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磊
(華東師范大學 歷史學系,上海 200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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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帶一路”戰略研究·
“一帶一路”與古代中國的內外秩序
李磊
(華東師范大學 歷史學系,上海 200241)
古代中國不同時代對“一帶”與“一路”各有側重。漢唐以國家為主經略西北中亞,宋明以社會為主開發東南海上。漢唐志在建構囊括塞內農耕區與塞北游牧區的大一統,中亞作為游牧地區的局部,被納入漢唐大一統的步驟中。明初制定由朝廷壟斷海外貿易的國策,借助海外各國對明朝的經濟依賴建構天下秩序,鄭和下西洋即是對此政策的施行。16世紀,明世宗固守海禁政策、放棄對海洋秩序的治理權,致使西方殖民者鳩占鵲巢式地將朝貢貿易網絡納為己用,為其全球殖民體系服務。海上治理權的喪失,為近現代中國的命運埋下了伏筆。
“一帶一路”;古代中國;內外秩序;國家建構
“一帶一路”既是中國對外的戰略構想,同時也是中國社會經濟進程的內在趨向。如果從近兩千多年的歷史來看,“一帶一路”與古代中國內外秩序關聯極大,稱之為中國的生命線也不為過,近代中國的衰落正是從喪失“一帶一路”的主導權開始的。今日重倡“一帶一路”的國家戰略,不僅是對中國歷史道路的回復,同時也是對此前時代的超越。中國歷代側重不同,漢唐元清重西北、宋明重東南,將西北與東南兩線并舉,在中國歷史上尚屬首次。關于“一帶一路”戰略構想的研究成果已經十分豐厚,本文擬從“一帶一路”與古代中國的內外秩序的關系角度立論,即從國家建構的視角來探察“一帶一路”之于古代中國的內在性,并以此延伸“一帶一路”戰略的歷史空間。
“絲綢之路”作為一個學術概念,得名于1877年德國學者李希霍芬(Friedrich Von Richthoen)的《源于公元前2世紀的中亞絲綢之路》一文[1]。此后,大量的研究都聚焦于“絲綢之路”的經濟貿易與文化交流,學界進而形成一種特定范式,將“絲綢之路”看作是唐宋海上活動興起之前“封閉”的中國通往世界的唯一通道。這些看法固有其可取之處,但是將“絲綢之路”僅僅看作是一條中國通往西方的通道,則遮蔽了該路沿線地區之于中國國家建構的意義。即使將“絲綢之路”看作是民族、經濟與文化的交流通道,也絕不始自公元前2世紀,早在張騫通西域之前,這條道路就已經存在[2]。除了《呂氏春秋》《淮南子》《逸周書》等典籍中零星提到西域的物產之外,阿爾泰山地區斷代為公元前5世紀的巴澤雷克古墓群中出土的中國絲織品,也為此路的存在時間提供了物證[3]。漢興之前,大月氏從河西地區遷往中亞,正是“絲綢之路”業已存在的依據。漢武帝在募人通使西域之前,就清楚地知道這條路的存在,其所擔憂的只是“道必更匈奴中”,無法為漢朝所用而已(《漢書·張騫傳》)。“絲綢之路”的得名與開辟時間,學界已經有了非常多的研究,現在的問題理應轉向漢王朝構建大一統時,“絲綢之路”沿線地區之于中國的國家建構之意義所在。
“絲綢之路”沿線地區,在中國正史中被稱為“西域”。盡管不同史書記述的范圍不同,但大略包括今日中亞全部、西亞和南亞大部、北非與歐洲一部[4]1。對于中原王朝而言,“西域”并非均質的概念。里海以東被漢、唐等王朝視作追求直接影響,甚至是直接控制的地理空間;里海以西直至歐洲,則主要是追求“徠遠人”“致殊俗”的象征意義,其著眼點在于中國社會內部的皇權聲威的宣示,如漢魏正史《西域傳》之重視大秦、安息,兩唐書《西域傳》重視大食、波斯。漢唐王朝的這一地緣政治構想與當時族群的地理活動空間具有內在的一致性。
