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樂
(中國社會科學院 外國文學研究所,北京 100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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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末俄國文學中的人民與文化問題
徐樂
(中國社會科學院 外國文學研究所,北京 100732)
俄國最優秀的文學家,無論出身貴族或是平民,無論傾向革命或是改良,無論信奉科學或者宗教,在熱愛人民的感情和捍衛人民利益的決心上都是一致的,都為俄國文化中的人民性做出了自己的貢獻。但是以暴力和掠奪為基礎的農奴制壓迫,千百年來在地主老爺與勞動人民之間造成尖銳的利益沖突,使不同時代、不同陣營的文化創造者在如何理解人民和人民的文化問題上,出現了很大的分歧。雖然如此,偉大的作家總是善于以自己的全部生命和創作,深刻而真實地捕捉人民生活的各個方面,不但洞悉人民的心理要求,而且反映人民最根本的利益所在,創造出最優秀的文化作品。隨著農奴制的衰落和國家經濟的發展,人民自我意識逐步增長,人民中數量最大的那一部分——不識字的廣大農民和城市貧民,產生了掌握這種最優秀的文化的渴望和實踐努力,盡管這一過程充滿了矛盾。
1812年衛國戰爭中人民愛國精神的高漲,以及十二月黨人的革命運動,激發了19世紀初俄國文化人民性的進展,此時文化的創造者首先是以普希金為代表的20—40年代的先進貴族。普希金天才地吸收了時代最先進的思想和民間藝術的精華,在他的詩歌、戲劇、小說和評論中,世界文化與民族傳統被和諧地熔鑄為一個完整的世界。然而在當時,這樣的被別林斯基稱為“百科全書”的世界雖然包含著人民的生活,卻只能在先進貴族的小圈子里得到欣賞,被隔絕于廣大勞動人民的閱讀范圍之外,由此顯露出人民大眾與精英文化的悲劇性分裂。如何彌合這種分裂,使優秀文化能夠為人民所吸收并且造福人民,成為此后一代代先進文化創造者們共同肩負的責任和追求的目標。而普希金以其鮮明的個性,將自己的根脈深藏在人民的土壤之中,對他的后繼者而言則成為未來偉大的人民文化的保證。離他最近的學生果戈理直言在他身上看到了“一個不斷完善的俄羅斯人,這種人也許只有再過兩百年后才會出現。俄羅斯的本質、俄羅斯的靈魂、俄羅斯的語言、俄羅斯的性格在他的身上是表現得如此清純……”[1]
普希金去世后,果戈理繼承了普希金領導的先進貴族文化,仔細全面地研究人民生活,在早期的《夜話》以及《死魂靈》的抒情筆觸中,以高度詩意的方式表現了俄羅斯語言、俄羅斯文化和俄羅斯人民的偉大力量。在普希金和果戈理的創作中,似乎包含著未來的人民文化的全部秘密。
從50年代末開始,經歷了農奴制改革的60年代,一直到70年代末,是俄國革命情緒高漲的時期,民主主義革命思想向俄國文化提出了新的要求,而舊的俄國文化日益暴露出諸多矛盾。首先,是俄國資本主義發展導致的市民階層興起和在此過程中難以避免的文化低俗化、淺薄化的趨勢;薩爾蒂科夫-謝德林把當時文化消費的主體——小資產階級讀者稱為“市井之徒”(улица),他們要求文學作品能夠迎合其庸俗的審美趣味和刺激性的感官享受。其次,隨著人民當中識字人數的擴大和個性意識的增長,一部分出身底層的平民知識分子越來越渴望掌握俄國文化和世界文化的最高典范,優秀作家為人民普及經典文化產品的愿望也愈益迫切。最后,也是綿延整個19世紀的矛盾在于,盡管所有偉大的民族文學家在創造自己的作品時,都希望不僅僅是為了某一個社會群體,而是為了整個國家的全部人民,但他們的作品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無法接近人民群眾中數量最大的那一部分——不識字的廣大農民和底層民眾。
