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叢皞(吉林大學文學院,長春13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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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歷史現場:拓展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一種路徑
——以1945—1949年東北文學再研究為例
張叢皞
(吉林大學文學院,長春130012)
摘要:經過長期積累與發展,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已接近飽和,在現有狀況下,以“重返歷史現場”的方式聚焦一些非經典研究區域是深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必要選擇。“1945—1949年東北文學”研究既要正視這一時期曾經共存的多種文藝景觀和東北解放區形成過程中獨特的文化文學反應,又要關注解放區文藝獲得正統地位過程中對東北原有文藝的沖擊和在新的地域文化語境中實踐文藝大眾化的挑戰與得失。此外,東北解放區的文藝批判與文學生產在中國左翼文藝發展史上同樣具有相當的話題性。
關鍵詞:中國現代文學研究;1945—1949東北文學;解放區文學;文化變革;文學實踐
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取得了一系列積極進展,這些進展基本上是借助文化觀念由“封閉一體”向“開放多元”轉化的歷史契機實現的,其路徑主要有兩種:第一,新的文學史觀和方法立場帶來的顛覆與發現。將現代文學研究時間邊界前移,對被歷史遮蔽的文學史圖景重新發掘、展示,以新的文學價值重釋文學經典,以新的理論方法重構文學闡釋維度,海外研究視域的引入和融入,皆屬此種。第二,對文學史微觀個案的發掘和研究。文學期刊、文藝副刊、文藝小報、文學廣告等的分類研究皆屬此類。時至今日,如果說中國現代文學這片并不廣闊土地的每一寸都被開墾過也不為過。無論是新觀念的引入、新方法的調用,還是新史料的發掘,空間都相當有限。近年來,缺少熱點和集中論題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已開始從紀念性事件中尋求話題,像重要作家誕辰逝世的周年紀念、重大歷史事件的文學敘述、重要文藝期刊創刊百年,往往都會成為當年學術研究的中心議題。這種不以學術問題為中心尋求學術話題的方式,本身就是學科研究能力弱化的標志。三十年的文學被研究了六十多年,在很多人看來,現代文學被研究得已經很深很透,走向弱化也在情理之中,可這并不意味著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所剩空間無幾。
多年來,無論是文學史寫作還是學術研究,學界基本上是在思想的、歷史的、審美的層面展開的。一類文學現象在這三個維度上的價值,也證明了其在學術格局中的重要性與重大性。即一個文學現象越具思想的尖端性、藝術的活躍性、歷史的重要性,它受的關注與研究就越多,被幾代學人目光聚焦的可能性就越大。這些內容被反復研究和闡釋的過程,也是研究領域凝聚和篩選的過程。此后,與之有關的文學現象和研究領域漸漸被經典化,這些被強化和突出而獲得醒目位置的學術場域,成為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地圖上一座座高峰,由此也形成了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基本格局。