從歐亞大陸東端的興安嶺開始,沿著陰山、祁連山、昆侖山、興都庫什山、高加索山、喀爾巴阡山一線以北,包括中國東北北部、蒙古、新疆、中亞、南俄羅斯、烏克蘭直到多瑙河流域,這片廣大的區域是世界歷史上最主要的游牧地區。這片區域又以里海、烏拉爾河盆地為界,分為東、西兩個部分。以前的西方歷史學家認為游牧文明及其所有者斯基泰人最早發源于伏爾加河流域,但是經過數十年的考古發掘,國際學界通常都承認游牧文明的中心是在阿爾泰、唐努烏梁海、蒙古西部及西伯利亞南部地區[5]。世界游牧文明的起源是由歐亞大草原東部地區主導的,游牧族群在阿爾泰、唐努烏梁海、哈薩克草原一帶形成后,向西遷徙成為通例[6]。公元前3世紀以后,出現在中國史籍上的北方游牧族群在地理空間上的遷徙也主要是從東向西,里海以東的中亞地區往往是遷徙的第一站。大月氏、匈奴、嚈噠、柔然、突厥、回鶻、契丹莫不如此。因此,中亞是與中國古代歷史相關的廣義游牧地帶的一部分,它與蒙古高原同屬一個歷史空間,在族群政治上具有密切的聯動性。如果從中國古代國家建構的視角來看,完成囊括農耕區與游牧區“內而不外”之大一統,必須有著明晰的中亞戰略。換句話說,古代中國要建構可控制的地緣空間,中亞是其西北戰略支柱。
中亞被納入中國的歷史空間,是從公元前3世紀與公元前2世紀之交大月氏西遷開始的。匈奴對大月氏的戰爭,推動了族群遷徙、改變了中亞草原的面貌。戰敗了的大月氏人從中國的敦煌、祁連間遷往中亞。一般認為,大月氏人是操印歐語族群最東一支的吐火羅人。最初,大月氏遷往伊犁河上游地區,趕走了原本居住在此的塞種人(斯基泰人),戰敗了的塞種人向南遷徙,受族群南遷的沖擊,正處于國力下降軌道中的孔雀王朝更加衰落。
大月氏遷居伊犁河流域不久,匈奴支持烏孫擊敗了大月氏。于是,大月氏繼續向西越過錫爾河,進入錫爾河與阿姆河之間的河中地區。然后,大月氏向南征服了大夏,即阿姆河到興都庫什山之間的地區,這一地區古希臘人稱為巴克特里亞。至漢武帝派張騫出使大月氏時,大月氏有戶10萬、人口40萬、勝兵10萬。大月氏分為5部,每部皆有翕侯(《漢書·西域傳》)。大月氏曾居住于中國河西地區的歷史以及與匈奴之間的幾次生死戰,成為漢武帝開啟中亞戰略的歷史認識基礎。《漢書·張騫傳》記載了這一緣起:
時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月氏遁而怨匈奴,無與共擊之。漢方欲事滅胡,聞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
由此可見,中亞地區由于大月氏的遷居及其與匈奴的歷史恩怨,在漢武帝建構大一統時被納入中國自身的歷史進程中。雖然大月氏在協同漢朝發動對匈奴的軍事行動中持消極態度,但是漢朝卻依據張騫通西域獲得的情報而制定了清晰的中亞戰略:
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俗,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則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強,可以賂遺設利朝也。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史記·大宛列傳》)
所謂“以賂遺設利朝”,顏師古的解釋是:“施之以利,誘令入朝。”這是“絲綢之路”成為經濟通道背后的政治考量,其最終目的是“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即建立起對大宛、大夏、安息、大月氏、康居的統治權,將萬里之地納入漢朝的大一統之中。在上述各國中,漢武帝選擇以大宛為推行其西域政策的核心區,這不僅是因為張騫在第一次出使西域時以大宛為中轉站、其向漢武帝匯報西域諸國情況皆以大宛為坐標,更是因為大宛對中亞諸國的人心向背有著指標性意義。《史記·大宛列傳》云:
宛以西,皆自以遠,尚驕恣晏然,未可詘以禮羈縻而使也。自烏孫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單于一信,則國國傳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漢使,非出幣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騎用。所以然者,遠漢,而漢多財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于漢使焉。
從上引可知,“自烏孫以西至安息”仍然是漢朝與匈奴角逐的區域,而大宛以西諸國未可“詘以禮羈縻而使”,即不愿主動加入漢朝的天下秩序。之所以大宛具有風向標意義,是因為在經過大月氏侵略之后形成的中亞諸塞種國中,大宛距離漢朝最近。大宛與大夏皆為塞種四部之一的Tochari部,康居在錫爾河北岸,為塞種Sacarauli部,奄蔡分布于里海至于咸海之間,是塞種Asii部[4]140-141。大宛對漢朝的態度將會影響中亞諸國。不僅如此,大宛所在的費爾干納盆地的戰略位置也極為重要,其處天山山脈西端以北,吉爾吉斯山以南、錫爾河上游,東、南、北三面環山,無論是中亞民族東進,還是北方民族西進河中地區,都要經過此地。對漢朝而言,出天山之后、進入中亞草原地帶之前,費爾干納盆地是極具戰略價值的前沿沖擊陣地,可以以此為據點威懾中亞各國。
為此,漢武帝以大宛之貳師城的城名設置“貳師將軍”一職,令貳師將軍李廣利兩次征伐大宛,第二次更是“出敦煌者六萬人,負私從者不與,牛十萬,馬三萬余匹,驢騾橐它以萬數,多赍糧,兵弩甚設,天下騷動”。大宛之戰的結果是殺大宛王、郁成王,“諸所過小國聞宛破,皆使其子弟從軍入獻,見天子,因以為質焉”,“而漢發使十余輩至宛西諸外國,求奇物,因風覽伐宛之威德”(《史記·大宛列傳》)。正因大宛對于漢武帝實現中亞戰略意圖具有重要性,故而司馬遷撰寫《史記》時,以“大宛列傳”為傳名記述漢朝經略中亞地區的歷史。
漢武帝經略大宛是著眼于中亞、經略中亞又是著眼于蒙古高原上的匈奴問題。大宛以西諸國最后“咸尊漢”,也須待到匈奴歸附漢朝之后。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呼韓邪單于朝覲漢宣帝,成為左右中亞認同漢朝的決定性因素(《漢書·西域傳》)。竟寧元年(公元前33年)昭君出塞,漢朝與匈奴之間恢復和親。在包頭等地出土的墓葬瓦當中,有“單于和親”的漢文字樣[7]。“漢匈一家”的局面已經為漢、匈雙方所認同,中亞諸國作為蒙古高原勢力的協同者,也被納入漢朝的天下秩序中。在費爾干納盆地發掘的公元1世紀以前的80多處500多座墓葬中,絕大多數都有漢式銅鏡[8]。可見,漢朝已經在此穩固地發揮了影響力。漢武帝時代所致力的大一統到漢宣帝時得以實現,完成了農業社會與游牧社會的合一。
東漢前期,北匈奴與漢朝間烽火再起,中亞諸國在北匈奴與東漢之間搖擺不定。漢和帝永元年間,北匈奴與東漢之間進入決戰階段。永元二年(90年),大月氏建立的貴霜帝國派遣副王率領7萬軍隊跨越蔥嶺入侵漢朝,這一反常的軍事行動表面上的理由是班超拒絕貴霜帝國和親的要求,但實質上卻是貴霜帝國借漢朝與北匈奴戰爭之際的一次軍事冒險,試圖挑戰漢朝在中亞的統治秩序。班超采用堅壁清野的戰略,待到貴霜食盡,派遣軍士截殺貴霜帝國派往各地求援的使者與騎從,貴霜副王“即遣使請罪,愿得生歸,超縱遣之,月氏由是大震,歲奉貢獻”(《后漢書·班超傳》)。次年,北匈奴單于被漢朝擊敗西逃。漢朝鞏固了在中亞及蒙古高原上的統治秩序,可見中亞問題與蒙古高原游牧族群問題具有密切的相關性。