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平民知識分子登上社會思想舞臺的前沿,而貴族文化則逐漸脫離了精神高漲的人民生活,暴露出狹隘的自由主義和個人主義情緒。革命民主主義者杜勃羅留波夫在1860年指責貴族文化中與人民對立的老爺做派:“社會仍在贊賞普希金和1812年……可是1812年和普希金一樣,并非全都屬于所有的人民,而且也并非所有的貧民都能夠理解《葉甫蓋尼·奧涅金》的美妙……”[2]應該指出,杜勃羅留波夫看待經典文學的這種眼光實際上代表著改革時期年輕一代平民知識分子的普遍傾向,而不僅僅屬于革命民主主義陣營。比如,60年代剛剛嶄露頭角的出身平民的年輕學者,后來持溫和的社會改良立場的著名歷史學家克柳切夫斯基在寫給友人的信里宣稱,他從涅克拉索夫和俄國民間創作中所聽到的“憂郁的歌曲……比之茹科夫斯基、普希金、萊蒙托夫的詩歌,比之如煙花般絢爛,也如煙花般空洞的上流社會的詩歌,更加寶貴也更富有人道主義精神。天知道這個上流社會是用海外的什么零碎拼湊成的亮閃閃的線頭,完全沒法套進俄國人的肩膀。”[3]
60年代的年輕知識分子片面地、缺乏歷史眼光地低估了普希金的詩歌遺產,反映出一定的虛無主義傾向,引起了一流作家的抗議。1861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堅決捍衛普希金的人民性,反駁《祖國紀事》在1860年對普希金的創作“毫無人民因素”的判定:“普希金是一部分人的人民詩人。但這一部分人,第一,本身就是俄羅斯人;第二,感覺到了普希金是第一個自覺地用俄語、俄羅斯形象、俄羅斯眼光和見地同他們說話,他們在普希金身上感受到了俄羅斯精神……只要人民一有了發展,普希金對大眾便立刻會具有人民的意義。”[4]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方面堅持普希金所代表的精英文化自身的人民性,另一方面也預言俄國文化基礎向底層人民擴展的趨勢,雖然伴隨著尖銳的矛盾,但這一強大而復雜的進程是不可逆轉的。到70年代中期,陀思妥耶夫斯基指出:“隨著十二月黨人的消失——貴族中的精粹仿佛也消失了,只留下了犬儒主義。”[5]380與此同時,他敏銳地察覺到新的文化精神與60年代的本質區別:“現在我們已經壯大,難道這一改變是偶然的?不,它源自人民。從這一世紀初,我們就感到是一些孤立的力量,即某個單一的文化階層在起作用;而如果說我們現在壯大了……那是因為人民作為活動家們加入進來了。您暫且等等就會看到,人民給我們的活動帶來了多少東西。”[5]462
可是,對俄國文化與人民結合的這種樂觀預期,在80年代遭遇到了重大挫折。
1881年,被稱為“解放者”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被民意黨刺殺,終止了60年代轟轟烈烈的民粹派運動。繼任者亞歷山大三世和尼古拉二世都盲目堅信沙皇獨裁權力的神圣性和必要性,一方面堅定依靠貴族和官僚,加強對行政事務的管制;另一方面復活尼古拉一世的“東正教、專制、人民性”國家意識形態,打壓一切自由思想。新君甫一登基便公布《臨時性法令》,使政府官員可以任意查禁公共出版物,搜查、逮捕、監禁和流放具有異己思想的知識分子,即使那些具有溫和的自由主義傾向的書刊也是如履薄冰。在沙皇政府存在的最后那段時間,“俄國人就像生活在一個部分軍事管制的國家之中”[6]。
國家的高壓政策反映在文化生活中,則是政府高舉“官方愛國主義”的旗號,極力維持社會的秩序,穩定、團結和對獨裁統治的絕對服從。1874年俄國先進知識分子發起的“到民間去”的運動,最終因為千百年來農民的蒙昧狀態和對抽象理念的排斥遭遇失敗。按照蘇聯著名文藝學家埃利斯別爾格的說法,在70—80年代,“能夠在思想、政治和意識形態上領導時代精神生活,在民主主義文化發展中起到指導作用的偉大的政治家、政論家、哲學家、批評家,一個都沒有”[7]。而在19世紀末,建設人民文化的重任則落到這一時期最偉大的作家,首先是托爾斯泰和契訶夫的肩上。