而當我們無數次試圖攀登這座高峰時,山峰之間的草地與河流卻被我們忽視和屏蔽了。相對于山峰,它們不僅是次要和次等的,同時也是邊緣和隔膜的。一方面,經典化的學術領域有著強大的制導力,猶如吸力巨大的磁石吸附著大量學術資源,新的學科話題的延伸與學術領域的開拓須以之為前提、參照;另一方面,非經典研究領域是大多研究者知識結構中的邊緣乃至空白部分。在一個以量取勝的科研體制中,追求多、快、好、省產出的研究者常對他們望而卻步,畢竟資料的初級篩選、整理、鑒別要耗費大量精力。在經典領域研究已經飽和的情況下,非經典研究領域正是拓展現代文學研究的方向。它們固然不如經典領域顯赫,但也未必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因為它們比那些被觀念化、知識化、體系化、納入固定言說體系和研究秩序中的經典研究對象更為日常、淳樸、原生態,不但沒有前者的先驗之見,也與原生歷史有著更多生動的聯系。借助它們,我們可以重返歷史現場,重現那些被主流思想史與審美意識遮蔽了的豐富而復雜的文化史細節和文學構造,“1945—1949年東北文學”就是這樣的領域。
筆者認為,學界多年來對這段文學關注較少的原因主要有兩點:第一,這段文學沒有思想史上的話題性,其主體是解放區文學的組成部分,但它顯然沒有延安文藝運動在中國現代文學史格局上的開拓意義,以及對社會文化與文學產生強大而持久的影響力;第二,它沒有文學史上的經典性,這一時期的文學創作都是在解放戰爭的烽煙炮火中進行的,因創作短促而缺乏藝術審美上的較高品質。正因為如此,側重思想性與文學性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常會忽略這一存在。目前已產生的成果主要集中在兩個視域上,且以東北學者的研究為主。其一,東北文學整體研究的結構性部分,像逄增玉的《東北文學論稿》就涉及了東北解放區秧歌戲“訴苦——翻身道情——擁軍支前”三模式,以及草明工業題材小說主體訴求面對東北工業化歷史現實的選擇所產生的曖昧、吊詭;其二,東北解放區文學史著述,這主要以1995年版的《東北解放區文學史》為代表,該著作涉及了有關論爭并以題材分類方式對代表性作品做以介紹。而這一時期文學資料的整理主要集中于20世紀90年代張毓茂主編的《東北新文學大系》之中。總體上講,“1945—1949年東北文學”還處于資料量的積累與少數個別文學現象散點透視階段,缺乏整體和系統的研究。
“1945—1949年東北文學”研究的必要性和重要性還在于它的標本意義與認識價值。這一階段的創作有一個由“偽滿文學”到“國統區文學”與解放區文學共存、再到解放區文學的轉換脈絡。它不像老解放區文學直接過渡到新中國文學,也不像大多數國統區因政權更迭而快速變換文學環境。它具有漸進性、轉換性、過渡性,更具動態、更有細節、更為豐富。總體上講,它是延安解放區的文化價值和文藝經驗在因東北解放進程而不斷調整的社會文化價值結構中逐漸確立主體地位的,既受東北解放局勢與東北根據地政治實踐影響,又與東北較為獨特的地域文化、思想氛圍、文學傳統不斷對話,而非已有文學經驗的簡單移植。東北解放區文學發生和確立主體地位的過程中呈現的各種表征及其與異質于自身的思想文化的摩擦和磨合,形象地呈現出新中國成立前以奪取政權為訴求的“延安文化”大一統地位和合法性實現過程中的處境與選擇。這里既包含了現代中國各種思想意識與文學觀念的分歧,也對新中國成立后的文化選擇與文學制度做出了提示。
應該說,剔除殖民文學色彩和相應的價值判斷,東北淪陷區文學資源是較豐厚的。不僅有一定規模的作品出版,有蜂擁的文學社團,又有不斷接續的、有才華個性的作家群體,還有頗有建樹的理論主張。如果較純粹地為抗戰期間中國各地域文學整體素質打分的話,東北淪陷區文學肯定不會排在后面。這相對于之前漫長的歷史和包括“五四”之后東北文學的貧弱而言,相當醒目,也十分難得。