魏晉南北朝時期,蒙古高原族群政治的變動仍舊影響著中亞。雖然游牧族群的主要遷徙方向是塞內,但是4世紀末柔然人的擴張帶來了新一波的族群遷徙,致使中亞政權更迭頻繁。因受到柔然人的攻擊,原本居住在阿爾泰山以南、天山以東的嚈噠人進入中亞,奪取了貴霜帝國的河中地區[9]。425年,嚈噠人進一步占領大夏;5世紀中葉南下徹底滅亡了貴霜帝國。嚈噠帝國的勢力范圍,北盡敕勒、西及波斯、東到于闐。此后,嚈噠帝國的兵鋒主要指向伊朗高原的薩珊波斯,直到6世紀下半期嚈噠帝國滅亡。雖然北魏與柔然并未如漢朝與匈奴那樣將爭斗空間延至中亞,但雙方在中亞均保持了影響力。嚈噠一方面與柔然通婚;另一方面從文成帝太安年間(455—459年)開始對北魏“每遣使朝貢”,直至孝武帝永熙(532—534年)年間北魏分裂為止(《魏書·西域傳》)。
6世紀中葉,取代柔然在蒙古高原霸主地位的是興起于阿爾泰山南部的突厥。在隨后的30年里,突厥西破嚈噠,東走契丹,北并契骨,其疆域從遼東灣直到里海,幾乎將歐亞大草原的亞洲部分全部控制。于是,“突厥”一詞便由原本的部族名稱轉化為對草原上鐵勒諸部及其他族群的共稱。對于構建大一統的隋唐王朝而言,將突厥納入其統治秩序遂成的題中應有之義。隋朝創立不久,隋文帝便利用突厥內部的政治矛盾,于583年迫使突厥分裂為東、西兩部分。東突厥與西突厥以阿爾泰山為界,原本的最高統治者沙缽略可汗統轄東突厥。隋朝對東、西突厥采用分而治之的政策,維系突厥內部各方勢力的對立,使得突厥最高汗權始終無法建立,經常出現多個可汗并立的局面[10]。大業七年(611年)冬,隋煬帝迫使中亞的最高統治者西突厥處羅可汗入朝,隋煬帝明確表示隋朝皇帝與西突厥可汗之間只能有一個最高權威:
往者與突厥相侵擾,不得安居。今四海既清,與一家無異,朕皆欲存養,使遂性靈。譬如天上止有一個日照臨,莫不寧帖;若有兩個三個日,萬物何以得安?(《隋書·突厥傳》)
于是,次年元會,處羅可汗上壽將隋煬帝稱為“圣人可汗”,強調“圣人可汗”皇權的至高性,“自天以下,地以上,日月所照,唯有圣人可汗。”(《隋書·突厥傳》)西突厥可汗的入朝及其所上“圣人可汗”之號,對于隋朝而言,成為其大一統的象征。
隋唐之際,西突厥可汗將牙帳遷往中亞的石國,其疆域擴大為西到今伊朗、東至新疆、南達阿富汗北部、北接西伯利亞的廣大地區。此后,西突厥“十箭”(十姓部落)分為左、右兩廂,以碎葉為界,后以伊犁河為界。西突厥東、西兩部又處于戰爭之中。唐太宗時期,曾立乙毗射匱可汗為西突厥可汗。在唐太宗駕崩、政局不穩之時,唐朝瑤池都督阿史那賀魯兼并西突厥各部,自稱沙缽羅可汗。唐朝平定賀魯之叛后,賀魯自省請罪:
我破亡虜耳!先帝厚我,而我背之,今日之敗,天怒我也。舊聞漢法,殺人皆于都市,至京殺我,請向昭陵,使得謝罪于先帝,是本愿也。(《舊唐書·突厥傳下》)
賀魯以“漢法”請罪凸顯了唐朝在中亞的統治權威。唐朝隨后在西突厥東部五部設昆陵都護府,西部五部設蒙池都護府,昆陵、蒙池都屬于安西都護府。703年,唐朝增設北庭都護府統轄昆陵與蒙池,完善了其在中亞的行政體系[11]。
8世紀前半期,阿拉伯帝國逐步侵入中亞河外地區。河中地區是唐朝要確保的地區,阿拉伯帝國步步蠶食突厥領地、擠壓突厥部落、覬覦河中地區,必然與唐朝發生沖突。751年,阿拉伯帝國將領伊本·哈里與高仙芝戰于怛邏斯(今哈薩克斯坦江布爾),因葛邏祿的背叛,唐軍戰敗。隨后因安史之亂爆發,唐朝勢力退出中亞。原西突厥領地中,錫爾河以北仍然由西突厥各部占據,錫爾河以南則被阿拉伯控制[12]。