這一時期,俄國的現實體現出了一系列有關人民的命運和人民的文化的基本問題。比較托爾斯泰和契訶夫對這些問題的各自的解答,一方面可以理解俄國文學史發展中的自我更新和與人民生命力共存的強大力量;另一方面也可以搞清楚不但對19世紀最后兩個十年,而且對整個俄羅斯生活而言是極其迫切的、先進文化如何與人民相結合的不同道路。在托爾斯泰和契訶夫對普通人民的態度中,既有與之前俄國文學發展相承繼的一貫性,也有屬于自己時代的獨特之處。早在19世紀上半葉,俄國文學尤其是“自然派”便開始留意“小人物”,其后繼者民粹派作家諸如戈列勃·烏斯賓斯基著力研究城市和農村貧民的處境,但這些普通人并非個性獨立的人物,而是人民大眾的代表,或者是以群體身份推動歷史進程的“無聲的力量”,他們往往被打上唯理主義的公式化印記。在探索人的道德和精神自我確定的道路上,俄國作家關注的是那些杰出的個性,在19世紀60—70年代我們可以列舉出屠格涅夫的巴扎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拉斯科爾尼科夫、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拉赫梅托夫,以及列斯科夫在一系列作品中試圖塑造的“義人”形象。這些杰出的人物一般具有堅強的意志和優秀的品質,鼓吹一種超越所處時代和現實生活的非凡的“思想”,從而脫離了大多數民眾的平常感情、習慣、要求。因此,有學者指出,整個19世紀的俄羅斯文學都表現出“被優選出來的人的存在的理想模范”[8],表達人數不多的民族精英分子的反思和行動。當然,優選的貴族精英的事業也屬于人民。
19世紀八九十年代,思想激變后的托爾斯泰和攀上創作頂峰的契訶夫,取消了環繞在文學主人公身上的浪漫主義優選性光環,在根本上加強了俄國文學的民主主義傾向。此時這兩位作家所追求的,是描寫和情節的質樸無華、生活情境的日常關切,從人們覺得習以為常甚至平庸無奇的東西中找到非同尋常的特征。處在他們共同關注的中心地位的則是具有鮮明個性和獨特魅力的普通人民。但在這之后,是他們對“人民”這一概念的不同理解。
眾所周知,70年代末80年代初,托爾斯泰在世界觀發生危機并轉變后,完全站到了宗法制農民的立場,從農民的眼光來看待、理解一切社會問題,激烈否定現存的社會制度。誠如他在《懺悔錄》中所說:“我背棄了我的圈子里的生活,因為我承認,這不是生活,而僅僅是生活的類似物。”在背棄了按照自己的出身、教育、生活方式而從屬的那個特權階層后,托爾斯泰認為真正創造生命意義的是“普通勞動人民的生活”[9]56。到1906年托爾斯泰斷言,這個勞動人民指的就是農民:“只要你們清楚地想象一下這數百萬俄國從事農業的人民,嚴格來說,他們構成了俄國人民的主干,而且你們要明白,你們所有人,無論教授、工廠工人、醫生、技術人員、報社記者、大學生、地主、高等女子講學班學員、獸醫、律師、鐵路員工,所有那些關心人民福祉的人們,你們全都不過是人民主干上的有害的寄生蟲,從它身上榨取汁液,在它身上腐朽,并且還把自己的腐朽傳遞給它。”[10]
如果說列寧把托爾斯泰稱為“俄國革命的鏡子”,那么這一革命的主要內容在他筆下便表現為“農民問題”。托爾斯泰的偉大之處在于,在地主與農民相互對立的舊生產關系和社會關系中[11]215,他始終捍衛受到沉重壓迫而無法發聲的農民利益,批判、揭露貴族地主階層的虛偽和不正當的生活,以最清新的現實主義藝術“撕下了一切假面具”[11]214。而俄國農民的簡單質樸則成為了典范,他一生的全部道路都在走向農民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
