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腰帶

墨凝

一

呂臣和姐姐呂敏為搶一條腰帶，從炕上搶到了地上，姐姐說：“給我！”弟弟喊：“不給！”二人各扯著腰帶的一頭誰都不肯撒手。

腰帶是軍用綠粗線帆布的，扣環(huán)的一頭像不銹鋼小勺，只是比小勺圓;另一頭是個鋼圈，簡單而普通。從腰帶的外形上看，是一款適合女性系的腰帶，當然小男孩用也沒關(guān)系。腰帶是母親剛從鎮(zhèn)里供銷社買回來的。

鎮(zhèn)里要開春季運動會了。呂敏跑得快，每年鎮(zhèn)里開體育運動大會，在長跑、短跑、接力等項目中，呂敏不是拿第一就是第二。

從小到大，呂敏的腰帶都是帶顏色的布條，綠布條兒、紅布條兒、花布條兒……呂臣的腰帶更隨便，一段麻繩、一根鞋帶……如今呂敏長大了，再系根紅布條兒腰帶參加鎮(zhèn)里的運動大會，會場上那么多人看著，母親覺得有些寒磣。一條粗帆布腰帶一塊四毛錢，母親本想給呂臣也買一條，可一琢磨，一塊四毛錢，要攢二十個雞蛋才能換來，就沒舍得買。

母親怎么也沒有想到，一條腰帶讓姐弟倆鬧得不可開交。最后腰帶落到了弟弟的手里，并不是姐姐搶不過弟弟，而是因為弟弟小，姐姐讓著弟弟。

呂敏去鎮(zhèn)里參加春季體育運動大會的那天，呂臣把腰上的麻繩解下來，扔出老遠，把從姐姐手里搶來的新腰帶系在衣服外面，然后腰帶上別了把彈弓，就出了家門。

這一天呂臣玩得很瘋，漫山遍野地跑，用彈弓打鳥，用水灌田鼠，用線繩套野兔……腰帶上圓形的扣環(huán)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引得小伙伴們羨慕的目光也亮晶晶的。

小伙伴二愣子解下自己腰上系著的黑鞋帶兒，拎著褲子央求了老半天，呂臣才解下新腰帶，給二愣子系上一小會兒過過癮，二愣子立刻美出了鼻涕泡。

太陽落山，呂臣才回到家里。到了家他感到氣氛有些不對勁兒。

姐姐用被子蒙著頭，趴在炕上無聲地抽泣著，母親陰著臉也不說話。往年姐姐從幾里外的鎮(zhèn)里體育運動場一回來，是全家最快樂的幸福時光，因為姐姐從體育運動會場得回來的獎品——香皂、毛巾、文具盒、茶缸、筆記本……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能擺滿半鋪炕。

可今兒是怎么了，難道姐姐一件獎品也沒有得到嗎？

二

事情是在體育運動會場的圓形跑道上發(fā)生的。當時呂敏正在進行800米賽跑，在最后一圈沖刺時，她腰上很顯眼的紅色布條兒腰帶，忽然就斷了，褲子刷地掉到了膝蓋以下，露出了粉色的舊內(nèi)褲。可能由于經(jīng)常洗滌的緣故，內(nèi)褲已經(jīng)薄如蟬翼，上面還有幾個破洞。呂敏幾乎是一下子就赤裸在運動場的跑道上了，運動場外圍著上千的觀眾……呂敏的臉漲得紅紅的……人也傻在那里，片刻……她才從噩夢中醒來似的，慌亂地提起褲子，瘋了似的擠開會場外的人群，跑出運動會場，一路哭著跑回了家里……

呂臣知道了姐姐的事情，悄悄地解下了新腰帶，塞進了姐姐的被子里。

可呂臣第二天早晨起來，姐姐和那條新腰帶都不見了。

在村外的大橋下人們找到了呂敏，她用那條新腰帶把自己吊在了橋梁上。

媽媽抱著姐姐冰涼的身體大哭，姐姐的身旁，呂臣看見那條新腰帶活像一條逶迤的毒蛇……