東北光復后,除少數政治上附逆的作家面臨審判或被剝奪創作權力外,大多仍延續了飽滿的創作熱情。例如,1945年創刊的《東北文學》就聚集了一批有共同文化背景和文學趣味的偽滿作家。他們的創作雖然拘謹而局促,大多流露出艱澀、朦朧、頹廢的藝術氣質,有別于當時的大眾經驗和群體意識,也不直接服從于經濟和政治變革的要求,但從其對淪陷14年的東北文學分體裁的歷史總結的意圖中,不難看出其再造東北文學的努力。但該刊和作者群很快被視為“日偽文化流毒”而遭貶斥,刊物停辦,作家們后來因四處碰壁而淡出文壇,它們秉持的文學風格與價值觀也迅速崩潰瓦解。歷史固然不容假設,但可推測,如沒有老解放區文藝勢力依托政治力量的強行楔入,光復后的東北文壇在偽滿作家自我重新調整和定位后,仍可保持強大的創作慣性與相應格局。
“東北解放區文藝”是“延安文藝”在延安之外的首次大規模延伸和擴展,它不像西北解放區文藝那樣主要借助源源不斷匯聚到延安的受過現代教育的知識分子的文化熱情自發生成,而是依靠政治力量強行打斷并改變了東北文化與文學的歷史進程,并迅速將原有存在掃除和邊緣化。毋庸諱言,光復后偽滿作家的創作無法完全褪去東北淪陷區文學的格調色彩,但其創作動機、出發點、思想性質顯然已非殖民地文學,而是和東北一樣獲得了新生和新意。即便如此,以歷史結局反觀,其在當時依然處于解放區文學規劃之外,新的文藝勢力并沒給他們角色轉換的機會。其面臨的危機在本質上不是來自于與“殖民地文學”與“民族的文學”的不同形態和不對等身份,而是源于“非工農兵文學”與解放區文化語境的不相容性。東北解放區文學對很多異己的文學文化的敵視和排斥都顯示了該癥候。例如,在對李克異(袁犀)的《網和地和魚》以及發表于《東北文學》上的《血族》的批判中,批評者的關注重心雖是偽滿文風,但落腳點卻是作者創作中流露出的方巾氣和書卷氣,它們的純寫實性和朦朧性的文學創作與工農兵文學的宏大敘事和黨性原則格格不入,這其實是延安文藝在起點上就存在的文化沖突與文化選擇的原型問題。
毫無疑問,“東北解放區文學”并不等同于“1945—1949年東北文學”,因為無論在空間還是在時間上,前者都不能囊括后者全部的文學史實。但多年來,東北解放區文學之外的存在早已被掩入歷史敘述和學術研究的盲區。現在看來,重要的不是兩者的“空間差”與“時間差”中存在什么,而在于“東北解放區文學”替代“1945—1949年東北文學”成為歷史言說主體的過程中,被創造性遺忘壓入歷史無意識的那部分時代場景、集體經驗、個體體驗是什么,以及是如何被遮蔽的。
一方面,光復后的東北文化一度混亂而自由;另一方面,東北全境解放也有客觀進程,由開始的蘇占區,到后來國共兩黨軍事勢力反復拉鋸,再到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影響力由“北滿”漸至“南滿”。由于始終處于戰爭狀態,這一階段東北文學大多不是在閑暇從容狀態下創作完成的,發表陣地也主要是綜合性報紙的文藝副刊。不同文化政治背景文藝的并存對峙成為這一時期東北多元復雜文化構成的一個側面。當時日本僑民與蘇聯僑民辦的可發表文藝作品的刊物有《俄語報》《蘇聯青年》《民會報》《青年戰旗》;國統區僅長春就有《湘潮日報》文藝副刊、《前進報》文藝副刊以及《國民文學》《關外詩歌》等文學雜志;東北解放區有影響的文藝陣地有《東北日報》文藝副刊、《合江日報》文藝副刊、《遼北新報》文藝副刊以及《草原》《東北文化》等文學雜志。在兩年多的時間中,不同政治背景的文藝都處于活躍狀態并表現出各色的文化意識和審美趣味。