在托爾斯泰的文化觀念中,文化的主要使命就是服務農民,因為農民才是人民的主體。在推崇農民和抨擊老爺的兩極之間,廣大的中間階層很少進入托爾斯泰的藝術視野,托爾斯泰的政論也很少關注到這一中間階層,偶爾提及則把他們的生活視為脫離了農村宗法制的健康本原的墮落。然而,應當指出,中間階層在改革后的俄國具有越來越重要的歷史意義,被托爾斯泰輕蔑提及的“教授、工廠工人、醫生……”他們不僅僅是老爺和農民之間的過渡等級,而且構成了人民當中不可忽視的一個重要部分,俄國文化也應當滿足他們的需要。作家柯羅連科在對托爾斯泰人物性格的豐富多樣性大加贊賞的同時,也富有洞察力地指出:“然而在這一異常豐富的集合中也有一個本質性的空白:您徒勞無益地在它里面尋找‘中等階層’、知識分子、自由職業者、市民,——也就是拿薪水的小官員、辦事員、會計、私人銀行出納員、細木工、工廠工人、報紙員工、工藝師、工程師、建筑師……世襲的貴族在托爾斯泰作品中越過中等階層向農民伸出手來,中等階層在這個豐富的集合中幾乎沒有或者僅僅一閃即逝,缺乏自己處境、自己的心理和習俗的重要特征。”[12]
柯羅連科指出的這一空白,完全可以用契訶夫的創作來填補。對于晚年托爾斯泰而言,“人民”這個概念就相當于“宗法制農民”,與他不同,契訶夫沒有把人民僅僅局限于農民,而是把更加廣闊的社會階層包括進“人民”的概念。在札記簿里他寫道:“我們都是人民,凡是我們所做的最好的工作都是人民的工作。”[13]他的創作全面展現了19世紀末資本主義的充分發展,勞動分工細化后城市和農村里各色各樣的普通民眾生活。有學者認為,他是那個時代忠實的“時事記錄員”,他的創作“提供了兩個世紀之交俄羅斯的人物、情境和直觀世界的一個令人驚嘆的目錄表”,在他的作品中尋找“豐富的文獻材料,涉及俄國城市和農村、首都和外省、資產階級和官吏、演員和知識分子的日常生活”[14]。契訶夫和托爾斯泰一樣都反映了導致1905年革命的社會矛盾,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革命的鏡子”,但這面鏡子映照出來的除了作為托爾斯泰道德支柱的農民,而且還包括參與民主主義運動的城市平民、知識分子。在寫到農村時,契訶夫以更加清醒、冷靜甚至無情的態度描繪了農民意識的愚昧和粗暴、農村習俗的野蠻真相,這引起各色各樣自由主義者和民粹主義者的批評,說他片面地強調農村生活的陰暗色調;托爾斯泰的指責尤其嚴厲,認為契訶夫的《農民》是“對人民的犯罪”[15],而他雖然也展示“黑暗的勢力”的全部恐怖,但總要保留一線道德轉折的光輝,引導墮落者回歸未被金錢污染的農民原始的宗教價值觀。
托爾斯泰和契訶夫雖然對人民的概念有不同的理解,但他們對當時富裕階級的利己主義文化原則和人民被隔絕于文化成果狀況的不滿是共同的。托爾斯泰否定當代文化的根本基礎,是文化福利分配存在著深刻的不公平——在當前的事實情況下,人民不僅沒有,而且實際上不可能享用到城市和從事腦力勞動的人創造的大部分的文化福利。在論藝術的文章中托爾斯泰說:“……即使在我們的基督教社會里也未必有百分之一的人享受著這種我們稱之為‘整個藝術’的藝術。我們歐洲各民族中其余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世世代代都終生過著緊張的勞動生活,從來也沒有領略過這種藝術,而且它是這樣一種藝術:就算他們能享受這種藝術,他們也不會理解它。”[16]258在剝削制度下,文化和科學的進步只能是在富裕階層掠奪勞動人民的勞動成果的基礎上獲得的。在過去,享用他人勞動的人用自己高貴的血統和上帝賦予他們的特殊權利,即管轄和教導人民的特殊使命,來解釋自己不勞而獲的寄生生活;而在現在,統治者則發明出經驗的、實證的科學和勞動分工的理由,為自己脫離體力勞動辯護:“只有分工,只有科學界和藝術界人士擺脫生產自己食物的必要性才有可能取得我們在現代看到的那種非同等閑的科學成就——人們對此會這么說。——如果大家都要耕地,那就不會有現代所達到的那些巨大成績,不會有那些擴大人對大自然的控制權的驚人成就,也不會有使人類智慧為之驚奇、使航海業得以鞏固的那些天文學的發現,也就不會有輪船、鐵路,令人驚嘆的橋梁、隧道、蒸汽機、電報、攝影術、電話、縫紉機、電燈、天體望遠鏡、分光鏡、顯微鏡、三氯甲烷、利斯特、石炭酸。”