在隨后的歷史中,中亞經歷了伊斯蘭化、蒙古化、俄羅斯化的歷程;與此同時,中原王朝的重心轉向東南,尤其是南宋以后經濟重心南移、海上商路進入繁盛期,漢人逐次開發長江流域、珠江流域,并移民東南亞。
15世紀開始,西方進入大航海時代,從此分散的國別史、民族史開始整合為世界史。在這一過程中,明朝推行的政策卻是海禁政策,即禁止中國商民出海貿易。這一政策嚴重限制了中國的海洋活動。但在明朝建立之初,朱元璋推行海禁政策則有著非常現實的考慮,對這一問題必須做出歷史的分析。
從元朝開始,中國沿海便面臨著日本倭寇的侵擾。明朝建立后,北到遼東、山東,南到江浙、福建、廣東都頻繁遭到倭寇入侵。倭寇問題成為明朝最敏感的政治問題之一,甚至丞相胡惟庸也是在里通倭寇的罪名下被處死的。為了解決倭寇侵擾問題,從洪武二年(1369年)到洪武十三年(1380年),朱元璋屢次派遣使者赴日本交涉。然而,此時的日本正處于南北朝時期,無論是北朝征夷將軍足利義滿、還是南朝征西大將軍懷良親王(另有良懷一說),都并沒有遵照朱元璋的要求剿滅倭寇,于是,日本的北朝、南朝的進貢都遭到朱元璋的拒絕,朱元璋還給日本南北政府都發去咨文,對他們放縱倭寇進行斥責。*咨文分見《明太祖實錄》卷50“洪武三年三月戊午”條、卷138“洪武十四年七月戊戌”條,臺灣“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影印1962年版,987-988頁、2174-2177頁。然而,朱元璋試圖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倭寇問題的努力終歸是失敗的。洪武十四年(1381年),朱元璋再次下詔:“禁瀕海民私通海外諸國。”*參見《明太祖實錄》卷139“洪武十四年十月己巳”條,臺灣“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影印1962年版,2197頁。據《明太祖實錄》記載,朱元璋在位期間一共下過六次禁海令。這從反面說明朱元璋的禁海令效果不佳,只有不斷有人下海貿易,朝廷才需要一再重申禁海令[13]。
禁海令并不意味著明朝要斷絕與海外的聯系,其真正目的是將獲利豐厚的海外貿易由朝廷壟斷。朱元璋規定,外國入貢使節須攜帶國書表文,驗明身份后入貢,朝廷回賜。除了“貢”與“賜”的物品外,對于使節入貢船只所裝載的欲與明朝交易的其他貨物,朝廷經常予以免稅。因此,如果某國需要與明朝進行貿易,它必須向明朝稱臣、納貢,只有獲得明朝承認的朝貢身份者,才能與明朝官方貿易。
早在洪武四年(1371年),朱元璋便宣布了其對外政策:“朕以諸蠻夷小國,阻山越海,僻在一隅,彼不為中國患者,朕決不伐之。”*參見《明太祖實錄》卷68“洪武四年九月辛未”條,臺灣“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影印1962年版,1278頁。在留給子孫的《皇明祖訓·祖訓首章》中,朱元璋列出了15個不征之國,分別是:朝鮮、日本、大琉球、小琉球、安南、真臘、暹羅、占城、蘇門答臘、西洋國、爪哇、湓亨、白花、三弗齊、浡泥。朱元璋心目中的“不征之國”主要是指東北亞、東南亞的沿海國家,這些國家恰恰是明朝主要的貿易對象。雖然朱元璋不以軍事征服這些海上國家,但是卻巧妙地通過海外各國對明朝經濟的依賴,以交易權為手段,建立了以明朝為中心的朝貢貿易圈,進而將經濟權益擴大為政治權利,羈縻海外諸國。
正是在這一考量下,明朝才派鄭和率領龐大水軍從永樂三年(1405年)到宣德八年(1433年),歷時28年七下西洋,到達亞非三四十個國家和地區。鄭和下西洋是明朝前期海洋政策成功的標志,通過鄭和的航海活動,明朝的朝貢體系得以進一步延展,朝廷所壟斷的海外貿易也達到了巔峰。