當時東北“解放區”與“國統區”關涉魯迅的文藝話語就很不同。延安文藝工作者到東北后不久就籌辦了魯迅逝世9周年紀念大會,隨后幾年的誕辰日也均有紀念,蕭軍、金人、草明等人都有撰文。東北解放區的魯迅話語有兩個特點:第一,魯迅的思想和創作被鑲嵌在社會學知識和政治宣傳中;第二,隨著東北解放進程的推進,對魯迅的紀念,無論是活動的次數,還是關注度和組織化程度上,均呈弱化和淡化趨勢。東北“國統區”文藝對魯迅的討論則多集中在文學研究與個人趣味上,關注的問題有“魯迅小說與外國文學”“魯迅筆下的社會問題”“魯迅的家庭與文化選擇”等等。
1946—1948年,東北“解放區”和“國統區”也擁有較為相似和固定的話語場,這個話語場在光復后民族文化的反省與改造、民族歷史的總結與重構的潮流中形成,并圍繞著“辛亥革命以來的中國社會”“東北地域與東北文化”“文藝與政治的關系”“知識分子的價值定位”“文學的時代性與社會性”等展開討論。總體上講,東北“解放區”與“國統區”在重塑民族自我和改造區域文化主張上高度一致,但對辛亥革命以來中國社會歷史的性質與道路的總結判斷,以及知識分子與文藝創作的功能作用的認識上卻有重大不同。這一時期東北文化的異質同構與動蕩分化成為即將轉型的中國社會的縮影。
中國現代文學史中解放區文藝的經典是由民族化和民間化風格鑄就的,延安文藝的文學史地位也以此為標準和參照。延安文藝經驗在向東北橫向移植后,必然要面臨借助新的地域文化內容和地方藝術形式實現大眾化文藝訴求的問題。這個訴求的實現過程是雙向的:一方面是東北地方文化對解放區文藝生產的適應、參與、配合;另一方面是西北解放區文藝創作主體對東北地域文化的了解、調用、改造,兩者的依存和磨合在當時東北特殊歷史文化語境中又會產生兩個問題。
第一,陜北的政治鄉土文化遭遇東北較發達的城市文化的處境問題。東北當時是中國城市較為密集的區域,作為偽滿洲國首都的長春就曾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諸多亞洲城市現代化指標中居于首位。直白樸素的民間藝術要適應東北市民階層的文化水平與欣賞習慣需要過程和時間。雖然“東北淪陷區”曾有強大的“鄉土文藝”傳統和實績,并由此培育出較龐大的擁有鄉土意識和審美趣味的讀者群體,但強調民族根性與生命韌性的淪陷區“鄉土文學”仍是生活在城市中的精英知識分子的想象方式和體驗方式,不像“工農兵”文學那樣有推翻階級壓迫和解放勞苦大眾的明確政治目標,更沒能在文藝通俗化層面上與民間市井形成同構。“解放區文化”在東北的形成建構過程必然涉及“工農兵文化”對東北已有的“城市文化”和“知識分子文化”的銘寫改造問題。
第二,來自陜北的作家群體儲備的大眾化經驗能否在短時期內適應東北文化土壤的問題。老解放區來到東北的文藝骨干除蕭軍、羅烽、端木蕻良等東北流亡作家外,很多人并非東北籍貫,甚至第一次踏上這塊土地。相對于出生地和較為熟悉的老解放區,他們對東北地域文化與地方藝術是陌生和疏隔的。有生命力和感染力的民族化藝術要像血肉一樣深植在作家生活經驗與藝術氣質中,趙樹理、阮章競、李季等人借鑒民間文藝形式取得的成功正仰仗深厚的民間藝術經驗孕育的個性與吸引力。而來自西北解放區的文藝工作者到東北后雖大多被派往基層工作一線體驗生活,但在短時間內完成高度組織化精神生產所需要的大眾化寫作絕非易事。湖南籍作家周立波為了彰顯大眾化意蘊在《暴風驟雨》中長篇累牘使用自己并不能深刻領悟的東北方言而使語言陷入不合時宜的艱澀,是當時大眾化文藝實踐走樣的顯著例證。邵華和草明等的創作都有同樣問題。這不僅是反思東北解放區文學的缺陷與不足的問題,也涉及文藝大眾化自“五四”被提倡以來,由有體驗實感和內在性的藝術觀變為政治意圖支配下的可模仿的套路和可操作的公式而失去活力的問題。這影響了日后大眾化文藝的再生產,也限制了東北產生解放區文學經典的幾率和可能性。