但是,以暴力手段強迫人民勞動、受苦的富裕階層,雖然打著科學研究和文明進步的旗號,實質上卻是在逃避“首要的和毫無疑義的人類義務——用雙手在人類與自然的共同斗爭中從事勞動”[16]46,而他們創造的所謂科學和藝術對勞動人民而言是既不適用也無法理解的。托爾斯泰認為,侵吞他人勞動的人,一方面相信自己“是在為進步服務,從而給全社會的人帶來好處,這個好處可以贖回因為消費人民的勞動而對人民造成的禍害”[9]221;但更多的可能是忘記了自己許諾承擔的義務,對為其服務的人民本身也當成科學和藝術活動的對象,研究和描寫他們只是為了供自己娛樂和消遣,因此常常十分冷漠、輕蔑地對待人民的命運。
對于當代文化與勞動人民的脫離,契訶夫同樣持十分激烈的批判態度。在十分明顯地呼應托爾斯泰的勞動主張、被蘇聯托爾斯泰研究專家稱為“契訶夫版的《復活》”[17]的中篇小說《我的一生》中,布拉果沃醫生維護托爾斯泰所反對的文化特權,雖然欽佩沃伊尼茨基與貴族家庭決裂投身體力勞動的果敢舉動,但不乏真誠地認為若是把從事體力勞動的精力“用在逐步成為一個偉大的學者或者藝術家上,那么您的生活就會變得更加寬廣,更加深刻,在各方面都有更大的收獲”;反之,如果“最優秀的人物、思想家、大學者……一律參加生存斗爭,把時間花在敲碎石頭和油漆房頂上,你不認為那就可能給進步造成嚴重的危害嗎?”對此,沃伊尼茨基公正地反駁說:“為了使強者不奴役弱者,為了使少數人不成為多數人的寄生蟲,經常不斷地吸取多數人身上的脂膏,那就必須使所有的人,強者和弱者,富人和窮人,沒有一個例外,各人為自己,一律參加生存斗爭,在這方面,沒有比體力勞動,作為普遍的、人人必盡的義務,更好的消滅差別的辦法了。”
進而主人公幾乎逐字重復了托爾斯泰關于進步的思想:“隨著人道思想的逐漸發展,另一種思想也在逐漸發展。農奴制度沒有了,可是資本主義在成長。在解放思潮的全盛時期,也跟在拔都的時代一樣,多數人供少數人吃穿并且保衛他們,而多數人本身卻挨餓受凍,沒人保護。這樣的社會秩序能夠跟任何的思潮和潮流融洽共處,那是因為奴役的藝術也變得逐漸巧妙起來……在我們這兒,思想只不過是思想罷了,要是如今,在19世紀末尾,還能夠把我們感到最沉重的體力勞動推給工人們去干,那么,我們當然會這樣辦,而且事后無疑會為自己辯白說:如果最優秀的人、思想家、大學者把寶貴的光陰耗費在這方面,就可能為進步造成嚴重的危害。”[18]
在社會制度的奴役本質不發生改變的情況下,上層階級即使有心用文化和科學進步來造福人民,但對于極端貧窮困苦的人民生活條件而言都是隔靴搔癢,無法解決根本問題,相反卻加重了人民的負擔。托爾斯泰并非不知道科技成就會使勞動生產率和社會財富倍增,產品質量提高,但這些進步都被剝離出勞動人民的具體福利:“如果說工人可以不再步行而乘坐火車,那么火車卻燒光了他的森林,從他眼前運走糧食,使他陷于近乎資本家的奴隸的地位。如果說,多虧蒸汽機和機器,工人能廉價買到不耐用的印花布,那么這些蒸汽機和機器卻使得他不能在家里干活掙錢,從而陷入完完全全的工廠主奴隸的地位。如果說有并不禁止他使用的電報(從他的收入來說他是不可能使用的),那么,正因為有了電報,他的任何產品看漲的時候,在他知道這種貨有銷路之前,資本家就以賤價從他眼前把它收購走了。如果說有電話、天文望遠鏡、詩歌、小說、戲劇、芭蕾舞、交響樂、歌劇、畫廊等等,那么,工人的生活卻并沒有因此有所改善,因為由于同樣的不幸,這一切他都不能享用。”[16]47另外,用在救治普通民眾的地方醫學設施,卻使人民付出更大的物質損失的代價。針對地方自治活動家們認為醫學之所以對人民無用,是因為迄今為止醫學事業尚不夠發達的觀點,托爾斯泰一針見血地諷刺說:“顯然,它還不太發達,因為如果上帝保佑它一旦發達起來,那么在一個縣里騎在人民脖子上的就不是兩個醫生、助產士和醫士,而是像他們希望的那樣有二十個,若真是如此,一半的人民就會死于這個醫療編制的沉重支出,短期內誰也沒法治療他們。”[19]