鄭和的艦隊滿載絲綢、瓷器、藥材、銅錢、鐵器等物品,每到一處即向當地國王或部族首領宣讀明朝皇帝詔諭,接受貢品并回賜物品。在完成“貢”與“賜”的程序后,貿易才是合法的,雙方再進行官方貿易。這其實是通過海洋聯系,將“朝貢”“互市”等制度直接在海外施行。
根據《明會典·朝貢》等史籍的記載,明朝海外貿易的物品多達200多種。鄭和艦隊所帶的都是稀缺品、奢侈品,受到當地的廣泛歡迎。據埃及馬木留克王朝時期的馬格里茲《道程志》記載,當蘇丹及麥加貴族聽聞鄭和艦隊中有兩艘船停留在也門時,蘇丹下令邀請支那戎克(中國)人來航,并要求殷勤地接待他們[14]。
鄭和的艦隊還擔負著建構并維護明朝所主導的海洋秩序的任務。鄭和艦隊有2萬多人,大船200多艘,其中長44丈的寶船有62艘,是當時世界上名副其實的巨無霸般的海上力量[15]。鄭和艦隊沿著航線掃蕩各種阻礙勢力。比如,鄭和俘獲海盜首領陳祖義、擒獲劫掠往來貢使的錫蘭山國王。同時,為了維系航線沿岸的和平,鄭和還積極仲裁各國內部爭端。比如,處置爪哇西王與東王間的軍事沖突,調解暹羅與占城兩國之間的沖突等。明朝以鄭和的軍事、政治活動為依托在南海推行積極的和平政策,受到沿岸國家的廣泛歡迎,據不完全統計,曾有4個國家的11位國王隨著鄭和的艦隊親自到明朝京師朝貢。永樂二十一年(1423年),更是有16國使者共1 200人赴明朝朝貢。明朝因鄭和下西洋而聲威達到頂峰[16]。
所謂“下西洋”,特指出馬六甲海峽后,進入印度洋[17]。在鄭和下西洋之前,以海洋為紐帶的貿易區主要有北海貿易區、地中海貿易區、西洋(印度洋)貿易區、東洋(南海、東海)貿易區,它們之間相對獨立,鄭和下西洋首先將西洋、東洋連為一體。正是在東洋、西洋整合為一個新的、更大規模的貿易區之后,位于兩大貿易區之間、控制馬六甲海峽的滿剌加才成為航線的“咽喉”。鄭和七次下西洋,都以滿剌加為起點。由此,以滿剌加為樞紐,形成聯通東洋、西洋的國際貿易市場[18]。
明朝積極的航海行動激發了印度洋沿岸強國對海洋戰略布局的謀劃。埃及的馬木留克王朝蘇丹巴魯士貝(1422—1438年在位)為增加從轉口貿易稅而來的財政收入,積極招徠明朝商船與印度商船。中亞的帖木兒帝國可汗沙哈魯于(1404—1447年在位)以忽魯謨斯為中心,積極推行在印度洋的貿易政策[14]。在西方殖民者東來之前,明朝的海洋戰略已經改變了世界的海洋貿易格局。
然而,隨著海外貿易的發展,明前期建構的與國家秩序密切相關的海洋政策遭到了挑戰。一方面,有貢期、貢使人數、船只數限制的明朝官方貿易制度越來越難以滿足貿易雙方的實際需要,高昂的海外貿易利潤也刺激了走私貿易的盛行,航線的繁忙還滋生了以劫掠為生的海盜勢力。另一方面,隨著朝廷主導的大規模航海活動的結束,明朝越來越無力維系其所建構的海洋秩序。明孝宗弘治十一年(1498年),歐洲人開辟了從歐洲通往印度的航路,明武宗正德五年(1510年),葡萄牙殖民者占領印度果阿。隨即,葡萄牙人沿著鄭和下西洋的航線,逆向從西洋往東洋擴張,并于正德六年(1511年)攻占滿剌加,驅逐滿剌加國王。葡萄牙占領西洋、東洋的交通樞紐滿剌加,對明朝朝貢貿易體系的破壞甚為嚴重,終致明朝的海路被截斷。正德十二年(1517年),葡萄牙艦隊4艘軍艦抵達廣東屯門,殺掠居民,筑室立寨,要求朝覲皇帝。此時,朝廷已經接到滿剌加國王的告難、求援奏章,知曉滿剌加已經被葡萄牙人占據。明武宗正德十六年(1521年),禮部奏請處置佛郎機(葡萄牙)“侵奪鄰國,擾害地方”的罪責,兵部議請敕責佛郎機,令歸滿剌加地,諭暹羅諸夷以救患恤鄰之義。后明世宗皆準奏并驅逐佛郎機使臣。這一事件導致明朝更加嚴格執行朝貢貿易的程序,凡是不符合勘合者、非期而至者,皆不準其朝貢貿易[19]。其結果是使官方貿易通道趨于狹窄,通過官方渠道不易得的情形促使走私貿易趨于繁盛。而葡萄牙人加入倭寇的行列,則使得倭患愈演愈烈。