自古以來,東北就是由有別于其他地域的文化構成的。東北成為解放區的過程也是原有文化解構和重構的過程。“1945—1949東北文學”是這段轉型期歷史文化的記錄。當然,作為其主要構成的東北解放區文學是為中國共產黨解放東北和建設東北的政治任務服務的文學,其主要功能和目的是緊密貼近、配合解放區主流政治運動的。被政治邏輯與既定意識精準校正后的文本敘事與歷史現場之間必然存在巨大鴻溝。可任何被刻意營造和悉心建構的文學都同樣會在不經意間和邊緣處留下有別于正統大歷史的弦外之音。
首先,是東北殖民文化的清理和改造問題。東北是當時除中國臺灣外受日本軍國主義殖民時間最久的區域,日偽殖民文化影響較大。“1945—1949東北文學”中反復出現的“偽滿腦瓜”就是這類觀念的貼切命名。因此,民族意識的重塑在一段時間內一直是東北解放區“靈魂革命”的題中應有之義。當時的文化批判不僅針對殖民地意識,而且也批判以“協和語”為代表的殖民色彩的文學語言。民族意識的重塑與階級意識養成自有相得益彰之處,但他們畢竟屬于文化改造的不同層面,客觀上存在著此消彼長的競爭關系。對于東北解放區文藝工作者而言,階級意識啟蒙的緊迫性遠大于民族意識的重塑。因此,東北解放區文學場建構初期,出現了迫切把民族意識重塑的主題拉向階級意識啟蒙主題的跡象,《夏紅秋》的創作與爭鳴就較具代表性。該作不僅在敘事層面通過一個女孩思想的揚棄與成長的雙主題容納、調和了民族意識與階級意識兩個主題,而且在之后的爭鳴中,偽滿女孩脫胎換骨過程也多被理解和闡釋為小資產階級女性的自我更新過程。殖民意識被民族意識重新校正,并被自覺納入階級甄別的政治意識形態批評序列中,顯示出光復之后東北思想滲透與改造的層次和邏輯。
其次,是政治價值觀的宣傳與政治認同問題。東北在淪陷前長期處于軍閥勢力統治之下,雖然社會主義觀念和文藝思想因毗鄰蘇聯而較早傳入東北,但這一區域始終是中共政黨活動的薄弱區。東北抗聯難以為繼自然由于地理環境的隔絕惡劣和日偽勢力的強大殘酷,同時也與缺少必要的群眾基礎有關。與其他區域相比,東北沒有經歷關內北伐戰爭與國共合作等政治大事件的洗禮,民眾傳統意識重,正統觀念強,對中國共產黨及其歷史貢獻知之不多。陳學昭的《鄰居》就寫了東北原住民與光復后的移民對八路軍認識的天壤之別。曾在延安引起巨大情感共鳴的《白毛女》在東北上演初期反應平平,受歡迎程度明顯不如洋劇,甚至臺下時有哄笑發生。這些都透露出當時政治啟蒙與土地改革面臨的阻力與挑戰。因此,東北解放區文學的研究必然涉及1945—1949年間東北革命的動員、號召、醞釀及東北民眾對解放區政治文化由隔膜不解變為自然普遍的生活觀過程中的諸多歷史細節。
最后,對工業文化的理解與整合問題。東北工業在日俄戰爭后依托資源開發與現代交通網絡開始崛起。據統計,1943年東北鋼材產量占全國的93%,發電能力占全國的78%,水泥產量占全國的66%。這種得益于軍國主義戰爭機器的高速運轉與殖民掠奪取得的經濟數據并非是值得驕傲之處,但客觀上卻造就了東北光復后較為雄厚的工業基礎。東北的工業生產除在經濟上為解放戰爭提供持續援助外,也關涉為長期踐行“農村包圍城市”的中國共產黨的文化藝術實踐提供新穎內容和嶄新經驗的問題。以往的研究已注意到東北解放區文學中的工業景觀,以及只有農村工作經驗的領導干部管理工業過程中出現的能力不足與思維轉換現象。但其中還有更為深層次的問題,就是“工農兵”文學寫作中較具規模的涉“工”文學主題的開發與實驗,以及革命實踐由傳統農業領域向現代工業領域轉變和過渡的問題。其中也混含著對革命政權的經濟基礎、上層建筑及其意識形態組成,特別是對農民和工人歷史先鋒作用合法性與主次關系的辨析定位以及“社會主義工業現代性”敘事的發生和起源問題。
中國左翼文藝思潮在興起和發展過程中始終存在不同聲音,其思想構成也處于不斷分化重組之中。從太陽社與創造社的摩擦到“兩個口號”論爭,到“延安文藝整風”,再到胡風“主觀戰斗精神”引發的不滿直至新中國成立后“胡風案”發,其脈絡不可謂不清晰。在這個進程中,左翼文藝內部思想分歧的解決方式也由“討論爭鳴”漸變為“批判否定”,解決目標也由“和諧共存”漸變為“統一思想”,這與中國共產黨在現代政黨格局中的影響力和自信心,以及思想清理與文化改造的系統能力互為因果。