在《帶閣樓的房子》里,契訶夫同樣揭露了富裕階層對農村文化設施所投入的盲目自信,指出人民在被體力勞動壓迫得喘不過氣來的條件下,所有的這些醫療所、學校、讀書室、藥房,包括繪畫、音樂等一切藝術形式,都是“專為奴役服務的”,為束縛人民的“巨大的鎖鏈”添上一些“新的環節”。小說主人公指責“小事情”理論的狹隘和與人民的現實需要之間的脫節:“您用醫院和學校去幫助他們,可是您用這些東西并沒有解除他們的桎梏,反而加深了他們的奴役狀態,因為您給他們的生活里帶來新的迷信,給他們增添了需求的項目,更不用說他們為了買斑蝥膏和書本就得付錢給地方自治局,因而就得更加彎著腰干活了。”[20]442這些理由與托爾斯泰的說法如出一轍。
但是,從這里托爾斯泰和契訶夫卻得出了關于文化的不同結論。
托爾斯泰早在1862年熱衷于在亞斯納亞-波良納建立農村學校時,便把服務人民設定為文化知識的標準:“在把處于我們的權威下的那些熟悉的知識傳授給人民,并且發現這些知識對他產生了壞影響后,我得出一個結論……不是人民沒有成長到要接受和使用這些知識,就像我們這樣,而是這些知識本身不好、不正常,我們應當在人民的幫助下制定出新的,與我們大家、社會和人民相應的知識。”[21]為了滿足人民的需要和符合人民的利益,托爾斯泰不惜貶低高級科學和高級藝術,把“那些畢生老老實實從事微生物研究、天體現象和光譜現象研究的科學家,那些在勤奮地研究古代文獻以后去創作歷史小說、繪畫、交響樂和優美的詩歌的藝術家們”[16]54排除出真正的文化創造領域,認為這樣的活動對社會和人類的福利沒有直接的積極作用。
托爾斯泰的思路極其清晰:如果最廣大的農民不能在與受過教育的人同等程度上享用文化成果,如果只是靠犧牲大多數人民的利益來讓少數富人心安理得地從事純科學和純藝術的工作,那么就應該徹底拒絕這種高級的文化,轉而在宗法制農民的生活里尋找基督教的理想。對于為少數人專有的藝術維護者的說法——“如果現在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享受到目前存在的藝術,那么這不是藝術的罪過,而是不合理的社會制度所造成的。我們可以想象,在將來,體力勞動將部分地為機器所代替,部分地因了勞動的正確分配而減輕,為生產藝術而從事的勞動將由大家輪流分組,不必讓某些人經常坐在舞臺下面搬移布景,或者經常舉起機器,經常制造鋼琴和法國號,經常排字、印書,做所有這些工作的人可以每天只工作很少幾個小時,而在空閑的時間享受藝術的一切幸福。”對此,托爾斯泰反駁說,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出現,因為“我們這種精致的藝術只有在人民群眾處于奴隸地位的情況下才可能生產,只有當這種奴隸制度還存在時才可能繼續;只有在工人的緊張勞動的條件下,專家們——作家、音樂家、舞蹈家、演員——才可能達到他們所達到的那種精致和完美的程度,才可能生產他們那精致的藝術作品;只有在這些條件下才可能有評賞這些作品的精致的公眾。把資本的奴隸解放了,就不可能生產那樣精致的藝術”[16]194。
托爾斯泰永遠保持著的俄國最優秀的貴族代表所特有的對于人民無法償還的負罪感,而這點對于契訶夫來說并不存在。在寫給蘇沃林的一封信里契訶夫說:“我的身上流著農民的血,農民的美德不會使我驚訝。我從小就相信進步,而且也不能不相信,因為在我挨打的時代和我不再挨打的時代之間的差別是非常大的……深思熟慮和公正感告訴我說:對人類的愛,在電力和蒸汽中比在貞節和戒絕肉食中多。戰爭是壞事,審判是壞事,不過因此卻不能得出結論說:我應該穿樹皮鞋,應該跟長工和他妻子一塊兒睡在爐臺上,等等,等等。”