嘉靖年間的抗倭戰爭使得明廷意識到海禁既無法禁止海外貿易,也無法禁止倭寇。于是,明穆宗隆慶元年(1567年),朝廷開放海禁,民間商船“止通東西二洋,不得往日本倭國”。*參見許孚遠《敬和堂集·疏通海禁疏》,載《明經世文編·卷400》,中華書局1962年版,4332頁。這標志著明朝海洋政策的大轉折[20]。
由于放棄了自己一手建立的海洋秩序之治理權,故在應對西方殖民者東來方面,明朝采用的是“以夷制夷”的方略,其著眼點是占據澳門的葡萄牙人。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葡萄牙人行賄守澳官王綽,經王綽代為申請、海道副使汪柏批準,葡萄牙人得以留居澳門。明神宗萬歷初年,葡萄牙所獻賄金轉為地租銀,從制度層面確認了葡萄牙人在澳門的租賃居住性質。萬歷元年(1573年),明朝在澳門北面設關,置官防守。萬歷十年(1582年),兩廣總督陳瑞召見居住在澳門的葡萄牙人領袖,葡萄牙人表示愿為明朝皇帝順民、接受明朝的管理,陳瑞代表朝廷表示允許他們留居澳門[21]。
當與葡萄牙間的商貿問題逐步獲得解決的同時,西班牙人也來到明朝傳統的朝貢貿易區。明穆宗隆慶五年(1571年),西班牙占領馬尼拉。此后,依賴中國商人提供的大量商品,西班牙建立起中國—菲律賓—墨西哥的貿易網絡。萬歷二十六年(1598年),西班牙人試圖以葡萄牙人留居澳門為例,闖入廣東。但澳門人不允許西班牙人進入。隨后到來的是荷蘭人,萬歷三十一年(1603年)2艘荷蘭軍艦來澳門活動受阻,明熹宗天啟二年(1622年),荷蘭聯合英國進攻澳門,又為葡萄牙人擊敗[22]。
西班牙、荷蘭對華通商的失敗,使得澳門聯通中西的地位更加重要。后來居上的海上霸主英國采取了通過葡萄牙人與明朝通商的策略。崇禎九年(1636年),英國一支由4艘船組成的船隊來到澳門。但是葡萄牙人擔心英國人奪走生意,故不予接納。英國艦隊又直接闖入廣州虎門炮臺,與守軍發生戰事。后來,明朝兩廣總督張鏡心派遣海防同知到澳門,敦促葡萄牙人立即驅逐英國人[23]。
16世紀后期至17世紀初,西歐殖民者沿著西洋通往東洋的航線來到東方,占據了這個貿易網絡中的重要港口——澳門,并以國家力量推行貿易與殖民。在這一過程中,明朝雖然利用葡萄牙人對澳門的壟斷經營權,促使其與后繼而來的西班牙、荷蘭、英國爭斗,“以夷制夷”式的維系海疆策略獲得一定的成功;但因其國家力量退縮到近海及大陸上,喪失了鄭和下西洋所建構的朝貢貿易網絡體系的治理權,使往來東、西洋的華商也因此飽受西歐殖民者劫掠之害。
“一帶一路”對于古代中國而言,不僅僅是通往外部世界的交通道路,其作用也不止于經濟交往與文化交流,“一帶一路”沿線地區之于古代中國內外秩序之建立關系極大。如果從時間線索來看,古代中國的不同時段對“一帶”與“一路”各有側重。漢唐時期重西北的中亞地區,宋明時期重東南的海上秩序。漢唐王朝志在建構囊括塞內農耕區與塞北游牧區的大一統,中亞因與蒙古高原同屬一個歷史空間,在族群政治上具有密切的聯動性,常常作為游牧地區統治權的局部問題區域出現,因此被漢唐王朝納入大一統的步驟中。漢武帝以地處費爾干納盆地的大宛為戰略支持,隋唐追求在中亞樹立最高統治權(“圣人可汗”)、建構完善的統治體系,莫不著眼于此。相應地,中亞問題的解決常常伴隨著蒙古高原問題的解決。故而,成功地在中亞建立統治權或保持影響力,是漢唐大一統得以建構的重要原因,也是漢唐長治久安、得以實現盛世的重要原因。
中唐以后,中亞經歷了伊斯蘭化、蒙古化、俄羅斯化的歷程,中原王朝的發展重心轉向東南,尤其是南宋時期中國完成經濟重心南移,海上商路進入繁盛期,漢人的經濟活動也日益轉向開發長江流域、珠江流域并移民東南亞。與漢唐經略中亞主要依靠國家力量不同,開發華南與東南亞,主要是漢族移民自發進行,待當地漢人社會建立以后,國家再跟進建立行政區劃。可以想見的是,倘若沒有西方殖民者東來,古代中國的國家邊境或許會沿著漢人移民的行跡深入東南亞地區。