時至今日,追溯新中國成立后系列文化批判事件,大多溯源到“延安文藝座談會”和《講話》。作為社會思想和歷史邏輯的起點來講,這自然沒有問題,但“延安整風”與新中國成立后此起彼伏的文化批判運動有很大不同。“延安整風”主要解決的是“為什么人”和“怎樣為”的問題,文藝的意識形態屬性并沒有強化到極端的高度,文藝工作者尚有一定的創作自由空間,留存至今的延安時期文藝作品可見一斑。“延安文藝整風”在規模、組織化、嚴重性上也明顯遜色于新中國成立后歷次文學文化批判運動。在“延安文藝批判”到“新中國文藝批判”的演進鏈條上,東北解放區文藝批判是中國共產黨由“革命黨”向“執政黨”轉化過程中,將革命綱領直接“移植”“嫁接”到文藝領域的重要節點或一個重要的“實驗場”,文藝被納入了黨和解放區政治生活軌道,文藝的重要問題都與黨和解放區的政治生活息息相關,而且往往以黨的政治決議形式實施于文藝界,這是“東北解放區”諸多文化文學批判事件發生的重要原因。
東北解放區諸多文化文學批判事件,特別是對蕭軍及《文化報》的批判越來越指向歷史的巨大洪流。它的特殊性不是延安文藝的延長線和新中國文藝前兆的問題,而是左翼文藝思潮在高度權威化的政治美學原則與文藝準則由區域到整體、由理論到實踐、由部分到全部的過程中新生了什么、舍掉了什么、剩下了什么。蕭軍及《文化報》與東北解放區文藝主流間的沖突,常被置于“五四傳統”與“解放區文化”或解放區“主流文化”與“民間文化”,再或是“魯迅傳統”和“非魯迅傳統”中加以解釋。凡此種種自有流脈和合理性,但也模糊了左翼文化和非左翼文化的邊界,或者說把本應在左翼文化內部探討的問題變成了外部探討,最起碼在大的文化傳統上是這樣的。延安文藝思想或是《講話》思想體系一誕生就受到了左翼文藝陣營內部一些知識分子的不解,高舉“主觀戰斗精神”大旗的胡風文藝團體就是典型代表。在左翼文化文學演進中,存在著延安文藝觀念逐步清除異己、不斷簡化思想構成而獲得歷史主體性和政治主導性的顯在線索。東北文藝論爭與批判是這個線索上的關鍵一環,缺少了它,對其發展的復雜性和邏輯承接的次序等問題的探討將無法系統展開。
東北解放區文藝是《講話》發表后第一次大規模歷史文化實踐,這不僅體現在對《講話》的服膺和演繹上,也體現在其強大的排他性、專斷性、改造力上。東北區域整體性明顯,思想改造目標明確、手段系統,文藝活動組織化程度高、協調性強。就像任何一種適應的作物都能在東北肥沃黑土上茁壯成長一樣,1945—1949年的東北也成為延安文藝思想的一塊絕佳試驗田。東北解放區在40年代并非產生文學經典的區域,也常被延安文藝的光芒所籠罩,或被納入解放區文藝整體版圖中混而析之,但其在左翼文藝演進中卻有獨特貢獻。這種貢獻不是經典的擴容,不是素質的增加,也不是新的美學的創生,而是具有樣板意義的思想改造程式與文學創作模式的開啟。雖然與延安文藝一脈相承,但與西北解放區文藝的喜聞樂見和民間性相比,東北解放區文學更具“黨的文學”的正統感與嚴謹性,并在后來當代文學史中被標準命名的農業題材與工業建設題材上均有不俗表現。可以說,到“文革”結束前,這兩種題材的文藝創作基本上沒超出周立波的《暴風驟雨》與草明“工業文學”的創作模式與想象方式。
[責任編輯:修磊]
作者簡介:張叢皞( 1983—),男,副教授,文學博士,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東北地域文化研究”( 10&zd071)
收稿日期:2015-11-15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462X( 2016)02-013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