[22]386-387在契訶夫的觀念里,人民要建設美好生活,是通過人民自己掌握人類積累的所有最優秀的文化成果來實現的。對契訶夫而言問題不在于受教育階級創造的文化是否符合基督教精神,而在于如何改變不合理的勞動分配制度,幫助人民掌握優秀的文化。在《帶閣樓的房子》里畫家宣稱的恰恰是托爾斯泰反駁的文化主張:“必須把人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必須減輕他們的重負,給他們喘息的時間,讓他們不致一輩子守在爐灶和洗衣盆旁邊,守在田野上,也要有時間考慮靈魂,考慮上帝,可以比較廣泛地發揮他們的精神力量。每個人的使命就在于精神活動,在于探討真理和生活意義……如果我們大家,城市和鄉村的居民們,無一例外,全體同意:凡是人類用來滿足生理方面的需要而耗費的勞動由大家平均承擔,那我們每個人也許一天只要工作兩三個鐘頭就夠了。請您設想一下,我們大家,富人和窮人,每天只工作三個鐘頭,其余的時間一概是空閑的。您再設想一下,為了少依賴體力,少辛苦,我們發明機器來代替勞動,而且極力把我們的需求的項目減少到最低限度……那么最后我們會剩下多少空閑的時間啊!我們大家就共同把這些空閑的時間獻給科學和藝術。”[20]443-444
與自己的主張契合,晚期的托爾斯泰挑選出他認為的最易于讓農民理解的體裁——圣徒傳、民間故事、寓言等,而契訶夫在描寫不識字的農民時,使用的仍然是與描寫知識分子的作品同樣優美精致的敘事散文體裁,人民的生活場景有機地融入了俄羅斯生活的總體畫面。在表達農民情緒、揭發專制制度的憤怒和絕望的力量上,契訶夫不如托爾斯泰筆力萬鈞、明白質樸,但契訶夫的藝術實踐更富有歷史性的公正全面:“人民戲劇也罷,人民文學也罷,這都是胡鬧,這都是人民的糖果。不應當把果戈理降低到人民的水平上去,而應當把人民提高到果戈理的水平上來。”[22]605
19世紀末俄國兩位最偉大的作家便是如此確定了人民與文化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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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Ред. БЛАГОЙ Д Д. и т. д. Творчество Л.Н. Тол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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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契訶夫小說全集:第10卷[M].汝龍,譯. 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28-30.
[19]ТОЛСТОЙ Л Н. Полн. соб. соч.: В 90 т. Т. 25[M].Москва:Ленинград: ГИХЛ., 1937:359.
[20]契訶夫小說全集:第9卷[M].汝龍,譯. 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
[21]ТОЛСТОЙ Л Н. Полн. соб. соч.: В 90 т. Т. 8[M].Москва:Ленинград: ГИХЛ., 1936:112.
[22]契訶夫文集:第15卷[M].汝龍,譯. 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
2016-04-08
徐樂(1977—),男,執行研究員,文學博士,從事俄羅斯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