明代面臨的挑戰主要是如何將海洋活動整合到國家秩序中去。明朝自朱元璋立國便立下不以軍事征服東北亞、東南亞海上諸國的國策。朱元璋推行禁海政策,固然有應對倭寇侵擾的現實考慮;但更重要的是想由朝廷壟斷獲利豐厚的海外貿易,并以此借助海外各國對明朝的經濟依賴,以交易權為手段,建立以明朝為中心的朝貢貿易圈,進而將經濟權益擴大為政治權力,羈縻海外諸國。故而,明朝初期定下的海洋政策與明朝天下秩序的建構密切相聯。鄭和下西洋即是將“朝貢”“互市”等制度直接在海外施行,設立朝貢貿易的網絡,并以航海軍事活動維系海上秩序,其結果是促使南海貿易區與印度洋貿易區實現整合,改變了業已存在的海洋貿易圈格局。
在16世紀統治中國將近半個世紀之久的明世宗,面對先人一手創立的朝貢貿易網絡,僵化地固守明初有特殊時代內涵的海禁政策、堅持官方貿易,卻又放棄對朝貢貿易網絡的治理權,同時無視民間海外貿易發展的不可阻擋之勢,最終造成了中國在海洋競爭時代的被動。這不僅為倭寇之患提供了制度土壤,而且在應對西方殖民者的東來上顯得被動。西方殖民者鳩占鵲巢式地將朝貢貿易網絡納為己用,為其全球殖民體系服務。
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雖然占據了原來明朝朝貢國的領土,但是在明朝朝貢貿易網絡中并沒有西歐各國的位置,因而西歐各國與明朝的官方貿易無例可循。明朝對朝貢貿易有著細致的規定,涉及貢期、貢船數、貢品種類等諸多方面,并對暹羅、占城、滿剌加、爪哇等15國頒發勘合文冊,設置市舶提舉司管理[24]。因此,明朝所允許的合法貿易是一個相對穩定的常數。西人東來后,在原本存在的朝貢貿易數量之外,又疊加了西歐殖民國家全球貿易網絡的東方貿易量,因而明朝官方貿易的渠道變得相對狹小。在海外貿易持續增長的情況下,明初所設置的海外貿易配額與16世紀后的海外對華貿易需求之間存在著很大落差[25]。西歐殖民者為追逐利益,積極推動對華貿易,除了在初相接觸時偽裝成朝貢國而進入原先的朝貢貿易網絡之外,更多的則是仗恃武力走私貿易、乃至奪地殺人,葡萄牙人加入倭寇行列,西班牙、荷蘭、英國進犯廣東、福建、臺灣,皆是顯例。西方殖民者的行徑不僅擾亂東、西洋的海上貿易秩序,而且嚴重侵害中國的權益,故而中國與西方的初次接觸是通過戰爭來完成的。明朝雖然利用葡萄牙人對澳門的壟斷經營權,促使其與后繼而來的西班牙、荷蘭、英國爭斗,“以夷制夷”式地維系海疆并獲得一定成功,但其根本原因還是因為明朝的國力在西方之上。然而兩百年以后,中國與西方的此類矛盾仍然存在,但是由于西方國家國力的上升,同樣是以戰爭的形式解決矛盾,這次的結果卻是中國失敗,從而被迫納入西方的全球體系。中國近現代的歷史命運其實早在16世紀放棄維系海上秩序時就已經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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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鞏村磊]
2016-07-11
上海市浦江人才計劃項目“中華認同與南北朝時代的國家建構”(14PJC030);教育部留學回國人員科研啟動基金資助項目
李磊(1977—),男,副教授,博士,從事中外關系史、中國古代國家建構問題研究。
D820
A
1002-462X(2016)09-0057-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