zhàn)協(xié)議。1953年11月,父親隨同他所在的志愿軍鐵道兵部隊,趁夜色回到了祖國。

朝鮮停戰(zhàn)協(xié)議簽署后,中國人民志愿軍鐵道兵部隊也陸續(xù)撤回國內,立即投入到新中國的鐵路建設中來。
父親回國后到了鐵道兵二師,來到了陜西寶雞一帶修建營房,他被分到了木工組。因他早年學過木工,在陜西修了近半年的營房,又被抽調至福建,為修建鷹廈線做營房的修建工作。此時的父親早已入黨成為班長了,在鷹廈線即將開工時,父親被調至江西軍教營,擔任教員。讓他當教員主要是給學員進行實物講解,他們是從朝鮮戰(zhàn)場下來的老兵,配合理論老師給學員們上課會更生動易學。

抗美援朝時的鐵道兵戰(zhàn)士以人力更換沉重的鐵軌快速搶修鐵路

抗美援朝時的鐵道兵快速搶修鐵路
父親從小沒識過幾個字,為了當好這個教員,借來字典,抓緊分秒時間背拼音字母,僅僅用了一周的時間將漢語拼音學會。軍教營于1957年解散,父親本要去鐵道兵11師4連任連長,結果陰差陽錯,在去11師前他去軍教營師部找老戰(zhàn)友,正趕上他們有一個技術難題要解決,父親就被留下了。
1958年,全軍開展技術創(chuàng)新比賽,有個讓炮彈開花的節(jié)目就是父親與技術人員設計成的,他利用他學過的木工技術,將很多鋼管連接在一起,又制作很多連接小片,將他們固定在一起,通過人在后面控制,就能將閉合的一個炮彈展現(xiàn)出開花狀,師長看到后興奮不已,將此項目報至全軍,參加在北京一月的展覽。在展覽期間,父親又為一個叫“放衛(wèi)星”的節(jié)目設計了道具,這又得到了師首長的表揚。在展覽即將結束時,鐵道兵文工團團長來展覽中心,尋找一位會設計道具、思想覺悟好的同志,父親就成了首選人才。于是,父親調入了鐵道兵文工團,定居在北京。在鐵道兵文工團工作期間,下部隊演出是常有的事(當時鐵路都是鐵道兵在修),危險也是常有的事,有多少條鐵路線,鐵道兵文工團就要到這些地方去給戰(zhàn)士們演出、鼓勁。鐵路沿線至今還立著很多鐵道兵戰(zhàn)士的墓碑。在文工團期間,舞臺道具父親設計了很多很多,成為了舞臺高級技師。
如今的父親虛歲已經85歲了,在朝鮮戰(zhàn)場榮獲的三等功獎章及紀念章,以及后方人民送給志愿軍戰(zhàn)士的荷包,父親都珍藏著,時不時還要拿出來看看,自然地就會回憶起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